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仙舍客居

“茶者,南方之嘉木也。”

“晚辈过往常品巴山之茗,尤喜雀舌。叶底鲜活翠绿,形似山雀之舌,且汤色明亮,啜之口有回甘。其形貌、其滋味,皆可称鲜绝冠世,难有所及。”莫雨托着手中茶盏,“但今日此茶,却有龙须凤尾之形,清芳灌齿,更甚能品得一味不俗花香,不免心奇,故而多饮。”

方乾也端起一旁的茶盏,缓缓啜了一口:“那么,少侠还是觉得这龙须更好了?稍事不妨带些回去慢饮。”

“多谢岛主好意,这却不必了。”

“这世上纵有千般更好,万般不同,可到底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莫雨放下了杯盏,淡淡道,“少时所爱,而今依旧,余生亦然。”

他似在说茶,又不似说茶。

一番绵绵话里,自有不可弯折的铁骨钢筋。可坚决处,又仿始终藏着缕不足为外人道的柔软情愫。

方乾也不觉被驳了面子,眸中反而起了些许满意之色。他抚须又道:“年轻人,当有些执拗与韧性才是,若非如此,岂不辜负天赐的大好时光。”

莫雨道:“岛主如此说,想来年轻时也是如此了?”

方乾笑道:“老夫像你这般大时,只怕还要更狂悖纵性。”

他抬首看了眼外面天色,继而道:“时辰不早了,老夫尚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旁厅已备下酒席,诸位必得尽兴而归。”他抬了抬手,方子游马上起身道:“爷爷不必担心,我与白相自会好生待客,门中事忙,您先去处理就是。”

方乾颔首,再与两人谢过,方子游这才领着众人离开了正厅。

来到设宴处,众人各自落座,穆玄英稍稍留意了下席上用具:银汤匙,鲛纱帕,月光杯中盛美酒,牙箸玉碟描金丝。只粗略扫过一眼,已不免倒吸一口凉气,又见家仆端盘奉盏鱼贯而入,把手中菜一道一道为众人布上。

时鲜海产、鲜嫩蔬瓜、甜酪冷食,当真是应有尽有。更不提那莹莹白玉盘中见都没见过的海产,钳子比拳头更大的蟹、用于摆盘的蓝色虾壳、边缘溢七彩流光的巨蚝……还有各种螺贝之类,兼以不同制法悉心烹饪,闻之足够令人食指大动。

穆玄英侧身同莫雨咬耳朵道:“当初刚见小别时,他说他在家每日要吃十只枪蟹和蓝虾,我还当这孩子在说胡话,现在看来,竟是真的。这就是东海世家的小公子吗……”

莫雨摸摸他的头:“你要喜欢,也能天天吃十个,我给你捞。”

穆玄英哈哈一笑:“真要劳你天天下海,我肯定就不那么喜欢了。”

待菜一一上齐,谢采又遣散了众弟子,这才落座道:“眼下也没旁人了,左右都是旧相识,倒不妨一切随意。”

觥筹交错间,自有一番属于年轻人的交谈,康宴别至少还曾来中原游历了一番,方子游则几乎没怎么出过东海,听几人讨论中原见闻甚是认真,偶尔也说些关于从方乾那里听到过的趣事,几人有来有往,气氛倒也欢快。

而谢采,更是意外地成为几人中穿针引线般的存在,他生于中原,眼下又长居东海,人生当是浮沉无定,命途多舛,却也造就他胸怀与眼界斐然,无论关于穆玄英的中原见闻,又或是方、康二人所道的岛上逸事,皆可随口接上几句,上晓天文,下知地理,当真博古通今,令人闻之惊叹。

穆玄英虽未在宋思巢的记忆中真正一品他少年时洋洋洒洒作下的那篇《千岛赋》,可人与文章大抵相通,便也有些明白为何九龄公会惜才之心大动,更理解方乾这般人物,为何会对谢采格外倚重。

故友相逢,酒宴沉酣,康宴别一时高兴,不免喝得见了醉意,端着酒杯冲方子游道:“哎,今日本该将大黄也带来,让你好生瞧瞧的。”

穆玄英忍俊不禁:“是啊,为什么没把金毛犼也带来?”

“实不是我不愿。”康宴别怅然叹息,又痛饮一杯,“而是我的好兄弟,它近来心有所属,已不大搭理我了。”

谢采拢扇道:“它都知道给自己找个伴儿,小别,你自己也上点心吧。”

“他上心又有什么用。”方子游不住摇头,“康家的规矩你又不是不清楚,我看小别这样也挺好。”

康宴别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眼神澄澈中透着些许迷茫。方子游叹道:“这小子喝醉了,还是先把他安置下来吧。”

穆玄英也跟着起身,正想请辞,却被方子游抢道:“两位远到是客,问心居中早已备了客房,不必再另寻住处了。”

“那怎么行?”穆玄英忙道,“这里是岛主居所,我们又不好叨扰。”

方子游道:“爷爷常居外岛,只是偶尔来此小住,最近还有关于宫傲的事悬而未决,他老人家估摸至少得有几个月不会再回岛上,你们放心住就是。”

“可是……”穆玄英仍有几分犹豫,“我们的朋友目下还在沧海集中,只怕大家住得太远,不大好联系。”

“这有何难?”谢采笑道,“问心居中自有训练有素的海雕可送诸位往来,一去一回,花不了一盏茶的功夫。倘少侠实在觉得不妥,明日我再命弟子前去沧海集请人便是。”

如此一说,穆玄英再无拒绝的可能。莫雨也颔首道:“客随主便,一切由先生安排就好。”

两人依照主家安排在一处小别院中住下,方子游见二人也有疲态,嘱咐了句好生歇息有事尽可吩咐弟子,便同谢采一道带着不省人事的康宴别离开了。

穆玄英这才松下口气,靠着门缓了缓。

莫雨甫一进屋便打量起周遭布置,房中陈设并不繁杂,通风采光皆是极好,午后暖阳斜打进窗,海风经过无数花香中和,原本的咸腥被驱散大半,反作一股让人十分舒适的暖香。莫雨伸手在窗棂一擦,指腹干净,没有半点灰尘;再去木架上的铜盆内一探,水不凉不热,是刚刚好适宜擦脸净手的温度。

“这个谢采……”他收回手,“心思委实太细腻了些。”

东海的酒与平素饮的不大相同,中原的酒多是粮食酿制,饮之可品得如大地的醇烈厚重,而这东海的酒,更似是用些非比寻常的果子酿成,啜之只有新鲜瓜果的香甜而不觉辣口,很容易让人不知不觉便饮得过多。

穆玄英方才没怎么觉得,此刻一切松泛下来,终于品出绵绵醉意,倚在门边,连字句都变得轻飘缓慢:“毕竟……是方岛主最倚重之人……平素当也少不得做些私隐之事……心细如发必是少不得的。”

他忽然觉得衣襟系得好紧,加之醉饮后心跳加速,怎么也不是很舒服,想解开外衣,可手又抖得厉害,几次没能遂意。莫雨无声无息地靠过来,双手并着他的穿梭过衣带,低头道:“你好像对他的评价颇高?”

穆玄英也垂首盯着那一小截衣带,呼出的热气混着甜腻果香,分毫不差拂在莫雨指间:“我有什么好评价人家的?不过是觉得确有怪才,又博古通今……能驾驭这样的手下,你说方岛主又是怎样的存在?”

莫雨替他解了衣带,这才发现这醉鬼还没解开腰带,又一把环住他的腰,答了四个字:“龙章凤姿。”

穆玄英忍不住抬起头贴着他笑:“能在你这里得到这四个字,当是万分难得了。”

虽帮忙脱了衣衫,但见穆玄英委实醉意上头,恐怕也走不好路,未免磕碰,莫雨索性把他打横抱起,带进内室歇息去了。

穆玄英乍饮东海佳酿,着实不胜酒力,这一歇便错过了晚饭,至睡到第二天天光破窗,才悠悠转醒。

莫雨已起来了,正在窗边逗鸟,见他扶着头起身,端起茶盅不疾不徐地走来:“醒了?饿不饿?”

穆玄英借着他的手乖乖把醒酒茶喝了,又在床上脑袋空白地坐了一会,这才意识到莫雨今日大不一样。

他好奇道:“雨哥,怎么换上白衣了?还从没见你穿过这素净颜色,如圭如璋……倒是更好看了!”

并非他夸大其词,越是素净的颜色越难驾驭,而眼前人生来肤白异常,与这一身倒是相得益彰。

这一身大抵是方家人送来的换洗衣物,上好的缭绫配合极难得的鲛纱与羽线精裁细缝,因没有旁的细碎装点,反倒突出了一张冷峭而夺目的好颜色,直教一室生光彩。

莫雨瞧他睡得迷糊,头顶上一撮毛顽强挺翘,乱而不自知,还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难掩满眼惊艳之色,不由怜心大起,俯身亲了亲那根乱毛,道:“下床洗漱,用饭。”

穆玄英说了会话,总算清醒了些,起身去盆旁洗漱,也换上了身新衣。只是目光扫过腕上始终不掉的朱红,又不免皱眉:“也不知道这东西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消褪,始终留着一股子邪气附于身上,到底不是什么好事。”

就在这时,门也被笃笃笃地敲响了,康宴别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日上三竿了两位哥哥,都起了吗?你们不饿呀?!”

房中两人对视一眼,皆是无奈之色。

穆玄英打开房门,康宴别一张灿烂笑脸便同阳光一并闯入视线,令人心情也忍不住跟着大好。

康宴别见他面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水迹,心下了然,哈哈道:“果然,东海的酒虽好,头一回饮却都不晓得它实际的厉害,玄英哥看起来也中招了呀!”

莫雨道:“你倒是土生土长的东海人,昨日也醉得胡言乱语,若非及时把你抬走,只怕又要当众开始跳舞了。”

康宴别挠挠头:“我那是高兴嘛。”

方子游也从后冒出头:“快别说了,走走走,咱们带两位兄弟去沧海集瞧瞧,早市热闹着呢。”

院中小厮捧了饭来,见众人乌泱泱往外走,不由愕然:“客人还没用过早饭……”

“无妨无妨。”康宴别挥挥手,“沧海集多的是小吃,我们急着赶早市,这些你们自己分了吃吧!不许浪费粮食!”

穆玄英忍俊不禁:“你还挺会过日子的。”

“别看我们小别是个小少爷。”方子游也笑道,“实则在洞天福地岛整天种地拾粪,过得可有野趣了。”

想到初见时少年一身乡野打扮,分毫瞧不出世家公子哥的模样,穆玄英点点头,了然道:“怪不得。”

寻常人被发小揶揄难免局促,康宴别却浑不觉得身为个公子哥去种地又有什么不妥,反而十分骄傲地挺了挺胸,无比自然且诚恳道:“等过几天请你们来我家玩,也让你们试试归园田居、种地拾粪的感觉!”

穆玄英:“……”

莫雨:“大可不必。”

嬉笑间几人来到问心居外一处小山坡上,早晚的海风都不小,但并着日光,拂面也是暖洋洋的。穆玄英张开双臂深长呼吸,只觉骨肉也跟着分外轻盈:“不是要去沧海集,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康宴别:“等等。”

一旁的方子游屈指吹哨,不多时,海边渐渐飞来几团或黑或白的影子。

莫雨眼尖,远远便认了出来:“是海雕。”

康宴别点点头:“方家人人擅驯海雕,也人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海雕。为便利岛上民众生活、与毗邻小岛的往来,方爷爷在岛上设有许多可换乘海雕的驿站,平素由方家的驯雕师掌管。”

说话间,几只身形格外庞大的海雕俯冲而来,其中一只最为精壮、羽毛也分外光滑可鉴的海雕缓缓落在方子游身前,虽长得一副凶悍模样,却歪着个脑袋,不断去蹭方子游的手臂,直蹭得对方颇为无奈,只好用手摸了摸它的头:“好了,好了,怎么在自己小弟们面前还这么爱撒娇。”

海雕闻言杀气十足地回过头,见身后其他跟来的海雕纷纷作聋哑状看四处的风景,它这才满意地又转回头去。

康宴别笑道:“掠海是真喜欢子游,就算讨了媳妇儿还是这么撒娇爱痴的。”

穆玄英也笑:“原来它叫掠海,当真是个好名字。”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只白色海雕,对方性格很是温顺,任摸任抱,一副毫无怨言的模样。而莫雨却似乎不大喜欢这些海雕,即便那动物几番示好,他却仍是一脸十分抗拒触摸的样子。

穆玄英脑袋一转,忽想起来,大型鸟类多以蛇类为食,莫雨不悦也是情理中事。

这个人天生如此,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是实打实的爱憎分明。

眼见康宴别与方子游已经骑上雕背,穆玄英也翻身上去,转而冲莫雨伸出手:“我还是头回骑这种东西,心里总有些发毛,烦劳雨哥陪我一道,我心里也踏实点。”

另外两人都是一愣,康宴别更是纳闷道:“等等,玄英哥,你不是经常上天遁地的吗……”

方子游比他反应快,曲肘忙把他后半截话捅了回去。

莫雨只顿了片刻,很快抓住那只向自己伸来的手,在穆玄英身后落座。

“好。”他的气息很轻,但拂在耳后,隐约听得出丝极浅的笑意。

海雕们扑扇着翅膀,纵身跳下山坡,眼见便要一头扎进海中,忽又划出一道圆滑弧度,贴着海面翱翔数里,复向上空飞去。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莫毛]烂柯人
连载中标准字符间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