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意恐迟归

“所以。”穆玄英艰难道,“是……宓菱救了他。”

莫雨很久后才嗯了一声。

他们随着宋思巢合上的双眸一并陷入了长久的黑暗,又随着他终从良夜中醒来,再次回到了久违的现在。

渔家还是那个渔家,屋外的小猫仍在打架,村中熙熙攘攘,一切并非旧日阴霾与魍魉鬼蜮,一切都在昭昭之下。

宋思巢大口大口地喘息,他本是亡魂,早已不再需要如此,但这一刻他似乎又回到了生前,迫切需要借这样的动作获取足够支撑住自己的气力,可最后还是一寸一寸软下身躯。

他实在没有力气了。

归故渊同他回记忆中走了一遭,又亲见他当年被妖物所害,此刻也并不比他好过多少,却依旧扶着他冰冷又失力的身躯,红着眼睛不住为他拍背顺气。

“那些是……是什么妖精?”归故渊抬头看向穆玄英。

“是冉遗。”穆玄英叹道,“关于他的记忆,我们是在一只潜入镜中的冉遗身上找到的,想来那些幻化的孩子们中,就有这只镜妖的存在……镜妖吃了他的血肉,故而有篡改他存在的能力,也是你们这些年都找不到他、他也遗忘了自己的原因。”

“这只镜妖后来为我师父制服,镇压在落雁峰,又被韦柔丝设法盗出,帮萧沙窥算天机。”穆玄英继续道,“不过眼下,已经彻底死去了,也算为思巢报了此仇。”

归故渊疲惫地点点头。

宋思巢并没有好受分毫,他捂着心口,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下一瞬就要呕出心头,可他已经死去得彻底,纵不曾腐朽,也早不是凡人血肉。

他想哭,没有泪。

想呕心沥血,亦是不能。

最终只能推开归故渊,转身朝屋外奔去。

陈月正在门外,蓦地被一撞,稀里糊涂道:“这是怎么了?”

“来不及解释了!”穆玄英一眼便看出他的意欲,忙对归故渊道,“快撑伞追上他!他要去后山!”

回忆中的宋思巢总是淡然豁达的,总是规行矩步的,就算后面失去了记忆,多数时候,他也总是安安静静,像一张随时会飘落无迹的薄纸。没人见过他发足狂奔几似癫狂的模样。陈月与长孙笑姗姗来迟,虽不知发生了什么,可见众人神色异常,宋思巢又如此情态,亦可揣度出事态严峻,便也紧紧跟在其后。

几人狂奔至山顶慈母祠,宋思巢果不其然跪在神像下,深深埋头于地,放声大哭。

他流不出泪,只能一下一下发出近乎哀嚎的声音,却一下就让所有人都红了眼眶。

“母亲!……对不起,对不起!”

“儿故,母不知时。母去,儿不知日。”他一下一下叩首,至痛至苦,求死不能,“余一世,生,不能效鸦反哺慈母;死,不予魂梦愧告恩师……十数载恩义惘负,寒窗所受尽付东流,仰不敢望苍天,俯愧怍于黄土。”

归故渊在他一旁,扶不起他,便跟他一同跪下:“师兄,你没有错……”

“若我能早些找回记忆……若我没有怯懦逃离,早些想起……”

“我想过,我的过去……”宋思巢哽咽道,“我或许是个恶人,或许是个痴人。”

“但我竟从来没有想过,我是不归人,是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师兄……你别这样。”归故渊揽着宋思巢,也替他流出所有流不出的眼泪,“所幸,母亲和九龄公走前并没有忘记你……我也没有。”

宋思巢微微抬起头看向他,目中原本的绝望被冲散了些许。

归故渊手中还撑着纸伞:“或许冉遗可以消除大家对于一个人的记忆,但他存在过的痕迹却永远抹不去。”

“师兄,就算所有人都忘记你,可我们不会。”

“家人不会。”

宋思巢抓着他的衣襟,周身都在颤抖,悲不成声,鸣不作鸣。

一旁穆玄英已将前情诸般尽数告诉了陈月,两个性情中人,也不免鼻尖酸楚,为之一悲。

但见宋思巢在归故渊怀抱中恢复了点冷静,他注视着昔日的竹马兄弟,忽十分郑重地行了个伏地大礼。

归故渊忙去拉他:“师兄,你这是做什么!我受不起!”

“死魂本不该对生人行礼,恐损阳寿,可我愿以自己永世不入轮回相折,但报故渊与老师帮我赡养母亲、修建祠堂的恩德!”宋思巢伏地道,“这些年,谢谢你……谢谢你一直来看母亲,谢谢你……一直在打探我的下落。”

归故渊将他用力拉起来:“我们幼时升堂拜母,从此再无所别,你的母亲即是我的母亲,既如此,赡养自己的母亲又有什么值得谢的呢?”他眸中哀色更甚,“我只是责怪自己,为什么没有看顾好母亲,让她独自一人跑上山来……不然今日,你们或还能活着相见。”

“不可能了。”宋思巢苦笑,“母亲的病,根本等不了那么久……其实,或许我上京前她就已做出了决定,若我此番无所就,她便像山上那些老人一样,离开家中。”

“是我不甘心。”他阖目,“我不甘心她一世为我操劳忧心,却无法颐养天年。我不甘心老师一生为国事鞠躬尽瘁,却无遗志可承继于庙堂。也不甘心自己这么多年所学终要彻底隐于山野……是我不甘心,我想一争、一搏,为母亲,为老师,为自己。”

“可是我迈出了这一步,最终什么都没有得到。可就算我要为自己虚妄的野心和执拗付出代价,也不该是母亲与老师来偿还!”

穆玄英在旁边静了半晌,此刻终于开口道:“任何人都没有错,若非要找个错处,错在这世道妖魔宵小横行无拘、错在殿陛昏听,佞臣当道,不见昭昭、错在天下鳏寡孤独贫弱之民无所善养……独独不该怪你。”

“但……”穆玄英又上前几步,蹲下身道,“不会一直如此下去,所有脏秽总会被曝于日下,哪怕王朝更迭,哪怕人世流转,总会迎来有道者,前来改变这个世道。”

宋思巢又向他和莫雨行了一礼:“此前与君逢于危难,只觉二位勇毅超凡。今日方才了悟……你们是执炬之人……谢谢你们,舍我一方烛火,让我得偿所愿,终觅归处。”

莫雨方才始终没说话,开口的第一句却是:“恭喜。”

众人不由侧目。大悲大恸之中,唯他一句极不相宜之语,言虽清冷,却是真心实意。

宋思巢闻言,弯了唇角。

他眉目间皆是彻彻底底的解脱之色,最后屈膝跪着上前,无比艰难又无比沉重地来到塑像身前,轻轻抱住了母亲。

“娘。”他道,“儿回来了。虽然很迟,但请娘莫要怪责。”

“儿子一生无所就,辜负母亲期许,亦不能相养。但我知晓,母亲从来舍不得怨怪我。”他柔声道,“儿欠母亲的恩情无以为报,唯有千年万年,为母亲遮风避雨来偿。”

他没有泪,故而拾掇拾掇神情,便能将一切喜怒哀乐粉饰干净。

他凝视着母亲,就如同上京前的一夜,灯烛下母子最后的相望。

而后将头深深埋入塑像摊开的掌中。

众人未料到的事情发生了。

祠中塑像的彩身一点点斑驳脱落,露出妇人鹤发鸡皮,却依旧和蔼的容貌。

原本端坐的她一点点佝偻下去,如寻常世间千百慈母,睁眼温柔地望向怀中的孩子。

几人短暂陷入了被震撼后的沉默,待意识到什么再上前时,妇人与宋思巢,已俱成了一动不动的木像。一老一少,便同舐犊之图,静止在了重逢的这一刻。

归故渊:“师兄?!”

他本要伸手触碰,穆玄英却拦住了他。

半晌后,穆玄英道:“母亲就是他的归途,让他回家吧。”

归故渊沉默良久,最终叹道:“也罢。”

“我该替他高兴才是……”

走出祠堂,原本刺目的天光已被繁茂的绿荫遮挡,不知何时,先前漏雨被重修之处覆满新叶,嫩绿并着朱红黛瓦生长,有雀鸟衔枝飞来,时而歌唱,时而筑巢,生之欣欣,卷走了一切死亡的悲伤寂寥。

来人一路下山,道旁所有供奉老人的石窟周遭,杂草已清,那或高或矮或男或女,一个个人,一双双目,终于不再有浮云遮望眼,于山之巅上眺望到了曾经魂牵梦萦的家乡。

生时所望,死后愿消,不多时,便也化作一缕细尘,随风追去炊烟升起的方向。

归故渊一夜都找不到影踪,陈月颇有些担心他的状况,但穆玄英却笃定,待得日出时,他定还会回来。

“我觉得思巢的死并非一场纯粹的意外,应是有人刻意引他入彀。”

莫雨本在百无聊赖拨弄烛火,此刻听他这么一说,没有笃定地回答,反而道:“我知道有句俗语,‘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实话说,他无甚自保能力,本就是薄命之相。财与能,天然就是傍身的器,也是夺命的刀。”

“我若说这世上唯有力量最是重要,只怕你听了觉得刺耳。可道理,始终是这么个道理。”他平静道,“他的先生是浊世清流,天纵奇才,依旧为奸所害贬黜异地,客死他乡。他年少展露头角,尚无老师那般显赫门庭庇护,迈出书院一步,接踵而来的不知是多少刀剑风霜。”

“可没有力量,拿什么生存?凭什么与人争抢?”

穆玄英闻言良久默默。

东行出海的事宜白日里被推定,明日众人便要启程。前路未卜,吉凶莫测,眼下的一切似乎都在随波逐流,走向幻灵镜中最初所看到的那个结局,穆玄英心中却没了诸般杂乱,只剩下说不出的平静。

他或许曾经因为谢渊的苦心与恳切有过片刻动摇,但眼下,任凭前路山崩地裂,刀山火海,他也不再有半点踌躇。

他站在船上,看着天边白起,黑暗褪尽,金辉洒落。微风起时,再没有丁点清晨的寒意。

光的尽头,是归故渊背着琴缓缓走来的身影。他比昨日憔悴许多,也比昨日更加坚毅,整个人身上的文人气息淡去许多,反添了些属于江湖客的落拓。

归故渊道:“抱歉,让诸位久等了。”

穆玄英摇摇头,冲他伸出手道:“走吧,马上要开船了。”

两掌一触即分,归故渊掌心干燥温暖,指腹剑茧叠琴茧,新疤落旧疤,却让穆玄英蓦地想起昨夜莫雨的一番话。

莫雨心念遥有所感,在晨光中望向他。

“莫思前程事。”莫雨的眼中有朝霞飞鸟,有千岛湖令人心痴神醉的一切湖光山色,也有沉淀了百年光阴的舒朗从容。他同穆玄英站在风中,任凭船下碧波荡漾,他牵住他的手,“但从本心活。”

“知我者,雨哥也。”穆玄英微微一笑,五指渐渐收拢,“万般不足虑,与尔同消万古愁。”

注:“儿故,母不知时。母去,儿不知日。”

“余一世,生,不能效鸦反哺慈母;死,不予魂梦愧告恩师……十数载恩义惘负,寒窗所受尽付东流,仰不敢望苍天,俯愧怍于黄土。”

拙笔仿自韩愈·《祭十二郎文》:“汝病吾不知时,汝殁吾不知日。生不能相养以共居,殁不得抚汝以尽哀。敛不凭其棺,窆不临其穴。吾行负神明,而使汝夭,不孝不慈,而不得与汝相养以生,相守以死。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生而影不与吾梦相依。死而魂不与吾梦相接。吾实为之,其又何尤。彼苍者天,曷其有极!”

赶在元宵节结束了这一卷的故事,也算某一种程度上的团圆。

下一章开始白帝城副本,会有白帝城著名特产美人图潜行,如有不能接受毛单人穿女装的可以暂时跳过这个副本了(此处女装潜行为玩法和剧情推动需要,本身故事篇幅也不会很长),这个玩法现在已经慢慢淡出剑三人的记忆了,但是感兴趣的还是可以去游戏里尝试一下。之前也有老师留下过该玩法相关非常牛的作品,如有新朋友们喜欢请大家多多支持老师们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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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毛]烂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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