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琴吟箫鸣

两人大白日中补了个长觉,待得子夜时分,万籁俱静,这才收拾收拾慢吞吞来到汤岛。这时辰里,本该没了人影,却依旧有火光通明。最大的那方汤池中隐约可见人影,水汽下,面容并不能看得十分清晰。两人便绕过此地,选了个更僻静处入池,互不打扰。

眼下不冷不热,两岸落英并弦月入池,也当是泡汤泉的好时节。穆玄英甫一入水,不由发出声舒服至极的喟叹,先在水中扑腾了一阵。

莫雨被水花溅了一脸,勉强一抹,道:“哪里来的小狗在此戏水?”

被这么揶揄,穆玄英扑腾得更狠了,直把对方和自己俱弄得每根头发丝都湿透才肯罢休,笑道:“二狗戏水,这就完美了。”

两人闹了一会,周身都暖洋洋的,这才停下靠在石壁上,舒展着手脚,将每一寸筋骨放松下来。

“真奇怪啊。”穆玄英嘟囔道,“不是说蛇不喜欢高温吗?你怎么连泡这么热的池子都没问题?”

本以为莫雨自有什么妙法,他闻言却顿住了,道:“是啊,以前也不是这样。”

这倒彻底勾起了穆玄英的好奇,他隐约想到了某种可能,伸出湿漉漉的手,不自觉摸向莫雨头顶:“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他一伸手,莫雨已猜到他要做什么,如是非常配合地钻入水下,登时化作一颗蛇头。

穆玄英摸了摸黑蛇头顶,一双眼先是睁大,而后充满不言而喻的狂喜。待得莫雨再次出水时,他压低声音道:“许是因为,洛城一事改写了城中数以千计百姓本该死亡的命运,因而攒了大量功德……你的龙角长得很快!已经可见真龙雏形了!”

“难怪……难怪你已不再轻易畏寒畏热,心绪也定了许多。”他情难自禁,一把抱住莫雨,打心底里十分欢喜,“蛇的习性在渐渐褪去……你要变成真正的龙了,知道吗?雨哥,你就快成功了!”

“是吗?”这世上原来真的有人会如此由衷地关心着自己的一切好与不好,为他分担伤痛,也为他喜乐悲伤。莫雨任他抱着,只轻轻摸了摸这傻小子的头。

穆玄英还在滔滔不绝地与他进行着未来的规划:“等到了东海,我们一边调查那个幕后推手的身份,一边找个灵气充沛的地方好生修炼,如遇他人有难,还可以施手帮忙。你而今大有所成,我也不能落下,还得再琢磨琢磨龙影剑的心法才行……”

旁的倒不消说,莫雨乐得听他规划来日之事,比起身体上的亲亲密密,更有将两人未来紧紧捆绑一处的坚定与安心。

两人正悄声说着小话,不知从何方传来了十分好的箫声。

穆玄英不谙音律一道,却依旧听得出这箫声的精妙绝伦。或许某些事物登峰造极,不消什么鉴赏门槛,也能分辨出与庸常有天壤之别。四野无声,唯水流潺潺,箫声先如引子混杂其间,陡然拔转,如翻身高台上的主角,天然之声反沦为喝者。

寻常箫声,听多只觉如悲如泣,不觉沾襟,而这一曲中,却自有一派接天连地的浑然壮阔,令人襟怀激荡,若非浮一大白,便欲长扬笔墨,一书胸臆。

穆玄英听了良久,不由道:“这样好的箫声,让我很是有些醉里起剑的**。”他想起什么,又捅咕莫雨,“王谷主手中总拿着笛子,想来也是好音律的雅士。与这箫的主人相比,何如?”

莫雨沉默半晌,道:“不可相比。”

穆玄英好奇道:“怎么个说法?是更好呢?还是不好呢?”

“不是单纯好与不好……”莫雨思忖着道,“只要他想,也可以作葬月悲吟、摧城之音。只是多数时候,比较享受用笛声……折磨人的感觉。”

穆玄英:“……”

穆玄英迷茫道:“虽然不过几面之交,我却觉着他气度很是不凡,也多次在师父面前为你周旋,似乎应该是个还好的人吧……”

闻言,莫雨竟是面色复杂地冷笑了声:“你若觉得他一团和气,可亲可敬,还是少与他沾边的好。”

“他虽看着像什么高洁雅士,却端有‘雪魔’之称。你猜,什么样的人才会被世人称之为‘魔’?”莫雨道,“也是你年纪尚小,许多年前的事,谢渊不曾一一与你说尽,萧沙口中所言文小月与屠城之事想来也听得一知半解。我就都与你说干净。”

“王遗风此妖,乃天地间第一只白狼,可谓得尽造物者厚爱,天生便开灵智,比大多人族更生得玲珑七窍,却又并不如人族过慧易夭,是真真正正的寿比天齐。”

“因灵智开早,百年修炼得以早早化形,见人族繁衍生息,传文教化,反倒比其他生灵更好更快地在大地延续下去,故而生了向往之情。而后的许多年,他都以不同的人族身份混迹在史册典籍中,几乎把自己当成了彻头彻尾的人类。”莫雨顿了顿,又道,“这就是那日你对萧沙挑衅之言,会得到他认可的原因。”

穆玄英咋舌:“他现在统领一方妖族,又要与人族划山而治,却不知,当初竟是如此亲近人族的存在……”

“非也。”莫雨摇头,“须知过慧之心,便不能称得上纯粹,能洞察人心,多半,也当是个冷眼旁观之人。”

“人族与妖不同,感情、善恶观念更加复杂难辨,才是他理想的游戏之所。他投身人间,当是乐此,不疲也。却意外与红尘派的严纶心思相契,便甘愿做了红尘派的传人。”

穆玄英道:“想必此刻,萧沙已然被逐出门墙了。”

莫雨颔首:“后来他过巴蜀,途径一处秦楼楚馆,瞧见了一名双目失明的人族姑娘,即是文小月。他两人何以缘起,何以情深,不足为天下人道,只知两人相处一段时日,渐生情愫,本也算良缘巧作,一对璧人。”

穆玄英不由惊讶,虽已数度听闻文小月闺名,但她的身份、乃至目盲,却是他不曾想到的。

莫雨看他颇有讶色,又轻笑道:“他是个心比天高之人,世上多少美貌女妖或者尊贵女子皆不能让他动心,偏是世人谁也看不起的瞎子孤女文小月让他心甘情愿地放下所有,不可不谓造化。但想来,感情这种事,本就没什么道理可言。”

“后来的事,便举世皆知了。文小月被人族杀害,王遗风心神震荡,怒而屠戮一城。老壮妇孺,流血漂橹。”

穆玄英张了张嘴,还是没能继续说出话来。

“或许连萧沙都觉得,当年之事,完完全全,彻头彻尾不过是自己的得意之作。他因恨严纶放弃自己而选择王遗风,便设计了文小月之死,又诱导心神大乱的王遗风大开杀戒。结果也就是他想要的那般模样,王遗风痛失所爱,从此恨极了人族,亦因杀孽引得无数高人乃至天道追杀,只得远走。”莫雨伸出手,看着泉水从指缝落下,“可事实真的是这样吗?我看不然。”

“所以。”莫雨偏头看他,“你现在还觉得他不过是个游戏红尘的性情中人吗?”

穆玄英沉默许久,正想开口,一旁花丛中却传来个幽幽的声音:“人也好,妖也罢,皆是复杂的。善与恶、对与错,从来都不该简单定义。”

这声音冷不防出现,当即把穆玄英吓出一身冷汗,过于沉浸不曾发觉危险倒是其次,对方倘若发现莫雨的身份更加要命。他哗地披衣起身,朝声源处喝道:“什么人?!”

莫雨却拉了拉他,示意来者无妨。

那声音又道:“抱歉,抱歉,打搅二位的雅兴了。”花丛中钻出颗清俊脑袋,十分不好意思道,“适才本想绕开,却听公子说故事一时入了迷,不自觉便作出这轻浮之举……实在抱歉,抱歉。”

既只是听故事,想来并没有被他听去前面更多。穆玄英冷静些许,忽然意识到:“……你是白天在酒楼里听书的那位……?”

对方正是那读书人,闻言一愣,笑道:“好巧,公子竟也在吗?在下乃是此处相知山庄的弟子,并非什么来路不明的鬼祟之徒,还请公子放心。”

相知山庄的大名,穆玄英亦有耳闻,实是一群饱读诗书、书剑同修的灵秀子弟,恐犹不乏些宦海沉浮投身报国之士,他登时肃然起敬,不敢怠慢,还与一礼。

“白日闻兄高论,便感不俗,故而印象甚深。”穆玄英挠挠头,道,“只是不知,兄也喜欢半夜三更出来……呃,泡澡吗?”

虽这般相问,且看对方衣襟端整、怀抱古琴,便知非是如此。相知弟子笑道:“那倒不是。公子瞧着也似江湖中人,不同寻常百姓,既问,我就如实相告了。近来汤岛附近屡现倭寇与高句丽人影踪,唯恐他们于此地多有隐秘图谋,我才同师父一并前来,每日巡逻探查。”

这倒是个紧要事,穆玄英正色道:“这般辛苦?可有用得着我们之处?”

弟子摆摆手道:“不劳公子们费心,师父这箫音非同等闲,一曲自可探知所及处异常功法,进可群攻,退可据守,十分好用。方才就是他感知到此处有些异状,我这才前来查看一番。”

穆玄英心头微微一紧,想来是对方感应到了莫雨这个异常,但那箫声真能洞察如此吗?

不待他说些什么,莫雨却道:“今夜并非只有我们两个。”他指了指小路通往的那方最大的汤泉,“只是不知,眼下人还在不在。”

穆玄英蓦地想起,确实还有一人。

“诸位,在说我?”

众人一愣,齐齐望去,只见白气氤氲,花影摇曳,一男子身披玄色单衣,拨开挡路的绿植,笑眼望来。他虽披着衣服,却浑身湿透,大剌剌袒露身躯,与赤身无异,手中懒散而轻慢地盘着两个模糊圆物,亦不在意三人打量的目光。

只是周身邪性莫名,浑不似常人。

穆玄英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胸口,如同蛛网蔓延大半张胸膛的疤痕狰狞可怖,就似曾经被什么锐器无情刺穿过。莫雨头一个看清他手中到底是何物,面色霎时变得极差。

相知弟子抱紧手中琴,对这鬼魅感十足的男子也颇为警惕。可对方显然对他毫无兴趣,只径直朝莫雨的方向走来。

穆玄英下意识想拦在前方,却不知怎的,只觉周身气流一时异样涌动,像有一堵无形墙壁将他重重挡在外面,无法靠近。他惊愕看向眼前男子,眼见他便要越过自己进入汤池中,原本停了许久的箫声又蓦地响起,隐约作摧急杀伐之音,大有示警威慑之意。

与此同时,这里的一草一木,一花一叶,不闻风动,齐刷刷对准不速之客的方向。

男子停了步子,露出个饶有兴味的神情。

可下一瞬,他周身兀自涨出一股有形内力,四野飞花簌簌起,草木亦被削得七零八落,再不复方才绿肥红瘦之景。

“相知山庄,幻魔心。”男子笑道,却也没有继续再做什么,“有点意思。”

穆玄英身前之壁骤然消解,用力不及收束,他踉跄栽进池中,隐约只觉得这声音似曾相识。再从水中钻出时,对方却已经踩着满地落英叶泥走开了些许。

可他的目光仍旧落在莫雨身上,有种令人极其不适的压迫与饥饿感。

没错,穆玄英能确定,这是一种他曾经在流民巷中千百次看到过的眼神。

极度的饥饿。

他盯着对方看了太久,甚至有一瞬间,在那对高挑飞扬的凤目中,捕捉到了一丝流沙金色,很快褪去,与他一同消失在了长夜中。

咄咄逼人的箫声也一并止息。

穆玄英这才松出口气,跑去看神色不虞的莫雨:“这人是谁?你见过吗?”

“没见过。”莫雨冷冷道,“但识得他手中的东西。”

穆玄英道:“那是什么?”

莫雨:“蛇胆。”

此话一出,穆玄英亦觉悚然。但碍于有外人在场,到底不好表现出来,只捏了捏莫雨的手,为自己的不宁心绪找几分安定。

“此人确实古怪,看来适才的异常皆出自他的身上。好在有师父,总算让他还有所顾忌。”相知弟子收了琴,几步上前道,“这里不是久留之地,二位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对方这般好意提醒,两人自然不便推辞。穆玄英虽心中还有隐忧,又被相知弟子言语劝了回去,简单收拾一番,也就互相告辞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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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毛]烂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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