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后，是一条蜿蜒曲折的狭小窄梯，一路向下，蔓延至明亮宽敞的下层。
巨大的铜炉如同地脉之心，镶嵌在最正中，铁水环绕流淌，扑面而来的股股热气很快驱散尽了方才阴兵过境的森寒。
熔炉周遭，许多赤着半身的匠人正在忙碌，打铁的打铁，铸模的铸模。其中大多虽都显得面黄肌瘦，却到底都是真切鲜活的人类，而非妖族。
穆玄英趴在窄梯口望去，惊讶道：“是人？这里怎么还会有人？！”
莫雨倒想起来了，先前打探时曾听个女妖提及，此前确被萧沙圈禁了一批人族奴隶，大抵除却那些已被吃掉的，剩下的便大多是铸剑师与铁匠，思及还有些用处，干脆尽数圈禁在此，日夜为大军打造军械。
他将这事简单同穆玄英一说，两人本思量着绕开二层的心便暂时歇了。之后若与萧沙交手，难保地宫不会塌陷，若伤及了这些凡人，反倒是件糟糕事。
两人又在顶上反复观察了下方的情形，往来忙碌的唯有匠人而已，所有活动皆围绕中心熔炉，其余四壁各开一洞，想来是通往铸材室与兵器库的所在。
“还是没有看守？”穆玄英有些讶然，“到底是什么人先我们一步赶到？既能做到不引起外面妖怪的觉察，又能处理掉里面的看守……看样子，还决计没有提前我们很久。”
莫雨捏了捏眉心，一时却没有接话。
穆玄英见他这般，似乎心中已有答案，只是面上的神色却很古怪，也不禁好奇：“怎么觉得，你好像猜到了？”
莫雨从地上起身，开始往下方走去：“希望不是他才好。”
这窄梯九曲十八绕，走到一半两人便失了耐性，外面还不知能支撑多久，此行当越快越好，于是索性双双从梯上跃下，堪称神兵天降，落在众匠人眼前。
挨得近了，穆玄英方才看得真切，打铁铸造本都是再卖力不过的苦活，除却匠人精妙技艺，更要有一身强壮体魄，而眼前这批匠人何止面黄肌瘦，每个人面上都因昼夜不歇的过度疲惫蒙上了一层浓郁死气，他们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纵然突然瞧见两个从天而降的人，眼中也早已泯灭了光芒。
有皮包骨头的匠人甚至双手抱头一挡，蹲下身来：“别、别罚我们……”
这句话就同一颗烧红的铁球掷入水中，登时沸腾开来。众匠人纷纷后退，各个面露惊恐之色。
穆玄英心头被狠狠揪紧，赶忙上前扶住匠人，沉声道：“别怕，我是人，不是妖。”
那匠人抬头，几分木愣。
穆玄英冲他颔首：“外面有我们的人接应，眼下是你们趁乱逃走的最佳时机，东西都不必带了，喊上所有人，马上离开这里！”
他话说得掷地有声，但周遭却没有一个人响应。或有人稍稍挪动了步子，又被身旁人一把拉回了原地。
穆玄英不解：“时间紧迫，你们为什么不走？”
依旧无人回应。
莫雨抱臂站在他身后，敏锐捕捉到一丝缓慢的声响，源自熔炉上悬挂着的两柄锈迹斑斑的巨大铁锤。铁锤由两根长短不一的铁链牵悬首尾，挂在铜炉上，既像一对赤红的双目，又似一对蓄势待发的铁拳。
“……”身前的匠人嗫喏开口，声音细微，穆玄英得倾下身去才能勉强听清，“……小心。”
“当心！”下一瞬，莫雨从身后将他扑倒，两人飞快滚离原地。
重物砸进皮肉，发出熟透的果子落在地上迸溅出浓稠汁液的声音。穆玄英试图起身，又被莫雨的胸膛死死压住，只一双露在外的手，清晰地感受到了一阵黏腻的湿热。
“别看。”
匠人们的尖叫惊呼跟随慌乱的脚步在室内窜开，穆玄英胸膛起伏，呼吸急促，只能向莫雨求证道：“怎么了？！”
“我们弄错了。”莫雨的气息也不大稳，更多掺了恼怒，“我原以为，鬼鸟地图里示意的不过是囤放兵器的所在罢了。”
“这里有守卫……它一直都在这里。”
铁锤从死去匠人烂瓜般的碎骨肉中拔起，再次觑准二人的方向。
莫雨身手极快，捞起穆玄英，端如黑豹疾驰，铁锤重重落在二人原先的方向，在地上砸出一圈裂纹。它二度袭击不成，正觉恼怒，再要捕捉目标，却发现二人竟消失在了视线中。
它转动着沉重的身躯，看到的唯有一圈抱头蹲在黑暗中瑟瑟发抖的匠人。
左右前后，角落里，乃至四方看似出口实则不过是陷阱的洞口，没有，哪里都没有！
头顶上，铁链当啷当啷地响，少年人的声音冷冷传来：“笨蛋，但凡往上面瞧瞧呢？”
惊恐之中的匠人们抬头，方才那两人各自悬在两柄铁锤上方，经由铁链固定身形，虽在跟随巨锤的摇摆不住晃动，到底居高临下，让对方一时无法再继续逞凶。
他们心中渐有叫好之意，却也不住为来人悬心。只见两枚巨锤对局势的认知醒转过来，开始大幅度摆动摇晃。剧烈震晃中，穆玄英竭力稳住身形，掌心渐有汗水溢出，倒是让他略感不妙。
两锤摇摆的幅度虽大，却很是有一番规律，致使两锤不相碰撞，却能极大程度上迫使铁链上的二人逐渐耗尽体力，继而跌落下来。
只要落地……只要落地！当是必死无疑！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穆玄英咬牙，目光在四下逡巡。
他扫视过一众缩起头的匠人，他们长期在高威高压的环境下，命悬一线，多半早已丧失了反抗的能力与勇气，怕是一时也指望不上了。
穆玄英摇摇头，正想再寻办法，却见暗影中，蓦地站起个身影。
那匠人平平无奇，瘦削无比，唯一对手臂，抬起时仍可见薄薄的肌肉轮廓。他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抄起手中打铁的锤子，抡圆臂膀朝穆玄英所在的铁锤用力掷去，又飞快逃窜回安全的地方。
尽管蚍蜉撼树，但经由铁链悬系，穆玄英仍能感受到铁锤与方才轻微的异样。
见状，更多匠人哆哆嗦嗦加入，铁锤、钳子、兵器，甚至是石头……一时间纷纷朝大锤掷去。
在外力的联合干扰下，铁锤的轨道终于发生变化，穆玄英腾出一手抄出符篆噙于口中，在这大好良机中加上最后一根稻草。
铁链上两人未有言谈，亦没有眼神交流，却同时做出了催化的行动，下一瞬，两柄铁锤重重相撞，发出惊天动地震耳欲聋的声响。
巨大的冲击下，穆玄英湿滑的手掌终于再稳不住身形，眼看便要跌落下去，又被莫雨一把捞在手中。
两柄铁锤从铁链上彻底脱落坠地，暂时没了动静。
莫雨这才托着穆玄英缓缓落在其上，歇了口气。
原本不动的匠人们见状，纷纷围了过来，见铁锤不再作威作福，又是一阵拳打脚踢。
“好了好了，这是个铁家伙，你们那点拳脚还不够给它挠痒痒的，仔细一会反倒把它又弄醒了。”穆玄英赶忙道，“这下都别耽搁了，快走吧！”
方才第一个出头的匠人朝二人扑通跪下：“多谢恩人！多谢恩人！”
“快起来吧，真要感谢，也等出去再说。”穆玄英把那人扶起，“你很有勇气，也看得懂时局，烦劳你多照应着大伙些，带着他们安全出去。”
匠人道：“我……我尽力！”
一旁莫雨早已做好准备，无数影蛇从他身后爬出，攀上匠人们的身体。
匠人：“这是什么？！蛇？！”
“别怕，别慌。”穆玄英安抚道，“上层有阴兵大阵，生人轻易无法通过。这些蛇会帮忙掩盖你们气息，待得你们出去，自然散去，不会伤害你们的。”
得他这般保证，又亲眼见两人方才对抗妖孽时的神通，众匠人这才放下心来，大批大批从狭梯撤离了此地。
“眼下……”穆玄英跳下小山丘般的铁锤道，“这东西要怎么办？就让它继续在这里待着？一会若醒了，向龙王报信怎么办？”
莫雨挑眉：“方才那么大的动静，萧沙是龙，又不是聋子。”
穆玄英噗地一笑：“也是。”
但旋即，他的目光落在方才惨死的匠人尸体上，看着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他的笑又很快沉寂下去。
“可是，放过它吗？我又觉得，这不公平。”他道，“血债血偿，该有道理。”
他们时间紧促，本不该再多加耽搁，莫雨却点点头，似是应允了他的弦外之音：“好。”
地宫之内，巨大的阴影在壁上腾升，原本宽阔的厅室很快变得狭小逼仄起来。
巴蛇周身鳞甲，竖瞳冷毅，可垂下头颅，冲少年吐出猩红的信子，却又是柔软的。它道：“你想要个公道，我就讨这个公道。”
两柄铁锤本已算得上硕大，跟巨蛇一比，仍旧显得微小可怜。蛇尾将铁锤轻松卷起，吊于熔炉之上，那灼热的气息令巴蛇也不由嘶出声来。
穆玄英赶忙抱住蛇头：“抱歉，我忘记了蛇最是不耐高温，千万别把你烫伤了！”
“确实很烫。”巴蛇又嘶了一声，分明一尾巴就能把猎物扔下去的事，它却迟迟未动，“你做些什么，或许我就不难受了。”
穆玄英一愣，忽然意识到对方好似又在一本正经地讨账，不由哭笑不得。
但他一颗心又实在柔软，只好轻轻抚摸着蛇头，踮脚在一小片鳞甲上亲了一口。
巴蛇尾巴一松，铁锤一前一后噗通落入滚烫的熔炉，翻滚了片刻，很快便不见了影踪。
墙上的巨影消散，只剩下个心情很好的男人重新站在穆玄英身前，抬手摸了摸尚带余温的下颌。
穆玄英无奈道：“你学坏了，雨哥。”本就是坏蛇一条，而今久浸人间市井，又把一肚子坏水的人族讨价还价要债讨赏尽数学了个干净，还大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势头，偏生得这样的好皮囊，又有通天的本事，委实让人难以招架。
莫雨唇角微扬：“分明是你亲了我，怎么反倒倒打一耙？数落起我的不是来了？”
瞧他这般理直气壮，是对方才显而易见的暗示矢口不认的了。穆玄英叹了口气，只好认输：“好了好了，谁都先别说谁，赶紧去找地图上的真正出口吧。瞧这四面八方都有洞口，也不知是开向何方的，若无地图，恐怕当真要走错……”
“不必。”莫雨指指上方，“方才化蛇时，我已找到了。”
顺着他直指的方向望去，半壁之上，一个与在一层时所见无二的石门，静静隐匿在光照不彻的暗处，几乎与石壁完美融为一体。
“好刁钻的地方……”穆玄英不由咋舌，“便是我们当真一步步从梯子走下来，恐怕也未必尽能发现。”
莫雨亦感玩味：“我虽讨厌韦柔丝这厮，倒不得不承认，这女妖脑袋里确实有些东西。红尘一脉的传人，她本也当得，可惜了。”他淡淡道，“我与她注定一死一生，两不相容。”
两人身手都是极好的，很快来到小门前，用力推开。
这次扑面而来的没有令人窒息的阴冷气息，也不是烈焰般灼热非常。那是个更大，更宽阔的石洞，悬顶皓石发出冷月清辉，抚摸过嶙峋石壁，落在不可测的下方。水汽充盈着被高温炙烤过的口鼻，穆玄英深吸一口气，总算觉得舒服了些。
石壁一路向下延伸，一眼望不到头，再环顾四下，石壁陡峭，没有任何可以安稳下行的地方。
这要如何继续呢？穆玄英犯了难。
他挠挠头，正想征求一下莫雨的意见，只见他一手撑在地上，竟是不管不顾地纵身一跃。
“哎！怎么又这样！”穆玄英惊道，“就算你能变大，也不要总是这么冒险啊！”
本以为莫雨要下坠许久，不料很快，对方却在空中站定了。
不，不是空中。穆玄英看清了，自莫雨落足之处，一圈一圈的波纹散开，将下方原本延伸的景象尽数揉皱打乱。他惊喜一呼：“原来下面是水！”
“不错。”莫雨抬抬脚，又冲高处的穆玄英伸出手，“下来吧，我接着你。”
穆玄英笑道：“当我是颂暖呢？”
他跟着纵身一跳，稳稳落在莫雨身边。
涟漪以二人为中心，一圈圈散开，皓石光辉虽柔和，两相映照，也渐而变得刺目非常。
穆玄英俯身打量着，这水面甚浅，不过将好没过小腿，再仔细一看，也甚是清澈，金红长尾的鲤鱼在皓石之月中拥簇，见他一步步走来，又惊忙着散开。他便终于看清水中的那张面孔。
世上大凡美丽到了极点的东西，总是脱离规整，雌雄莫辨。
那是一张令他万分熟悉、无数个午夜梦回依旧能清晰记起，不曾在光阴中褪色的美人面。
感受到来人的注视，沉睡的水中人缓缓苏醒，它的眼瞳有着琉璃般的质感，与来人对上视线的瞬间，就如一面镜子，清晰倒映出对方此时此刻无从遮掩的神情。
穆玄英在它眼瞳中看见的，便是自己苍白至极血色褪尽的恐惧面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