第17章 万里何所行

使团一行至伊丽川,已是几日之后的事情。此一途虽有惊无险,然则为了规避诸般麻烦,却比意料之中多花了许多的时间。幸而使团之中俱是身强体壮的精英,脚力远比寻常商旅快出许多,因而也险险赶在了葛罗禄的丰收节前夕,顺利抵达了伊丽川。

只是不待众人喘下口气,叶琦菲却先行自芭德的飞鹰盟处收到了有关谢采与踏实力部勾结的内情。此一消息非同小可,顿时一石激起千层浪,惹得使团众人面色无不凝重。

这一路来,众人虽各有揣测,到底局面未明,心中仍怀揣几丝希冀。可眼下既得传讯,谢采这厮是当真已如一颗碍眼的钉子,深深楔入了伊丽川势力纷杂、充满剑拔弩张的大地,形势便不再容人乐观。

一片低压中,穆玄英先行开口:“诸君不必烦扰,大使身负皇命,自然一切要以与葛逻禄和合盟为重。依我愚见,咱们不如就此兵分两路:叶姑娘护送大使先行前往炽俟部以示大唐亲好之意,此为明路。”

他看了一眼莫雨,彼此微微颔首,各领其意:“至于我与雨哥,本就是你们这一路的变数。我们是江湖人,自无拘束在身,可在伊丽川中打探有关谢采的消息,此为暗路。”

“大家一明一暗,各自行动,若有困难,亦可互相辅助。”

叶琦菲道:“倒不失为一个办法。若无旁的意外,七日后使团将至弓月城,届时,我们两队再汇合不迟。”她起身,郑重抱拳道,“如此,事关谢采与鬼山会,就全仰赖二位了。这厮与我叶家深仇似海,不共戴天,二位若得他的消息,又或遇到什么困难,烦劳传信于我,叶氏上下必当全力相助,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一旁始终没能插上话的弘义君道:“也算我一个。”

穆玄英拍了拍身上的泥土,从篝火后起身:“这是自然。谢采老贼之罪罄竹难书,早已成江湖共患。大家有债亲讨,有仇亲偿,合该如此。”

他正想出声招呼,一回头却发现莫雨已先他一步动身,此刻站在火光尽头,视线不容错辨地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少见,不同寻常,倒不像在看亲朋伴侣,更似对对手的无限兴味与赞赏。

穆玄英却一眼便心领神会。

“那诸君。”他转头,与使团众人互相行礼,在众人或希望或担忧的目光中,也缓缓反予了一记从容而明朗的笑,“我们这就先行一步。”

“道阻且长,行则将至。大家弓月城再见。”

辞别使团,两人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并肩前行。

莫雨开口,这是他今夜说的第一句话:“这番话不像是临时起意。走这一路,你早就设想过或会遇到如此情形,对吧?”

他虽在发问,语气却很笃定。穆玄英微微一笑,也作默认。

“那再让我猜猜你的打算。”莫雨继续道,“将军不打无准备之仗,这道理谢老头一定教过你。所以,你必定有能够探听谢采动向的渠道,而这渠道,多半与你在河西出现的原因有关。”

穆玄英听到前半句时,尚且还能因对方对自己的了解而满意地点点头,可听到了后半句,又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你连这一节都想到了?这事儿我可只告诉了咱们那位好发小,半个字也没有透露给你呀。难道是他偷偷跟你说的?”

莫雨勾了勾唇:“从小到大,你转一转眼珠子我就知道你想做什么,何须去问旁人?”

“好吧,雨哥料事如神,知己知彼。”穆玄英上前几步跟上他,“我确实有些门路,不过能成与否,我也并无十分把握。”

“我此来河西,乃因拓跋前辈所托,前来寻找有关皓天君武学‘剑意八变’的线索。听说当年初代皓天君一代剑豪,便是靠这一招无上绝学纵横中原,助九天一平乱世。可如此剑法,却未能传至拓跋前辈手中。”

王遗风虽远去中原,世事诸般却洞若观火,见微知著,是以剑圣拓跋思南并非真正皓天君武学传人之事,连带着莫雨也有所知晓。江湖武人慕强心重,闻说如此大道之巅的绝妙武学,难免不生好奇之心。他道:“所以,这绝学竟流落到了西域?”

“是如此。”穆玄英叹道,“这便要提到二代皓天君与九天上了,实在是小孩没娘说来话长,咱们边走边说。”

两人一路走到天光破晓,才勉强把九天恩怨梳分理清,穆玄英说到唇齿生烟,连喉咙也哑了许多,一直不是嗯就是不冷不热嗤笑一声的莫大少爷这才表达了自己的灼见:“比朝廷里一群尸位素餐的官老爷还可笑,自觉身在天之高处,连皇帝老儿也不放在眼中,真正做成的事却屈指可数。倒不如早早回家种地喂猪,含饴弄孙,这天下恐还能多些太平日子。”

他说得犀利,穆玄英只笑着摇头,嗓音轻哑,却透着无奈的柔和:“若是有一天你也身为九天之一,站在那个位置上,你又想要做些什么呢?”

莫雨道:“自然是先把其他废物踹下去。”

穆玄英实在按捺不住,终于乱七八糟笑倒在他肩上。

两人走着走着,竟慢慢走到一处晨雾弥漫的山谷外。

穆玄英好奇地四下张望:“这地方倒很漂亮,颇有几分苍山洱海的味道。”

莫雨觑了他一眼:“你在那儿干了什么好事,我可都还记着呢。”

穆玄英忙打哈哈,搡着他往前走:“您今年贵庚啊少谷主,多大人了怎么还记仇呢?快走快走。”

眼前道路分了几条,他正想找个人来问问路,却见莫雨已似十分娴熟地向山谷中走去。他大感疑惑,快步跟上:“你知道往哪走?我可还没告诉你我有什么门路呢?难道这也能算出来不成?你们红尘派是真的会读心术吧?”

“我虽不知道你到底有什么门路,不过想来,应也不过就是拓跋思南留下来的便利。这家伙是个远近闻名的武痴,平生不知与多少人切磋对招,像方乾那般的对手只多不少。西域剑宗众多,难保没有他的故交。”莫雨脚步不顿,“可你我要在这么大的伊丽川行事,无论如何,代步是必不可少的。使团中那些俗马我也瞧不上,倒不妨来这里碰碰运气。”

穆玄英道:“你又知道这里有好马?”

“这里名为杏花谷,整个伊丽川最好的马,只会在此处。”莫雨道。

穆玄英好奇:“这又是为何?”

两人走在雾气缭绕的山谷中,翠意缀新红,一时分不出究竟身在塞外,又或是犹在江南。

莫雨不疾不徐解释道:“杏花谷不比伊丽川中的其他地方,这里汉人甚多,经年累月,渐将中原与本地的育马之术共融结合,因而培育出的马匹更加优良,多是真正有价无市的好货。”

穆玄英更好奇了:“这里为何会有这么多的汉人?还有,你怎么什么都能知道?当真是有些神乎其神了?”

“这里本是汉时解忧公主着其婢女冯嫽所创的地方,汉人自不会少。”莫雨道,“这些事路上稍稍着意打听便知道了,我又哪里真有那般神通广大?”

穆玄英叹道:“亏我以为自己这些年行走四海,也算半个老江湖了,可这经验到你眼前,委实不算够看。也亏得你事事都想得周全,跟你一起出门,自是什么都不必担心的了。”

他正感叹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频疾的马蹄声。莫雨将他往自己的方向一扯,下一瞬,两匹通身漆黑的马儿踏花而过,与两人险险擦肩。其中一匹的马臀处隐约可见一道杏花般的印记,倒很是显眼不俗。穆玄英望向它们绝尘而去的背影:“这样光亮的毛色、弛野性情,乃至速度……可堪一流。雨哥,你说得果然没错。”

“只是这样好的马,银子就未必好使了。”莫雨松开手,“走吧,且先去拜会主人家。”

一路向谷中走,过极狭一路,视野豁然开朗,杏花与人影渐渐分明,始有五柳桃花源记之感。不同的是,谷中弟子或常见外客,见到两个陌生面孔也并未有过多反应,不多时,反倒见一个穿青色衫子的少女前来迎接:“二位是生客,不论来意,且先随我见过谷主。”

穆玄英连忙行礼:“有劳姑娘。”

在少女的带领下,两人来到一片小屋前,只见一面容格外沉静清丽的女子被一群弟子簇拥于中间,一群人在竹篾前,似乎正翻拣着什么。她微微抬眸,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尊客远道而来,也为求我谷中良骏么?”

莫雨道:“正是。”

穆玄英看着眼前女子,神色浅淡,气度却很是不凡,能执掌这一谷、又带领弟子们培育出如此多良骏之人,显然并非庸常之辈,对对方也不免生出几分敬意。他一时屏息,脑中已经做足了充分的打算,无论对方提出如何匪夷所思的要求,都得竭力一试才好……

谷主道:“既如此,我这就让弟子为二位引路前去挑选。只是千里马常有,却非人人皆伯乐,究竟能相中几品,是否便得马儿的认可,这就要看公子们的眼力和手段了。”

穆玄英:“……”

他没料到这就完了,可谷主说完这句话后便不再理人,只转身向身后一匹病恹恹的马儿走去,面上一晃而过的浓重忧色却是分明。

适才为二人引路的少女又道:“二位,这边请吧。”

见少女在前方带路,穆玄英又忍不住同莫雨咬耳道:“不是说很难吗?不是说银子也未必好使吗?我瞧着却很是容易呀!”

“照往常来说是如此没错,但……”莫雨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看向道旁的弟子们,“我想答案大抵就在他们身上。”

穆玄英狐疑看向一旁三三两两走过的弟子们,怀中大多抱着书卷、纸张,只是蠹洞遍出,实在残破不堪。几声抱怨也旋即传入耳畔:“咱们买的纸可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你瞧瞧,我五日前才抄好的书,这就已经被蛀满了。辛苦辛苦白辛苦,真是让我想哭都哭不出。”

“眼下商道不好走,动辄遇上劫财劫命,中原商客哪个敢来?你没瞧见咱们姜娘,过往多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女子,眼下也开始精打细算过日子了……”

穆玄英小声道:“姜娘?说的莫非是谷主?”

少女距两人不算近,却很是耳聪目明,接话道:“没错,我家谷主姓冯名姜,弟子们觉着亲切,大多唤她姜娘。”

“原来如此。”穆玄英拉着莫雨小跑上前,兴致勃勃问道,“原来谷主也姓冯,是因冯夫人之故吗?”

提到冯嫽,少女莞尔一笑:“是如此。”

“解忧公主与夫人原是欲借此谷庇护无处可去的流民,可渐渐的,便变成了好似桃源乡一般的存在。这里不涉伊丽川的纷争战乱,我们在这里终日与马儿伴生,坐谈天地学问,也算怡然自得。”

莫雨却道:“可这桃源乡到底不过沧海浮沫。大浪倾覆,又如何能独善其身?”

少女笑容一顿,无奈道:“公子眼明心亮,中原战火纷乱,伊丽川确实不能独善其身。其实大家心里也多少明白,理想中的桃源乡实则并不存在,这么多人,这么多马,到底也要生存过活。”

穆玄英点点头,也已明白了莫雨所说的“答案”。

两人来到马场,没花多少功夫便各自相看定下,其中一匹臀处杏花印记灼灼分明,竟就是两人在入谷口所见的那匹良骏。

小杏花似乎对穆玄英也格外满意,热烘烘的马头不断去拱他高束的马尾,直将那一头毛茸茸当马草嚼个不停,幸得莫雨出手解围,方才保住穆少侠那一头乌亮的长发。

两人牵着各自的马,正要去交银钱,路边忽有几名抱着半人高书卷的弟子们被个不知从哪里窜出的黑影一绊,眼看就要张牙舞爪连人带书摔个五体投地。

穆玄英眼疾手快,一手稳住那弟子摇摇欲坠的身形,一手准而迅疾地挨个接住空中飞扬的书本,最后抬起一脚轻轻勾住落下的竹简,力道精准无比地向上一踢——尽数接住。

围观众人无不目瞪口呆,他迎着那弟子肃然起敬的目光,将手中书卷重新递过,笑眯眯嘱咐道:“路上小心些,这么珍贵的书稿,弄坏可就没地儿哭了。”

弟子道:“好、好的,多谢大侠!”

穆玄英摆摆手便要走,余光扫过书卷,发现他抱着的乃是一沓《汉史稿》,最上两卷相叠名姓,正是刘解忧与冯嫽——大汉和亲乌孙的公主与她的婢女,也正是此间最初的主人。

清风卷着零星杏花拂面,似有温柔却坚毅的女声在耳畔轻叹。

“东风也怜胡天草,此月亦照旧妆台。”

他怔怔看着一群弟子们相携远去,良久才重新被莫雨唤回心神:“怎么了?”

穆玄英摇摇头,复又道:“我只是在想,何时天下才能真正再无战火,胡汉共生长天,诸邦各自乐业,百姓不再流离失所,骨肉至亲不再分别,没有不见白头的将军,也没有须得以身安社稷的公主。”

“理想总归美好,但那显然不是你我所能仰望到的未来。”莫雨道,“世人如过江之鲫,总有不能给养,起先会为生存争斗,后来便会滋生出野望,争斗永不止休。”

“你太年轻。”莫雨淡淡道,“人心少有真正的知足常乐,总巴不得自己占多些,旁人得少些。因而只要活着,就不可能不生战乱。”

“这事说来也好解决,硬拳头就是硬道理。一力降十会,就似卫青霍公之士,打得他反抗不能、留下阴影,从此提起你的名字便瑟瑟发抖,这辈子再也不敢前来招惹就行了。”

穆玄英:“……”

他哭笑不得转身,待得看清莫雨的模样却是一愣。

对方长发难得有些乱,发尾处夹着草屑,手中却抓着两对长长的兔耳……手下败将还在不住蹬腿挣扎。

穆玄英:“!你哪里捉的?!好肥的兔子!我怎么半点动静也没听到!”

莫雨被挣得烦了,每个兔子屁股上来了一巴掌:“就刚才捉的,突然窜出来,差点让那些人摔个狗啃泥。”

穆玄英:“原来就是你们俩干的好事!”他眨巴着眼睛看向莫雨,“你想怎么办?把这两个小坏蛋带出谷放了吗?”

莫雨手下十分利索,已然从马鞍上摸出绳索把兔子捆了个结实,大头朝下倒搁在马背上:“想得美。这是我的战利品,当然要趁还肥的时候宰了吃。”

见他利落地翻身上马,似是打定了主意,穆玄英也赶忙骑上,与他并肩:“等等,等等,不然还是放了吧,我们可以去猎点别的……”

不料莫雨忽伸手,在他马儿的杏花印记上重重一拍,小杏花前蹄猛地一扬,迅疾蹿出,带着花香的狂风瞬间塞了穆玄英满嘴,堵完了他余下的话语。

“既然落在我手里。”莫雨从后追上,疾驰间笑容野气横生,“自然是要捆结实了带回去……”

后面几个字,他说得轻慢,却故意微微倾身,是以一字一句都清晰灌入穆玄英耳中:“慢烹细灼,好好品尝。”

得了良骏,二人行速果然突飞猛进,这一日里先行拜访了两位隐居草原、与拓跋思南交情匪浅的剑宗,却是无甚所获。

今夜于衣水原暂歇,穆玄英蹲在流水旁,很是洗了把脸,这才觉得降了些许心头燥火。

“谢采这厮实在狡猾,也知道强龙难压地头蛇,若是当真得罪了这里的几大剑宗,恐一时也落不到什么好去,便索性去同邪魔歪道打交道。只是如此一来,若想说服那些剑宗一同出手共抗谢采,也不太可能了。”他的脸还是湿漉漉的,滴水顺着眼眉汇聚,在下巴上将落未落,又被莫雨抬手抹去:“倒也不必如此烦心,这晦气东西大凡到了一处,多半是抱着把这里搅得地覆天翻的心,倘若伊丽川再燃战火,他们自然也不能再作壁上观。”

穆玄英蹙眉,轻轻拍掉他的手:“快别说这话,免得好的不灵坏的灵。咱们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不就是为了保住伊丽川的这份安宁、莫再给中原增乱吗?”

莫雨却不以为意,只搓着方才被拍的地方低笑:“若我说什么灵什么,谢采这三年里早就被剁成了臊子,还何须你我在这餐风饮露打探消息?”

穆玄英想想也是,索性向后一仰,头枕着手腕躺在草地上,一腿翘在另一腿上,轻轻摇晃:“罢了,事事总有解决的办法,此路不通便再寻一路,我不信他还能躲到天上去……不,就算是他上了天,也非得把他射下来不可。”

寻常人碰了壁,少说也要意志消沉一会,他却很快就把自己哄好了。莫雨支腿而坐,瞧着他,只觉得说不出的有趣。半晌,他忽道:“这一路上人多口杂,我没多提。你的身体现在到底如何了?这些年凡传信件,总是说来都好,但你是个报喜不报忧的,我再清楚不过。”

穆玄英闻言,没得有些心虚,依旧强撑底气道:“哪有报喜不报忧……眼下我整个人都好好在你眼皮底下了,还问这些做什么?”

“是吗?”莫雨不置可否。下一瞬,掌心带风,却直逼穆玄英面门而去。

这一招猝不及防,奈何穆玄英反应极快,长时间历练在外的生存本能让他下意识折身滚出对方的攻击范围,旋即半跪在地,对莫雨的出手不觉惊讶,却抱怨意味满满:“怎么一声招呼都不打!”

莫雨一掌紧接又至:“这不是在打招呼?”

掌风所经之处,碧草渐见霜色,非是空有其表的花架子,而是真真正正无所保留的对招。

这试探意味显而易见,再想起此前使团外莫雨望来意味深深的眼,穆玄英亦不再躲避,同是一掌对上,分属阴阳的两道内力轰然相对,直在茫茫草原上兴起比篝火更加夺目的光芒。

这是莫雨对他的试探,可又何尝不是对方对自己这一路担忧的回答。凝雪功经由莫雨摧势,将他掌心浸得冰凉,但渐渐的,又因穆玄英掌中的热而消解褪去。

他能感受得到,莫雨在回抽内劲,唯恐真的伤到对方,他也紧急撤回掌力,却不料莫雨反手一扣,本是去意已决的内劲陡然杀了个回马枪,吞天噬地气势澎湃,直将他最后一丝不及撤走的内息一并笑纳。

穆玄英被他摁在身下,这下变成了真真正正的愕然:“你这人怎么使诈?!”

莫雨理不直气也壮:“兵不厌诈。”

穆玄英揪了一把草丢他:“太无赖了!”

莫雨:“自是比不得一身正气惹人怜的穆少侠。”

听见这话,穆玄英自耳根开始涨红,绝望道:“……什么时候能彻底揭过这页啊?”

“好啊。”莫雨俯身,长发自肩头滑下,配合他的话语,如同某种伪作柔软的陷阱,“那就聊聊这几年你的新朋友们如何?”

“什么万花谷主的徒弟、大理段氏的家主……”他微微笑道,“大理山城怎么说也是恶人谷的地界,你到了那里,竟也没个人通传与我,实在不该。”

穆玄英:“我……”

“好在他们当中有个还算机灵的。”莫雨抬手轻轻掩了他翕动的嘴唇,显而易见让他不要开口的示意,“若非如此,我还不知道你在那里曾经发过病,险些命悬一线。”

穆玄英:“……”

“好毛毛。”他柔声道,“这就是你说的一切都好?”

穆玄英定睛一看,这哪里是言笑晏晏温情夜谈,分明是阎王点兵秋后算账!那笑吟吟面皮下獠牙森森,就差把生吞活剥四个大字写在脸上。今夜若不能把这头要吃人的老虎哄好了,只怕未来几天都不会再有安生日子。

他主动示弱,举手讨饶,语气诚恳:“这事是我做得不对,我的错,只是那时你也身负重伤,又是闭关的紧要时候,真的同你实话实说,只怕你忧思过甚,反倒不好。”

“那你又知道吗?”莫雨浑不吃这一套,依旧咄咄逼人,“倘若你那时当真不好,我便是连你最后一面也见不着了。”

他本掩在穆玄英唇下的手倏尔用力,捏住他一段下颌:“你这条命是我好不容易才跟阎王讨回来的,无论是谁,下辈子也休想染指分毫。可偏你不肯爱惜自身,是想有朝一日再逼着我大闹地府吗?”

眼见他眸中猩红闪烁,穆玄英忙不迭攥紧他的手:“不会了,真的不会了,我爱惜自身,也爱惜你为我争取到的性命,咱们都是要携手活过古来稀的人呢,快别说那晦气话了。”

穆玄英竭力顺了顺眼前狂兽的毛,忽又想到什么地道:“我记得秦前辈说过,我体内真气属阳,绝脉发作之时内息会狂乱不止,却唯有你的凝雪功可压制一二,想来冥冥之中也是一种定数。”他看向莫雨,目光比月光更皎洁,“你我总是要走到一起的。”

这句话倒是很好地安抚到了莫雨,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抬起两人一直没有松开的手,又缓缓渡入一股真气。

这并不同于凝雪功,甫一入体,便好似一股温泉,自然而然地流入到脉络中。

穆玄英有些意外:“你我的真气竟能互相融合?!”

“你说你我之间存在着定数,这并不假。”莫雨望向他,“但这种定数实则比你料想的更早更早。”

两人的手掌缓缓分开,掌心互相流窜的真气却如千丝万缕粘连纠缠,那光芒柔和而不刺目,渐可窥得龙影成形。

“龙影剑?!”穆玄英了然,“我竟差点忘了,咱们都学过空冥诀。”

“那日秦素问授意我为你调息,我便隐隐有所察觉,你我二人的心法,实有共鸣之处。”莫雨沉吟片刻,道,“在为你疗伤时,我不觉真气损耗,反倒觉得周身受损的经脉亦在一并重塑,是以后面才能以百倍之速恢复伤势、撑起换血所需。”

“可而后我闭关三年,却再也没有一日生出当时的感觉,纵然进展再快,终也有所不及。”

“所以我一直在想,你是否就是我的答案。”莫雨看着他因过分惊讶而张得浑圆的眼,有种说不出的可怜可爱,不由一笑,“今日一试,看来答案果真如此。”

“那即是说……”穆玄英想通了其中关窍,“若是你我双修,岂非可以同登大道?!”

莫雨先是一愣,忽地低声笑了起来。

穆玄英疑惑:“是我说的不对吗?”

莫雨摇摇头,他的头垂得更低,轻声问:“你想怎么修?”

“来来来,先让我试试。”穆玄英摩拳擦掌,抵掌间先是推了一股真气进去,那小小的一股拖着尾巴,就似一只充满好奇心的小鹿,在莫雨脉络之中左探右看。

莫雨挑眉,旋即也分出一股,却形同一匹更迅捷的小狼,毫不客气地追击而去。

那两簇真气连逃带追,运转周天,又向穆玄英体内蹿去。没多久,小鹿终于力有不逮,被狼一口叼住了脖子。

“好凶啊雨哥。”穆玄英忍不住抱怨,真气溃散的一瞬,却觉腰眼倏忽一麻。

那只小狼叼着战利品却不离去,只慢吞吞在他经脉中闲庭信步,时而对准几处穴道用力一顶——

“唔……”穆玄英品出不对味了,下一瞬,那麻又变成了痒,“等、等等……哈哈哈……这不对雨哥!”

莫雨非但没有住手,反倒分出了更多更多的真气,在他周身几处大穴时而轻抚,时而重碾。

穆玄英无从招架,眼中已泛出了泪花,只能抱着莫雨不住打滚,企图以此断开二人间的链接:“别,别别……哈哈哈哈……求你了雨哥,收了神通吧!”

一旁的小杏花咴咴叫,似乎也好奇于这样的草原摔跤,直兴奋地想加入其中。

不知道滚了多少圈,这活阎王总算是松了手,穆玄英直喘粗气,忙不迭想从他身下狼狈爬走,又被拖着脚踝稳稳拽了回来。

“饶了我吧……我真的不成了。”穆玄英大口喘气,“你这个坏心眼!”

莫雨只把他的话当成夸奖,手指顺着他的脚踝节节攀上:“要双修的是你,怎么想跑的还是你?”

“你……”隐约间,穆玄英能感受到莫雨并未全然抽走的真气……这促狭鬼竟然还留了一缕,此刻沿着脏腑循循向下,如同一支小小的毫笔,又如一簇颤巍巍的火苗,直在下腹搔动囤聚。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渐渐的,脸颊开始泛起一种不寻常的红。

塞外不比中原,空气中都透着股干渴,他此刻很想起身去水边痛快淋漓地喝上几口,但莫雨的四肢就像囚笼般死死困住了他,于是分明近在咫尺的渴望也变成了奢求。

他看着莫雨,目光带着渴求,但这渴求究竟是水源还是别的,又在对方朦胧玩味的笑容中暧昧不清。

“毛毛。”莫雨的声音远远近近,手指却逡巡在他的大腿根,好似漫无目的,却又在穆玄英混沌的脑海中渐渐清明。他的手指就像画笔,在他身上勾勒出层叠图案……那是一朵小小的,瓣蕊分明的杏花。

意识到这一点昭然若揭又亲密放浪的暗示,让穆玄英耳根发烫发软。莫雨的声音浑似狂蜂浪蝶,笑得人心尖震颤:“想要吗?”

河西的一夜是久别后的狼吞虎咽,囫囵中究竟是个何种滋味,当时并不十分真切,而今唯余星点天地摇晃时的兴奋残存骨血,小勾子一般搔动心间。

穆玄英喉头滚动,盯着莫雨开合的唇齿,仿佛那里才是他渴求的泉。

他点点头,身躯微动,那朵怒放的花朵便彻彻底底、如愿以偿落在了莫雨掌中。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马儿忽发出一声嘶鸣,有什么东西咕咚落地,一记黑影迅如闪电,重重砸在穆玄英衣衫凌乱的胸膛。

那一下堪称怨气深重,穆玄英猝不及防,差点没被踩出一口老血,还不待看清来物,对方又向后猛地一蹬,在莫雨胸膛也踹出几道黑色脚印,这才心满意足地扑进草丛里,再也不见影踪。

莫雨:“……”

穆玄英:“……”

两人先是充满茫然地对望了一眼,旋即双双将目光投向那玩意的来处,只见马背上垂着一条松垮绳索,原本上面吊着的两只兔子早已不翼而飞。

穆玄英泄了气,不由揉着心口大笑:“原来雨哥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若是早点把它俩放了,便也没这档子事儿了。”

莫雨捋了把额发,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我唯一的失策,只在于没早点把这兔崽子剥皮吃了罢了。”

穆玄英哈哈大笑,想要趁机爬走,却又被拖了回来。

“跑什么?”碍事的东西已经不足为虑,莫雨抬手间,上衣寸寸褪去,一身线条惹眼的肌肉在月下如山丘绵延,随着他的呼吸,满载野性与旺盛的生命力。

他一手垂落在穆玄英颈边,一手放肆而轻佻地拍了拍那朵杏花,搁着衣料,也将皮肉拍出令人耳赤的声响:“你想如何修?我奉陪到底。”

翌日,天蒙蒙亮,两人便按照此前计划又去拜访了两名剑宗,不出所料,依旧一无所获。但世事到底柳暗花明又一村,入夜后两人就近在飞鹰盟的营地暂歇,却收获到了意外之喜。

那是一支构成十分复杂的商队,领头人虽做了一番改头易容,可观其举止形态乃至口音,却颇似来自东南沿海一带。

这蹩脚的易容又怎能瞒得过莫雨的眼睛,在得到他关于此人来自鬼山会的笃定判断后,两人飞速达成一致,决计按兵不动,尾随商队行动。

不曾想,这支商队在此驻扎了三天之久,竟浑然没有行动的意思。眼见七日之约近在眼前,穆玄英心中直犯嘀咕,倘若这些人一直不采取行动,自己与莫雨恐便要兵分两路,先行去与使团会合。

可这些人究竟意欲何为?是否在等待着什么信号?又或是早有什么盟约?一切又暂不可知。

就在踌躇之时,第四日,商队终于有所行动。十数骆驼载着满当当的货物,在驼铃声中向弓月城缓缓进发。

为防惹眼,此前二人一直住在营地外沿,此刻便也远远缀在后方,竭力降低存在感。如此一途跟到弓月城,眼见商队找到下榻处,始才挑了处斜对面视角极佳的地方住下,以便随时观察跟踪。

这群人来到城中,倒也一时未有异常举动,经过两人三日内的初步筛查,除却那位领队人确系来自鬼山会,其他人等倒像是地地道道的本地人,所言所行也无半分异常。思及谢采先前种种谋划部署,这种真假难辨混淆视听的行为,到确实像极了他的作风。

他们尾随商队众人来到城中最繁华喧闹的市集,余光见他们与当地人易货买卖,自己也进得一处小店中,装出一副相看模样。可这看来看去,假也作真,不少小玩艺儿还真引起了穆玄英的注意。

他时而掀起一片不知是什么动物的皮料:“月姐姐爱刀,尤喜用皮料擦拭养护,一日要擦三次。我瞧这东西油光水滑,韧性极佳,她定然喜欢。”时而又拿起一串小银铃,“铃姐有串跟这很像,听说是她刚出生时谢伯伯送给她的,不过很可惜,前些年遗失在了战场上。若把这个送给她,也许她就不会每每提起都唉声叹气了。”

“还有这个。”他说话间又拿起个样貌精巧的千机匣,内有隔热层可置冰块,东西装在里面,至少可保半日乃至一日新鲜,“小月应当用得上。药宗为了贮存种子专门辟了一处冰室,可有些种子总是不及存放就已失活,有了这东西,便不足为虑了。”

挑挑拣拣,竟是样样都能找到主人家。正要去找店主结账,却隐隐感受到了身旁的低气压。穆玄英心下了然,莫雨许是有些不大痛快了。

他没说什么,只是对店主道:“你好,请把你身边的琴借我一下。”

店主是个大胡茬的中年人,闻言递过身旁的胡琴,好奇道:“中原小伙,还会弹我们的琴吗?”

穆玄英微微一笑,尽显神秘莫测。他抬起琴的动作倒是娴熟,有意无意对准莫雨的方向,便就似伊丽川中随处可见、明媚春光中,对着心上人唱歌的少年郎。可下一瞬,那长而有力的五指陡然在琴弦上一划,刺耳尖锐的声音险些洞穿在场所有人的耳膜,登时打破了一切美好幻梦。

一屋子的人惊恐望来,他却浑然不觉,又是一番卖力拨弄。

那动静不能说魔音贯耳,至少也是呕哑嘲哳,听得人两股战战,涕下沾襟,口吐白沫,几欲奔逃。

莫雨:“……”

店主:“……”

对这种声音,莫雨多少也算有几分免疫,可面色仍是变了几变,不多时,终于伸手摁在弦上,止住了这场单方面的虐杀:“够了,可以了,收了神通吧。”

穆玄英意犹未尽:“好听吗?我觉得这把琴弹起来特别顺手。”

听清他的话,店主的脸近乎变成了绿色,还不及开口,莫雨已然道:“放下这破玩意儿,带着你的东西结账走人。”

感受到适才那股低气压,已经被彻底搅和成了一团无可奈何的浆糊。穆玄英这才把琴递还过去,笑眯眯地结账,带上东西叮呤咣啷地跟着走了出去。

没成想两人走出小店,莫雨却又被一个不长眼的摊主扯住了衣角。

那小贩留了个茶壶盖般的发型,在四下光光的头皮上,仅存的一片岛屿和随风飘荡的黑毛便显得十分惹眼。对方似是捯饬些小手工制品的,虽然成品略显潦草,却胜在有趣新奇。

“小哥,小哥,两手空空的,别急着走嘛。”他手中拿着个什么东西,硬生生非要往莫雨怀中塞,“看看,看看也不吃亏,这玩意儿啊,您在伊丽川行走,保准用得上!我瞧着您现在就挺需要的!”

莫雨:“不看,不买,滚。”

穆玄英好奇极了,从他怀中掏过那个东西,定睛一看,竟是个可以固定在发间的毛毡小物,乍眼看倒也没什么特别,可当他顺手把这个东西别在了莫雨头顶,顿时便忍不住捧腹大笑:“哥……雨哥,你现在瞧起来,可以说是火冒三丈的了。”

那小贩看见了,笑得比他还夸张:“哈哈哈哈哈,我就说这东西您保准用得上!旁的不说,到时候能博心上人一乐,那也是好事一桩啊!”

莫雨:“……”

他白净的额头隐有青筋浮现,眼见弓月城中便要发生一桩流血事件,穆玄英赶忙插在中间打了圆场:“好了好了,人家也是一番美意。”他一边伸手顺着莫雨的背,一边从兜里掏出些银钱,“你的小东西很有趣,我家兄长要了,多谢。”

强买强卖也能做成生意,那小贩自然是喜上眉梢:“多谢小哥捧场!喜欢您来!喜欢您再来!”

穆玄英搡着他直往角落走,直至确保没什么人能瞧见,那些商队又在自己视线范围内,方才停下脚步。意料之中的,一只手臂横亘在外,彻底将他堵在了外人看不见的死角。

莫雨抵着他:“有这么好笑吗?”

穆玄英的笑意到现在还没完全止住,他放松地仰靠在墙上,目光澄澈而无辜:“少见有人从老虎头上拔毛,偏偏那老虎还不能反抗,我觉得有趣,笑一笑也不给吗?”

眼见莫雨目光沉沉,他又忙不迭伸出手,挡住对方俯身的攻势,笑盈盈把那张俊得让人发昏的脸往后推了推:“哎,忙着正事呢。”

可对方做惯了窃玉偷香的大盗,又怎肯轻易鸣金收兵?非是不轻不重地在他耳垂上咬了一记,这才悻悻收场。

穆玄英乖乖吃了教训,这才对莫雨笑道:“好啦好啦,我知道咱们聚少离多,好容易在一块,你不大爱我总提浩气盟的大伙。”他轻轻踮脚,气息迎面拂在莫雨鼻尖,“可我人都是你的了,你就多担待担待吧。”

他不开口还好,此话一出,莫雨眸色更是深得可怕,却还没等他再做什么,穆玄英已如一尾泥鳅,带着一声叮铃咣啷的东西灵巧地从他手臂下钻了出去:“快走快走,他们总算是出来了。”

这一日他们虽盯得紧密,到底不见更多异常。不过夜里,他们却收到了飞鹰传信,正是弘义君次日即将赶往弓月城的消息。

第二日,两人也是起了个大早,一边继续监视商队领头人,一边留意着有关友人的动向。好在两人并未等太久,正在城中一处相当不起眼的角落对坐饮酒时,阔别多日的弘义君总算瞧见了两人,匆匆前来会合。

穆玄英一如往昔热情招呼,对方却只勉强抬了抬手臂示意,一身说不出的风霜疲色,感觉魂都已经飞走了大半。穆玄英挠挠头,倒一时间搞不清楚这一连几日餐风饮露,过得浑似野人的到底是谁了。

见对方如此疲惫,他十分有眼力见地让开了自己的位置,转身去与莫雨挤作一团:“一切都还顺利吧?我们也略听到些消息,你们这一路好生精彩,同炽俟部的穆康殿下联手抗敌,那踏实力部虽蛮横无礼,倒也没讨着太大便宜。我大唐威名不堕反扬,你这大使,做得着实漂亮。”

弘义君抹了把脸,听完他的话,再疲惫的神色也消散了大半:“你们方才喝的是酒吗?说话这么好听,我还以为你小嘴抹了蜜呢。”

两拨人相视一笑,气氛渐渐热络,方才谈起正事。

此前兵分两路,本对暗线颇寄厚望,却不料谢采这厮反其道而行,如此一来,反倒是使团获取到的情报更多些。听罢弘义君所言,两人也将眼下跟踪之事和盘托出。三人各自把盏,目光却都不约而同瞥向了不远处的商队头领。

穆玄英抿了口酒,杯盏摇晃,微微挡住他的眼睫:“自他们落脚弓月城,这领队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可偏偏今日大选,他却撇开手下只身出门,也非去广场观战,而是一直在此处徘徊。”

莫雨轻声道:“伺机而动,必有所图。恐怕今日便是他们约定好的接头日,大选的结果,即是信号。”

“倘真如此,谢采的所图,恐怕就不是我们之前料想的那般简单了。”穆玄英眉头蹙起,“他若只是愿襄踏实力部夺得叶护之位,从而与大唐反目,没道理让你们赢得如此易如反掌。”

弘义君一呆,喃喃道:“没错……炽俟部赢得实在是太稳、太顺理成章……”

“所以。”莫雨将坛中最后的酒一饮而尽,淡淡下了结论,“谢采藏在诸般**障中,那个真正想要的东西……就在弓月城中。”

“这东西远比踏实力部得到叶护、比葛逻禄与吐蕃联手胁唐更加重要,也更加诱人。”

配合着他沉而缓的语调,弘义君只觉脊背生寒:“此人已精似鬼,常人完全不能揣测……”

“先不说这个了。”莫雨轻声示意,“那个人要行动了。”

穆玄英当即起身,斩钉截铁:“走,咱们跟上!”

三个人虽是同村长大,到底也有将近十年不曾一起行动过,如今乍然拧成一根绳上的蚂蚱,却状况迭出,毫无默契可言。

穆玄英:“谁踩我?”

弘义君:“我刚才是不是摸到谁的胸肌了?”

穆玄英:“那必不是我。”

莫雨:“……”

弘义君:“哈哈,你瞧这事闹的。”

穆玄英:“你是故意的,还是故意不小心的?”

他们在后方乱七八糟地跟,那领头人也敏锐非常,先是左顾右看了一会儿,忽猝不及防朝后杀了一记回马枪。

弘义君一个趔趄,将将稳住身形,突然觉得周身一轻,茫然四顾,却发现另外两人早已十分娴熟且默契地各自分开,混入两道吵嚷叫卖的人群中,徒留自己避无可避地正面迎上了那领头充满狐疑的目光。

弘义君:“……”

他头顶一亮,蓦地福至心灵,学着那踏实力汗理不直气也壮、粗声粗气地吼过去:“看个屁看!?想打架?”

做错事的人大凡心虚,少见有如此心理素质,而对方显然身负要事,行动力求隐蔽,也不想张扬于人前,索性忍一时风平浪静,冲弘义君翻了个白眼,继续转身向前走去。

见危机解除,弘义君这才松了口气,忽又感觉到两个高大人影一左一右凑了过来。穆玄英比了个拇指,低声笑道:“聪明。”

弘义君也回敬了俩,悄声道:“那是。”

也不知是不是方才的事到底在心里留了个疑影儿,那领队原本前行的脚步转了方向,竟在弓月城中莫名其妙遛起弯来。

三人又跟了一段路,眼见对方又要回头,弘义君一个紧急撤步,却发现身旁两人再一次十分有先见之明地早早避开,徒留自己一人在原地一副说不出的傻样。眼瞅躲闪不及,对方的眼睛就快要再次落在自己身上,倘若这次被发现,那才是真正的功亏一篑打草惊蛇——

千钧一发之际,不知从何处突然飞出一块石子,正中那领队前方的骆驼。骆驼陡然吃痛,一改原本慢悠悠的动作撒蹄狂奔,险些将那领队迎面撞飞,一片人仰马翻中,对方的注意力顷刻转移。

弘义君一抚胸口,颇觉侥幸,赶忙闪身躲到一旁的摊位前,假装若无其事地一番精挑细选。

一个熟悉的声音却从摊位后传来:“客官要买点什么?”

弘义君愕然抬头,正对上穆玄英笑眯眯的脸:“你?!”

又是一只手从身边伸过,拿起摊上一把花样繁复的匕首。莫雨不冷不热的声音道:“追个人的小事都状况百出,送你把刀,自杀得了。”

弘义君:“……”

弘义君:“不是,你俩怎么回事?!这躲避人的功夫也太娴熟了?不是说至少有半年没见了吗?才几日光景?简直默契得像同穿一条裤子的??”

穆玄英正想开口解释,却见莫雨抬头,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他对对方委实太过熟悉,瞧见这模样,便知准没有好事。果不其然,莫雨道:“哦,可能是这几日双修的影响吧。”

穆玄英:“!!!”然而此时此刻再试图去捂住莫雨的嘴也已经晚了。

穆玄英:“不是,等等,你听我解释……”

弘义君却挠挠头,目光澄澈,毫无波澜:“是这样啊,好事,好事,说起来你俩确实都修习过空明诀来着……如何?除却默契和功法更上层楼,可还有什么心得?”

莫雨端起双手,颇有几分高深莫测之相:“诸般玄妙变幻无常,同登大道,个中滋味,其意无穷。”他看向穆玄英,意有所指,“不过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可是不行,你说呢,毛毛?”

穆玄英一拍额头,面色惨不忍睹。

弘义君不明就里,一脸天真:“都说习武冬练三九夏练三伏,那自然是要持之以恒,方才有所建树。待得此间事了,你俩就寻个清静地方安心修习,假以时日,共抗谢采,必能有大作用。”

莫雨颔首:“是如此说。”

“好了,快打住吧。”穆玄英道,“那边又开始往前走了。”

三人再次拉响警报,只见那领队满脑袋官司,半点不复方才气定神闲的模样,此刻头发散乱,衣服破口,不再有心思各处游荡,终于骂骂咧咧向城门口进发。

穆玄英沉下声:“看来他们接头的地方就在城外。”

谁知还没走出几步,他便已从对方脚尖的方向判断出了意欲,正要与莫雨再次各自散开,却不料衣摆竟被一只手死死攥住。

下一瞬,一股大力自脊背而来,将他猛地向莫雨处推去——

那领队转过头,一双鹰隼般的目光登时从凶恶变成混沌的茫然与震撼。

只见一个蓝衣青年如乳燕投林一般扑倒在另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怀中,他一整张脸都埋进了对方颈项,半点瞧不清面容,却不知是因为隐忍还是啜泣,整个人颤抖不止。

抱着他的男子倒十分镇定,一手来回顺着青年脊背,下一瞬,又自然而然亲了亲他的发顶。

领队:“……”

西北民风剽悍奔放,对此也不觉嗔怪,他却目不忍睹,唯恐多看一眼便要夹着大腿连夜跑出伊丽川,旋即赶忙又转回了身,自此再也不敢轻易回头。

弘义君始才从相拥的两人身后冒出头,拍着胸脯长舒一口气:“还好还好,多亏我机灵,终于没再拖大家后腿。”

他虽没拖人后腿,行为却和把人底裤扒了也没什么区别,偏偏自己还不觉得什么,又去抓了抓穆玄英的衣袖:“快起来吧毛毛,他都快出城去了。”

穆玄英抬起头,额发全然乱了,声音也是哑的:“……谁也不许把这一节说出去,就当我从没来过伊丽川。”

弘义君:“好、好的。”

几人尾随领队出城,只见对方到了个荒僻处,只能远远停步,静待发展。不过也未曾久等,很快便见一神秘人前来接头,两人前前后后扫视一番,确定四下无人,神秘人拿出一封密函,谨慎地交与领队:“收好,敢打开就要了你的命!”

对方忙不迭应是,只将密函里三层外三层包好,贴身存放。

弘义君看向二人:“咱们要现在动手吗?捉奸成双……啊不,要捉就捉一双。”

“不可。”穆玄英摇头,“此人明显是来传递消息或者任务指令的,倘若不能立时回去复命,则必定打草惊蛇。”

好在那二人并不打算久留,交接完毕,便各自散走。

莫雨当机立断:“拿信的那个留下。”

穆玄英打了记响指:“明白。”

领队揣好密函,目送神秘人离去,方才蹑着手脚准备往回走,却不料三个巨大的黑影从天而降,一时间乱拳如雨点落下,又不知谁人劈出一掌,力道之大,直让他翻了个白眼,昏了过去。

弘义君:“没死吧?谁手这么黑??”

两人齐齐望向穆玄英,看得他摸了摸鼻尖,不好意思地笑道:“抱歉,一时没收住力道,不过应当是不至于死的,最多也就晕个把时辰。”

三人围着人事不省的领队蹲下身,翻衣服的翻衣服,扯腰带的扯腰带,端得好一派土匪恶霸作风。在把对方里外扒了个底儿掉后,终于摸出了密函。

“让我瞧瞧到底是什么……”弘义君一把展开,“‘前约二策,皆经共议,彼此尽知。今首策强取叶护之位,以力破局之事惜未成。现敌暂弛防备,正宜共行此策。你我两方即刻合兵,趁其不备,齐袭城内,只取《剑意八变》剑谱。敌明我暗,胜机已在眼前,共赢之时至矣’……这定然是踏实力汗写与谢采的密函!”

穆玄英脸色急变:“果然如雨哥料想,只是这弓月城中、谢采觊觎的秘密竟然会是咱们要找的剑谱!”

“这也不难揣度。”莫雨沉声道,“谢采心思灵巧,但于武学一道尚算短缺,此前蛰伏于方乾身边,翻云起势,也多仰赖与渤海国乃至东瀛勾连。此后鬼山会广纳江湖浊流污垢,他手下又有二十八宿,足见其贪生怕死。我想,武学之短,定然是他长久以来一块心病。而月泉淮,又助长了他这种野心。”

“只是,剑谱在弓月城中,却是意料之外。”

弘义君似是想到什么,忽地站起身:“走!快走!事有急变!”

两人对视一眼,亦不多问,三人直朝圣殿发足狂奔。

“大选结果已然分明,余下的,便是圣女带着三位首领进入圣殿举行仪典……”弘义君跑得飞快,边喘边道,“谢采已然与踏实力部合谋,若想下手,此刻就是最好的机会!”

三人急匆匆赶到圣殿外,却被折罗曼护卫拦了下来,只道加冕仪式即将举行,前路封禁不得行,眼见交涉不得,莫雨上前一步,硬闯之意几乎分明。

却就在这时,忽走来一个女人。弘义君先是一愣,很快认出是自己的故交,曾经龙门血衣魔鬼城的摩耶娜。

既是故人,接下来的行动便方便了许多,几人将密函交与已然是弓月城长老的摩耶娜,连同一番揣测和盘托出,但提及此刻动身前往圣殿,对方却仍是未见松口。

“你们说的事我知道了,姑且放心,此刻能进入圣殿的,唯有几名首领。我稍后便传话给大祭司,势必会让他看住竭勒。但诸部首领已进入殿中净化,为防黑暗之力侵蚀,圣殿不可开放。”摩耶娜沉吟片刻,道,“有关剑谱之事,倒是可以先去藏书室试试看,能否找到答案。”

穆玄英郑重一拱手:“多谢长老。”

几人跟随摩耶娜来到藏书室,这里卷帙浩繁,可关于武学方面的典籍却寥寥无几。

莫雨打从进来眉头一直蹙起,简单扫过架上的书籍,便冲穆玄英摇摇头:“事关皓天君武学,当属天下至宝,断不可能放在此处。”

穆玄英思量道:“但是,我们或许能从别的地方寻到些蛛丝马迹。”

莫雨略一颔首,忽向一旁的看守道:“圣女之神力捍卫草原,其心法定有不俗,不知是何种传承?”

适才摩耶娜表明过几人身份,看守也乐行方便,道:“圣女的神力乃属神谕启示,因而不以卷籍传承,只能在圣殿内部的圣地,经由先代圣女相传修行。”

莫雨一言,穆玄英登时心领神会:“关于这一节的文籍,我们是否可以观阅?”

对方从架子上取来一卷,客气递过:“请便。”

三人头挨着头凑去看,事态紧急,一目三行也不为过。卷籍上大半是关于初代圣女的故事,看至一半,方才出现了两个特殊的角色。一为前代圣女洛珊,一为……寄月仙人。

穆玄英对称呼带“月”和“仙”的很是没些什么好印象,便紧盯着这一节往下看,唯恐跳出个百年不死的迦楼罗鸟。可看着看着,他却愣住:“‘圣女洛珊与寄月仙人一同自古老石阵中觉醒。二人聚日月精华,循月光指引,终找回早年被封存的密特拉石阵,成功继承了其中所蕴藏的神力’……”

文稿最后还附了一首寄月人所作的诗:

“乐哉弦管客,愁杀战征儿。因绝西园赏,临风一咏诗……”

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异口同声:“此人是青莲居士!”

莫雨:“我曾听师父提过,青莲剑意,确实是李太白自西域一处石阵中悟出的。”

大脑如遭江潮灌顶,穆玄英失声片刻,方才品出其中百转千回:“我知道了……圣女的无尽圣律、青莲剑意,与咱们要找的剑意八变,或许本就是一源!答案就在石阵之上,而石阵就在圣殿里!”

“这才是谢采真正想要的东西。”

意识到什么,三人再次狂奔向圣殿的方向,这次不知为何,并无折罗曼护卫的阻挠。

“不对,这不对……”

莫雨忽道:“方才将密函交于摩耶娜时,嘱咐她小心提防踏实力部趁势突袭,想必她便是因此抽调了人手……这恰也是谢采算好的一环。”

他带头往前冲,果不其然在距离入口处不远发现了倒地不起的穆康。

穆玄英扶起他:“穆康殿下?发生什么事情了?”

经由他输入一段真气调息,穆康始恢复些清醒与气力:“……竭勒,是假的。有人易容成了竭勒。”

不待他继续,莫雨已笃定道:“尹雪尘。”

“这手段,再熟悉不过了。”他目光沉沉,风雨欲来,“竭勒当然不会在此处与圣女发难,因为在这里的……根本就是谢采。”

弘义君皱眉:“圣女到底有神力在身,不会这么轻而易举便让谢采得逞吧?”

“士别三日。”莫雨起身,“谁又说得准呢?”

三人简单在原地安置了穆康,转而再次向圣殿内部走去,长廊一路空空荡荡,比起宁静,给人带来更多的却是不安。

长廊的尽头分了三道门,却也是这样巧,在场的不多不少,正好三个人。

“这就是天意吧。”弘义君感叹道,“咱们三个,注定要一人选一条路走。”

“焉知非福。”穆玄英释了口气,事到如今,原本紧张的神经反倒松弛下来,“我总觉着,无论选哪条路,终点总归是一样的。”

弘义君道:“可就算是终点一样,遇到危险的概率可不一样啊!我的直觉告诉我,咱们仨里,我应该会是最倒霉的那个……”

“别废话了,时不待我。”莫雨目光转向穆玄英,“对方已占先机,随时有人来袭,你万事小心。”

穆玄英点点头,十分自然而然道:“你也当心,雨哥。”

见他俩之间浑然插不进去第三人,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弘义君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道:“二位,还有我呢?”

谁知两人立马调转枪头异口同声道:“还用问吗?你最该当心了!”

想到追踪时的种种背时行径,弘义君赶忙挠着脑袋边后退边道:“哈哈,那什么,追踪谢采要紧,我先选中间这条了!”

他一溜烟跑得没影,只剩下左右两道还没被开启的门。

穆玄英深吸一口气,正要向右边走,莫雨却忽然道:“你害怕吗?”

穆玄英失笑:“怕什么?怕谢采神功大成吗?”

“多年夙愿就在眼前,你难道就不害怕?”莫雨与他比肩而立,面向却截然相反,“不害怕执念落空?就像当初见到血眼龙王的尸体一样。”

穆玄英一愣,继而笑着摇了摇头:“不会了,雨哥。”

“我非昨日之我,我的信念,无须再靠复仇方能贯彻。我在走一条只属于我自己的路,我很清楚。”他望向手中剑,旋即转过身,用力自背后给了莫雨一个重重的拥抱,“这一次,我一定会护住我所珍视的家人。”

莫雨摸了摸他的手,指尖相触间,内息更胜从前交融,颇有亲昵之态。

“去吧。”莫雨轻声道,“我在前路等你。”

两人最后相视一笑,痛击一掌,转身各自奔赴充满未知的道路。

总有故人于黑暗中相傍。

如此,不必问祸福与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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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毛]唯与山月遥相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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