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楢川纮佳接受过三个月训练。
训练地点是都内某栋不起眼的商住楼，对外挂招牌“综合食品检测中心”。
和她同期的有六个人。
五个去了企业情报岗。
一个去了财务。
只有她被分到后勤。
二
教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说话时喜欢把眼镜摘下来擦。
他擦着镜片告诉她：你的履历太干净，行动组不会要你。
他又说：但你有个别人没有的优势——你那个专业，组织里没人懂。
最后他说：你的任务是活着，顺便酿酒。不需要刺探，不需要传递，不需要做任何危险的事。等联络。
她点了点头。
教官：有什么问题吗？
她：没有。
教官：那去吧。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又停下来。
她：要等多久？
教官：不知道。
三
她等了三年零七个月。
这三年里她把《自酿葡萄酒从入门到精通》翻到脱页。
在六叠出租屋里用二手缸酿过十七批酒。
成功三批。
邻居阿婆说好喝，她就送了两瓶。
阿婆问她：姑娘，你这是在准备开店？
她说：不是，就是学着玩。
阿婆说：学得挺认真。
她说：嗯，认真。
她没有说她在等一封不知道会不会来的邮件。
四
第三年零七个月又二十一天，邮件来了。
发件人不显示地址。
标题只有两个字：【入职】
她盯着屏幕看了三分钟。
然后关掉页面。
坐在六叠间的地板上，发了很久的呆。
她不知道她再也收不到邮件了。
猫是隔壁阿婆养的。
这天从窗台跳进来，趴在她膝盖上。
她说：我要去个地方。
猫：喵。
她说：不一定回得来。
猫：喵。
猫开始踩奶。
她说：你倒是心大。
五
后来她退了房。
把缸送给阿婆腌酱菜。
拖着行李箱去了邮件里说的地址。
那栋商住楼她认识。
三年前她在这里训练。
电梯上到五楼。
走廊尽头的门开着，里面传来咖啡机的嗡鸣。
负责接待的人抬头看她一眼：楢川？
她：是。
对方递过一张表格：技能方向？
她想了想：酿酒。
对方低头填表，笔尖刷刷响：代号呢？
她凑近屏幕看代号列表。
Whisky、Brandy、Vodka、Tequila……
光标在手滑的一瞬间飘进角落。
【恭喜您选择：后勤·酿酒专精】
她愣了两秒：能不能改？
对方：不能。
她沉默。
对方：怎么，不满意？
她说：不是。
她说：阿斯蒂是什么鬼？
对方抬头：意大利甜白起泡酒，酒精度低，适合入门。
她说：组织的门槛是不是有点问题。
对方没回答。
他把表格收进文件夹，递给她一把钥匙。
对方：安全屋在郊区，物资明天送到。欢迎加入，阿斯蒂。
六
她握着那把钥匙，站在走廊里。
窗外的东京正在落日。
橙红色的光铺满整条街。
她想：三年零七个月，就来这么个结果？
又想：酿酒也行。
至少她会。
七
她去了安全屋。
郊区，旧民居，院子里三株葡萄藤。
物资堆在玄关。
葡萄十二筐。
糖五十斤。
空酒瓶一百四十四个。
软木塞三百个。
附赠书籍三本。
《自酿葡萄酒从入门到精通》
《发酵缸的日常养护》
《如何让酒喝起来更贵》
她蹲在那堆物资前面，仰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东墙延伸到西墙。
她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开始收拾。
八
猫是从窗户进来的。
窗户没关严，它用脑袋顶开一条缝，整个身体挤进来，落地时四只爪子并拢，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你谁？
猫：喵。
她：这里是我的安全屋。
猫：喵。
她：你是不是组织派来的？
猫开始舔爪子。
她：行吧。
猫住下了。
她给它起名：阿斯蒂二世。
九
第一次酿酒失败了。
缸里长毛了。
她蹲在缸边，久久没有说话。
系统提示：【发酵失败·杂菌感染】
她：怎么才能不感染？
系统：建议您与发酵缸搞好关系呢。
她：…………
她站起来，把缸搬到院子里，倒掉发霉的葡萄液。
洗缸。
洗第一遍。
洗第二遍。
洗第三遍。
缸体锃亮，在午后的阳光里沉默不语。
她对着缸说：没关系，再来。
缸沉默。
她说：我反正还要酿很多年。
缸依然沉默。
但那天晚上，她梦到自己在跟缸说话。
缸说：你手太重了。
她醒了。
外面天还没亮。
猫趴在窗台上，尾巴一甩一甩。
她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她说：我做梦梦到缸跟我说话。
猫：喵。
她说：它说我手太重了。
猫：喵。
她说：我觉得这不是梦。
猫没理她，继续睡觉。
十
第一次接头是在米花町某居酒屋后巷。
她提前一小时到。
黑风衣。
墨镜。
站在巷子里默念“我是冷酷无情的杀手”。
念了二十遍。
巷子里只有一只流浪猫。
猫蹲在垃圾桶盖上，歪头看她。
她：你是组织派来监视我的吗？
猫：喵。
她：我没有接头经验，你别告诉联络人我紧张。
猫：喵。
她：谢谢。
三十分钟后，联络人来了。
金头发，灰外套，走路没声音。
他看着她。
他：酒呢？
她：啊？
他：你不是酿酒专精吗。样品呢。
她：……下次带。
他打量她三秒。
他：第一次出任务？
她：是。
他：风衣不错。
她：谢谢。
他：七月穿这个不热吗。
十一
后来她酿出了第一瓶酒。
装瓶，塞进他公文包。
附便签：【样品。喝不死人。】
第二天，空瓶被还回来了。
洗干净了。
标签背面多了一行字。
【还行。】
她把瓶子收进柜子。
猫蹲在柜门边，尾巴一甩一甩。
她：他说还行。
猫：喵。
她：他上次说还行，是没中毒。
猫：喵。
她：这次也是还行。
猫：喵。
她顿了一下。
她：但是他把瓶子洗干净还回来了。
猫没理她，开始舔爪子。
她低头看着那个空瓶。
用手指轻轻描了一下那两个字。
她说：下个月酿好一点。
十二
第三个月开始，门口出现了咖啡。
第一次是一杯。
她清晨推开门，门槛上放着一杯便利店咖啡，杯壁还是温的。
没有便签。
没有标记。
没有送货人。
她站在门口，端着那杯咖啡，在清晨六点半的阳光里发了三分钟呆。
猫蹲在她脚边。
她低头：这是谁的？
猫：喵。
她：你看到了？
猫：喵。
她：是谁？
猫没理她，开始舔爪子。
她喝了一口。
热的，无糖，奶泡打得刚好。
十三
后来咖啡成了习惯。
每周两到三次。
清晨。
六点半。
杯底偶尔压着便签。
有时画葡萄。
有时画猫。
有时写一串她看不懂的符号。
她把便签一张一张收进抽屉。
十四
第一年年底，她提交工作汇报。
【年度酿酒批次：12批】
【成功批次：4批】
【失败批次：3批（已重酿）】
【发酵缸好感度：47点】
【客户反馈：科恩说“还行”，基安蒂说“配面包还行”，波本说“还行”】
【其他：门口咖啡不错，感谢投喂】
系统审核通过。
十五
第二年，她酿出了第一百瓶酒。
标签手写：【阿斯蒂特酿·100】
她打开，倒了一杯。
喝了一口。
淡金色，起泡细密。
酸度适中，甜度平衡，尾韵干净。
比试验版001好喝多了。
她端着杯子，对着小八举了举。
她说：谢谢你。
小八沉默。
但她看到缸沿那道裂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十六
第三年，小八病了。
她三天没睡好。
把感染液全数倒掉。
洗缸。
消毒。
重新采购葡萄。
逐粒筛选。
第七天，发酵恢复正常。
她蹲在缸边，眼眶红了。
她说：我以为你要死了。
系统：小八表示“没事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十七
第四年，风声紧了。
据点陆续关闭。
代号成员接到隐蔽指令。
她的邮件也收到了。
【就地隐蔽，等待进一步通知。】
她看完，关掉页面。
继续洗葡萄。
猫蹲在她脚边。
猫：喵。
她：嗯。
猫：喵。
她：看到了。
猫：喵。
她：等着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