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楢川纮佳买了一款新出的全息卧底游戏。
背景介绍写得很有诚意：跨国犯罪组织，代号成员，暗夜行动，刀口舔血。宣传片里有人从三十层楼一跃而下，降落伞在最后一秒打开；有人在雨夜巷战，子弹擦着耳廓飞过；有人端着狙击枪，十字准星稳稳套住目标的眉心，有人开着直升机轰击东京塔。
纮佳看得热血沸腾。
她在电视前坐了十分钟，等加载进度条走到尽头，深吸一口气，慎重地移动光标——
格斗、枪械、情报、爆破、驾驶。
选哪个。
选哪个。
选哪——
手滑。
光标飘进角落里一个灰扑扑的图标，那个图标小到她入职三年后依然想不起来之前藏在哪个位置。
【恭喜您选择：后勤·酿酒专精】
纮佳：？
她试图把光标拖出来。
光标纹丝不动。
她退出重进。
画面还是那个画面，灰扑扑的图标亮了一下，系统贴心地弹出提示：【您已选定职业，7天内可申请退款，过期视为自动确认。】
纮佳：退款。
系统：请确认退款理由。
纮佳：选错了。
系统：您已确认职业选定，是否确认退款？
纮佳：确认。
系统：退款申请已提交，预计3-5个工作日审核完毕，请耐心等待。
纮佳：好。
她等了三天。
第四天系统发来通知：【您的退款申请未通过审核。理由：职业选定后已触发任务链，无法撤销。祝您游戏愉快！】
纮佳：…………
任务链是什么时候触发的？
她翻遍系统记录，在犄角旮旯找到一条三天前的消息：
【欢迎加入，阿斯蒂。您的联络人将于三日内与您接洽。】
发件人：组织人事部。
她回信：【请问我具体负责什么业务？】
系统自动回复：【您的职责：酿酒。请于本月内提交第一批样品。】
二
“酿酒专精没有暗杀技能书呢。”
“那防身术呢？”
“为您匹配本职业可学技能——”
系统在她眼前展开一张清单。
【发酵物语·一阶】
说明：您能与发酵容器进行心灵沟通。当前成功率9%，沟通内容取决于发酵容器的心情。
【醒酒术·一阶】
说明：泼醒一个醉酒目标。当前成功率9%，被泼醒目标有3%概率对您产生好感。
【瓶塞弹射·一阶】
说明：用软木塞弹射敌人。威力相当于被橡皮筋弹了一下。有效射程1米，命中后0%僵直——但对方可能会愣住。
纮佳：愣住有什么用？
系统：您可以趁对方愣住的时候逃跑。
纮佳：…………
她退出技能面板，闭眼，深呼吸。
然后睁开眼：至少给我一个正常的技能。
系统：正在为您搜索——
【葡萄甄别·被动】
说明：您能分辨出葡萄是否变质。当前精度79%，建议配合发酵物语使用。
纮佳：这算正常？
系统：酿酒专精的核心技能，非常正常。
纮佳：…………
她不想再跟系统说话了。
三
系统说：请前往您的安全屋领取新手物资。
安全屋在郊区，从最近的电车站步行二十五分钟，穿过一片住宅区和一条商店街，再拐进一条没有路牌的小巷。巷子尽头是一栋旧民居，院墙半人高，铁门生了锈，推开时发出尖锐的嘎吱声。
院子里有三株葡萄藤。
藤蔓爬满半边院墙，叶子有些发黄，但整体长得还算规矩。她蹲下来看了看根部，土是干的，显然很久没人浇过水。
室内有一套二手发酵缸。
缸体有磕碰，但没裂。她敲了敲缸壁，回音沉闷，说明密封性尚可。
物资堆在玄关。
葡萄筐×12，糖×50斤，空酒瓶×144，软木塞×300。
附赠书籍三本。
《自酿葡萄酒从入门到精通》
《发酵缸的日常养护》
《如何让酒喝起来更贵》
她蹲在那堆物资前面，仰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东墙延伸到西墙，中间掉过一块腻子，留下碗大的疤痕。
猫是从窗户进来的。
窗户没关严，它用脑袋顶开一条缝，整个身体挤进来，落地时四只爪子并拢，一点声音都没有。
纮佳：你谁。
猫：喵。
纮佳：这里是我的安全屋。
猫：喵。
纮佳：你是不是组织派来的。
猫开始舔爪子。
纮佳：行吧。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
院子、葡萄藤、发酵缸、空酒瓶、一只来历不明的猫。
她说：所以我是来种地的？
猫没理她。
四
组织发来第一封正式邮件。
【阿斯蒂：
您的入职手续已办理完毕。代号“阿斯蒂”已录入系统，联络人信息将在三日内下发。本月内请提交首批酿酒样品，具体要求详见附件。
附件1：《代号成员行为规范（后勤版）》
附件2：《酿酒样品验收标准（202X版）》
附件3：《安全屋使用注意事项》
收到请回复。】
她逐条看完附件。
《行为规范》说：后勤人员原则上不参与外勤任务，如遇特殊情况需服从行动组调配。
《验收标准》说：样品酒精度需在7%-9%之间，澄清度良好，无明显异味。
《使用注意事项》说：安全屋内的发酵设备为组织资产，损坏需照价赔偿。
她给组织回信：【收到。】
然后关上邮箱，打开《自酿葡萄酒从入门到精通》，翻到第三章：新手如何酿出第一缸酒。
五
她洗了三遍缸。
第一遍用清水冲洗浮尘。
第二遍用食用碱擦洗内壁。
第三遍用高度酒消毒。
缸体被她擦得锃亮，在窗边夕阳里泛着温润的釉光。
她对着缸郑重鞠了一躬：拜托了。
缸沉默。
她等了等。
缸依然沉默。
她又鞠了一躬：我没什么经验，但会认真学的。
缸沉默。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里响起：【发酵物语】触发失败，目标发酵缸拒绝与您沟通。
纮佳：…………
她低头看了看书。
书上说：与发酵容器建立信任需要时间，不要急躁。
她深吸一口气。
不急。
她才入职第一天。
葡萄是分批捏碎的。
书上说不要捏太碎，保留部分果肉完整性，有助于风味层次。
她把葡萄倒在案板上，一粒一粒捏。
捏完十二筐葡萄用了四个小时。
糖分三次加，每次间隔二十分钟。
她蹲在缸边，按着秒表计时。
阿斯蒂二世蹲在她脚边，按着并不存在的秒表。
密封前她对着缸说了今晚最后一句话：好好发酵。
缸沉默。
她关上缸盖。
三天后缸里长毛了。
灰绿色的菌丝铺满液面，凑近了能闻到一股**的酸味。
她蹲在缸边，久久没有说话。
系统：【发酵失败·杂菌感染】
纮佳：怎么才能不感染？
系统：建议您与发酵缸搞好关系呢。
纮佳：搞好关系就不会长毛？
系统：搞好关系的发酵缸会提醒您及时调整温度、湿度、糖度。
纮佳：它怎么提醒？
系统：通过发酵物语。
纮佳：…………
她站起来，把缸搬到院子里，倒掉发霉的葡萄液。
阿斯蒂二世蹲在门槛上，尾巴绕着前爪，安静地看着她。
她洗缸。
洗第一遍。
洗第二遍。
洗第三遍。
缸体再次锃亮，在午后的阳光里沉默不语。
她对着缸说：没关系，还有机会。
缸沉默。
她又说：你不想理我也没关系。
缸沉默。
她顿了顿。
她说：我反正还要酿很多年。
缸依然沉默。
但那天晚上，她梦到自己在跟缸说话。
缸说：你手太重了。
她醒了。
外面天还没亮。
阿斯蒂二世趴在窗台上，尾巴一甩一甩。
她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她说：我做梦梦到缸跟我说话。
猫：喵。
她说：它说我手太重了。
猫：喵。
她说：我觉得这不是梦。
猫没理她，继续睡觉。
第二天清晨，安全屋门口放着一杯咖啡。
她端着那杯咖啡，在门口站了很久。
杯壁还是温的。
杯底压着一张便签，没写字，画了一串歪歪扭扭的葡萄。
她把便签收进口袋。
阿斯蒂二世从窗台上跳下来，蹭了蹭她的裤脚。
她低头喝了一口咖啡。
热的，无糖，奶泡打得刚好。
她不知道这是谁送的。
也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画葡萄。
更不知道这种咖啡以后还会出现多少次。
她只是站在清晨七点的阳光里，端着一杯温热的咖啡，看着院子里那三株沉默的葡萄藤。
阿斯蒂二世趴在她脚边，尾巴慢慢晃。
远处传来电车的轰鸣。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