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天绝地合

看清对方手中拿着的东西,薛意缓缓坐直身体,一张脸彻彻底底变成不见血色的苍白。

“不可能……”她难以置信道,“我分明、我分明……该烧得一干二净什么也不剩下才是!”

她此刻已全然顾不得可能会被身旁人听个一清二楚,直踉跄着朝后退去:“别过来,拿走,拿走!”

就在这时,穆玄英身后的纸伞开始发出刺眼白光,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急促道:“它来了!”

穆玄英见势不对,也赶忙拦在她身前,对小厮道:“把东西给我,快!”

小厮的身子顿在他们两步开外,闻言只瞪大了双眼,一动也不动。王家女儿蹙眉道:“这一身灰的是要往哪里乱撞?仔细冲撞了客人。”

穆玄英拽着她的衣袖直往后撤,却也已迟了,血液霎时飞溅,小厮手足不受控制地痉挛片刻,继而皮肉便似突然碎掉的瓷器,一块一块从躯干上掉了下来。

尖叫声一时冲破云霄,街上乌泱泱挤满了争先逃窜的人,那纸鸢很聪明地没有选择上天做个显眼的靶子,而是静静蛰伏在地,将自己淹没在人海里,穆玄英便是有心再去寻作祟的风筝,也不可避免地被人群冲得不住踉跄。

人群中,同是有个漂萍般不由自主的身影。薛意先一步瞧见穆玄英,赶忙朝他的方向伸出手:“少侠,少侠!”

她深深明白自己想要烧毁风筝不成,此举怕是已然激怒对方,再不是对方的目标,此刻也要成为对方报复的对象,寻求能人庇护才最重要。却不料手伸到半空,忽觉一紧,一股极大的力将她从人群中整个扯了出来,旋即又是两缕线,各自绕过她另一只手腕与颈项。

这下所有人都清晰地看见了,一只摇晃而起的风筝,将个姑娘带得一并飞了起来。

王家女儿惊道:“小意!”

穆玄英在人群中喝道:“都让开!”

可已经陷入浓烈恐慌中的人群哪里那么容易听得进去,穆玄英沉下一口气,正要用些特殊手段清出条宽敞大道来,平地忽地狂风起,吹得一众人七荤八素,踉踉跄跄向两边各寻掩体。风筝被吹开一段距离,此刻在空中摇摇摆摆,可到底还缀了一人的重量,不如寻常灵便轻巧,只能将将越过瓦舍,向西北边飞去。

莫雨收息,四人这才从各处碰上头:“追!”

没了人群的挤攘,他们很快就追上了纸鸢,其间颂温数度张弓,叵耐对方委实狡诈,只以极刁钻的角度让薛意充当自己的人形盾牌。投鼠忌器,众人虽追得紧迫,却也一时没有动手的机会。

筝妖已当众杀了一人,此刻只将薛意当作自己的保命符,筝线从她身上各处的璎珞佩镯上绕过,不至她立刻身死,似只在于把她改造为一具可以任意操控的傀儡。它就这般牵着薛意一路向西,眼看就要绕过高山逃逸,眼前的山峰却蓦地一动,碎石簌簌滚落。

“别过去。”莫雨对冲在前方三人道。

他两掌虚虚摊开,掌中似有无形之气下沉地脉,群山于月下发出呜咽回应,在他双掌不断靠近里缓缓向中间合去。

穆玄英掐诀飞剑,因着顾忌人质不曾靠得太近,只以缭乱剑阵阻住纸鸢去路。颂温也了然,手中连发十矢,旨在扰乱妖物心神。

颂暖站在两人身后,意味不明的目光却落在凝神屏息的莫雨身上。

一方寒光亮,一方山水合。不多时,莫雨双掌彻底并于一处,前路,后途,皆已被山壁牢牢阻住。

穆玄英收剑,后退几步:“雨哥还有这等遮天蔽日的本事?”

莫雨道:“忘记这是谁的地盘了?”

薛意被吊在半空中,她惊叫了一路,失重令她头晕脑胀,此刻不住作呕,昏沉中,十指蓦地缠上绵绵细线,素日不沾阳春水的手指向地上众人轻轻一点,千丝万缕即刻便作活过来的毒蛇,泛着恶毒银光扑杀而来。

被筝线碰过的地方,皮肉寸寸裂开,鲜血从高空坠落枝头,落于一串一串红玉藤间,很快消失不见。

十指连心,薛意痛得清醒,见自己手中满是杀人利器,举手投足,皆为人操控,一时挣扎骂道:“你这天杀作死的妖孽,借刀杀人算什么本事?”

纸鸢被风吹着,发出笃笃应声,有种荒唐的讥讽感。

筝线委实太过纤细,数量又是这样的多,夜色下更难看清,穆玄英腾出手将两边人推开,长剑挑开大半顽丝,仍有几缕破开重围,眼见就快缠上颈项,背后纸伞蓦地大开,旋转作盾挡在了身前。

薛意仍在竭力挣扎反抗,用力之大,竟一时让筝线也偏了方向。她手上镯子裂纹遍布,待得再也撑不住重量,割断腕脉不过眨眼之事。

这般关头,八生道:“仙长,送我上去,我愿试试。”

“好。”穆玄英果断应下,混战之中手持伞柄,臂间狠狠抡出一道圆弧,将纸伞向高空抛去。

筝线正欲来阻,黑风并送黄符与羽箭起,噼里啪啦撞于一处,登时擦出焰火般的光芒。

薛意被晃了眼,赶忙将头一偏,呼呼不止的风声中,忽闻一声轻柔男声:“姑娘别怕。”

她微微仰首,一柄纸伞在上空撑开,一袂青衫落下,带着股子草木浓郁味道。有伞遮挡,她看不大清来人模样,只能勉强见他一手执伞,一手翻覆,下一瞬便有什么小小的东西跳上她的肩头。

薛意吓了一跳,忍不住道:“什么东西!”

八生赶忙道:“姑娘别害怕,不会伤到你的。”

却就在这时,下方的穆玄英忽大喊道:“当心!”

话音方落,一股筝线从后无声攀上,狠狠扎穿了八生的胸膛。如此尚未作止,薛意双唇颤抖不能言,眼睁睁看着自自己指间发出的筝线绕上眼前男子的手足,藤蔓般紧紧缠绕,收紧,继而割开皮肤,嵌进肉中。

不,不不不不!薛意惶惶然。不能杀人,我不能杀人!

但八生只是给了她一记充满安抚味道的笑。纸伞脱手,薛意终于看清他的脸,裂口纵横,青白灰败,唯一完好的眉眼却是温和非常的。

青年在她眼前四分五裂,便就似那惨死的小厮,整个破碎开来。

她还未来得及发出一声尖叫,碎块又化作一个又一个小小树人,散发着萤火光芒,纷纷越上自己肩头衣角,不遗余力地用牙撕扯起那些捆束在她身上的密集筝线。

十指上筝线簌簌断开,眼见要卷土重来,又被树人手足缠住。伞柄温柔落在她掌中,男声再次不知从何处响起:“我数三声,你别怕,只管闭着眼睛往下跳就好。”

薛意点点头,就似抓住了救命稻草,用力握住伞柄。

八生:“一。”

双足的筝线被齐齐咬断。

八生:“二!”

继而是双手,薛意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向下猛地一坠。她心跳快到极致,又闻八生道:“三!”

璎珞上最后的筝线即将断开,薛意着力一挣,抱着股子赴死决心猛地向下坠去。眨眼间,无数树人失凭跌落,于空中重新聚作男子身形,一手牢牢稳住伞柄。纸伞大张,风中犹如飘摇云帆,得符篆开道,带着种莫可言明的安定载着她前往归家的方向。

“好了。”穆玄英正在前方竭力接引二人,忽闻身后传来莫雨的声音,“没了碍事的家伙,总能动些真格了。”

穆玄英微微侧身:“等等,你不会是要……”

话已晚了,地动山摇中,数十尺蛇首盘旋升高,直至完完全全与纸鸢平视。夜色中的巴蛇就同群山里最不起眼的一峰,一对竖瞳却有无边杀意蔓延开来。

颂温也不自觉后退几步:“这是什么?!”

“别抬箭!”穆玄英大喊道,“自己妖!”

却不料颂暖噗嗤笑出了声:“哎呀,我还以为能装多久呢。”

穆玄英瞪大了眼,双瞳映出颂暖一张桃花面,纤长的耳从鬓发中倏尔拉长,一身鹅黄新雪的长袍猎猎散开,身躯同时涨大十数倍,一对鹿角从它脊背蜿蜒伸长,额上一抹羲和灿烂,在淡黄皮毛间格外耀眼。

穆玄英彻底惊呆了,这哪里是什么狐狸精呢?这不是传闻中有德受命方才可见的大祥瑞,神马乘黄吗?!难道颂温这厮,竟是什么皇家血脉??

乘黄抬起一足,坐姿优雅,轻轻舔舐:“有这样好玩的事,也该带上我才是啊。”

颂温与穆玄英目光两两相碰,皆在对方眸中捕获到了显而易见的震惊,以及对对方来头的疯狂猜测。

一凶兽一瑞兽,大山小山般架在两旁,衬得纸伞下的两人渺小得好不可怜,胆战心惊地落地,又被穆玄英同颂温赶忙拉离现场,以免神仙打架殃及小鱼小虾。

纸鸢惯常俯视众生,而今视线被迫拉至齐平,一张纤薄身躯还随着风不住摇摆,倒显出几分滑稽。

巴蛇道:“没毛的畜生,换你主子来。”

纸鸢不语,所连筝线却作千丝万缕,淬染着悄无声息的恶意,绕上巴蛇的躯体。

还未及收紧,从旁轰然飞来一剑,瞬息缭影,又将密集的筝线生生割开无数断口,纷扬落下,再不成型。

穆玄英纵身接下飞回的佩剑,顺着蛇身步若登山而上,剑尖扫过之处,残留的筝线尽数被挑落:“怎么?瞧不见我么?”

巴蛇不再多话,张开血盆大口,专心扑咬纸鸢,可不自觉喷出的鼻息却又将纸鸢向远处推了些许,一时也颇为恼怒。

穆玄英还在努力往上爬,见状赶忙拍拍巨蛇安慰道:“没事,没事,毕竟是靠风驱策的东西,拿捏不准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他这般说,倒让巴蛇想到了什么,它冷笑一声,继而深长吸气,纸鸢受不可抗力,没飞离多远,又嗖地朝蛇头飞来。眼见纸鸢逼近,巴蛇又猛地吹气,一呼一吸间,四时流转,东南西北之风循为一环,直将风筝吹得不住绕圈,进退两难。

乘黄大笑:“好玩好玩,这下真成个货真价实的纸风筝了!”

穆玄英边爬边道:“别看着乐了,有什么看家本事也使出来呀!”

见他爬得艰难,蛇尾从小山躯体中蹿出一段,绕在他腰际,将他一把甩上蛇头,稳稳落在两角之间。

乘黄歪歪头:“我是瑞兽,又不吃人害人,柔弱得很,最多给你们加些运势,帮你们疗愈伤口罢了。”

巴蛇忙中也不由抽空开口:“那你变成这样做什么?”

“好玩啊。”乘黄道,“我都十几年没让其他凡人瞧过真身了,说来都是皇帝才有的待遇,你们快感恩戴德吧。”

穆玄英:“……”

“你保持气息。”穆玄英认命了,靠人终究不如靠己。他伸手探进袖中抓住一把符纸,冲巴蛇道,“待得符篆进入风卷中,便可以撤了。”

可还没等动作,他恍惚听见了个陌生声音。

“哈,原来可以这样。”兴味浓郁,上挑的尾音尽是轻浮邪气,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这才对,该有点意思才是。”

穆玄英拧眉:“有人说话?是谁?”

那男声不再开口,渐渐的,风卷竟自己停下了。纸鸢稳住身形,越飞越高,再次呈居高临下之势。原本筝面上的黑灰已被风吹尽,落下个白净丰腴,妩媚秾丽的美人,此刻冲众人微微一笑,转过身去。

筝面也翻转过去,露出的背后,竟是一只无比阴鸷的大鸟。

“果然。”巴蛇冷冷道,“是这扁毛畜牲的味道。”

眨眼间,纸鸢上的大鸟不再纯如画作,先是一对弯钩利爪探了出来,继而是人一般的身躯、羽翼……迦楼罗双目金波流转,墨河沉沙,又似琉璃琥珀之质,唯尾羽一段仍与纸鸢相连。比之那日所见,更加有鲜活气息,也更加高贵无匹。它得了画龙人点睛一笔,此刻睥睨众生,终有了神鸟的魂体。

神鸟仰首,发出了第一声高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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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毛]烂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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