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襄阳，高悬的太阳洒下暖融融的光辉，为这座城镇披上一层金色的纱衣。
原本安静的城镇因武林大赛的召开而人声鼎沸，涌动的人潮将比武的擂台围的水泄不通。
各路豪杰纷纷议论着今年第一会花落谁家。
人群中，一个不起眼的身影罩在灰色兜帽下。听到被旁人提及最多的那个名字时，她的面容掠过丝丝苦涩。
忍着刺眼阳光，女孩抬起眼皮，望向擂台后侧最上方，那是各派掌门高坐之处。
即便隔着那样远的距离，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道清冽绝尘的身影——峨嵋派掌门周芷若。
即使直勾勾地盯着，也不必担心被发现。虽是比武大赛，但周围的观众一大半都是为着一睹周掌门秀若芝兰的容颜而来。
过去那人只是峨嵋派的一名小弟子时，便容颜秀丽，是个十足的美人胚子。如今贵为一派掌门，更是清雅出尘。
落在那人身上的目光太多了，多到灰袍少女可以大胆地描摹那张面容。
柳叶似的眉，山峦般起伏的鼻梁，一抹淡红的唇，还有那双如月光般清冷疏淡的眼。
她看得怔住了。实在是一别太久，久到她刻意不去想，便渐渐忘记了那人的眼眸是多么摄人心魄。
如今远远一望，不只勾出了藏在心底的眉眼轮廓，更勾出了一段努力想忘掉的记忆。
少女眯起眼睛，不知不觉抿住嘴角，想起三年前与周芷若的最后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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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的风席卷而来，掠过草叶上未干的露水，带来湿润的气息。
对面那人身姿挺拔，曾经含着化不开柔情的眉目，此刻却眉头紧锁，恨恨地盯着她。她不敢抬眼去瞧，怕承受不住那双眼里滔天的恨意。
闪着寒光的剑正抵在她胸口，再进一寸，便会刺入血肉，带出她体内温热的血。
她对这柄剑再熟悉不过——正是曾在江湖上掀起腥风血雨的倚天剑。八年前曾佩戴在自己身侧，用它把各大门派的人好好戏耍了一番。
那时，她还是高高在上的蒙古郡主赵敏，衣食住行无一不是最好，出门在外，一呼百应，好不痛快。
而如今，她满身脏污，被人一路追杀了数千里，即便出了汉人的地盘，那人仍不肯放过她。
昔日明艳的容颜，早已不见半分尊贵。她疲惫地合上眼，倚天剑尚未刺入心口，她却已感到刺骨的寒意，像无数把利刃，在胸腔里绞着。
赵敏的目光缓缓移到周芷若执剑的手上，怔怔地盯了几秒。还是那样漂亮的一双手。
白皙如冷玉的肌肤，骨节分明，她曾用身体深深感受过。
这双手曾那样温柔地抚过她每一寸肌肤，如今却稳稳当当地执剑指向她，半分不手软。
“我欠你的，早在你们峨嵋派害得我父亲惨死时，就已尽数还清。周掌门何苦还要一路追杀我至此？”
几日未曾饮水，她的嗓音已然嘶哑得不成样子。赵敏苦笑一声，终于抬起头来，望向周芷若紧锁的眉头，心中竟生出一丝快意。
“我虽设计杀了你师姐，可也是你峨嵋派先害得我国破家亡──”
“你住口！”
那人执剑的手终于颤了起来。周芷若后退半步，面色挣扎，连声音都开始发抖：“你分明知道，我不愿将你逼至这般下场。”
“可你的好师姐这么做了！”
“敏敏，我……”周芷若本就生得柔弱，此刻泫然欲泣的神情，愈发令人动容。
赵敏侧过脸，不再看她。“够了，不要再这么叫我。”
她累了。三天三夜的逃亡，未曾合过一眼。现如今，反正什么都没了。
深吸一口气，赵敏再次扭头看向那人，“周掌门，你知道吗──我杀她之前，先用刀一片一片削下了她的肉。她是被凌迟，活活痛死的。”
周芷若知道。她找到静玄的尸身时，为峨嵋派操劳一生的师姐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肉。
执剑的手颤抖得越发厉害。她撞进赵敏望过来的目光里──那里有痛苦，有恨，唯独没有后悔。
周芷若不死心，追问道：“你利用我……有过半分后悔吗？”
“从未。”
赵敏讽刺地笑了。
“还问这些做什么？周掌门如此有毅力，追到这里也要为她报仇。要杀要剐，你尽管动手吧。”
赵敏闭上眼，等了许久，却始终没能等到倚天剑刺穿她的身体。
她睁开眼，周芷若已收回了指向她的剑，站的挺拔的身子顿了一顿。
周芷若从怀中掏出一块丝帕，动作熟练的像平日里取出过千次。
赵敏还没看清，便瞬间意识到那是什么。脸色霎时惨白，张口喃喃道：“你……”
“赵敏，从今日起，我周芷若与你前尘旧事一笔勾销。我们两清。”
赵敏的身形微颤：“你要和我两清？”
对面那人没有回答。双手用力，只听“撕拉”一声，丝帕一分为二，飘落在泥地里，转眼间脏污不堪。
赵敏本能地伸手去抓，伸到一半停住了。疼得喘不上气，视线模糊了，渐渐看不清说话人的神情。只看见那人的嘴唇一张一合，声音远远传来──
“若你敢踏出草原一步，再见到你，我必取你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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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敏正怔怔盯着那一袭白衣出神，四周的人群忽然躁动起来，兴奋的议论声沸沸扬扬地传入耳中。
“周掌门看过来了！”
她猛地回过神来，对上一双冷漠的眼睛。
日思夜想的人就在面前，隔着熙攘的人群与她无声对视着。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人，她每次都欣喜地不愿醒来。当那人真的出现在面前，用毫无温度的眼神看向她时，赵敏却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了，直冲上大脑，让她无法思考，不禁呼吸一滞。
──若你敢踏出草原，再见到你，我必取你性命。
──再见到你，我必取你性命。
想起那人绝情的话语，赵敏半刻也不敢耽搁，扭头便走，用力挤开人群，向外狂奔而去。
“喂，没长眼睛啊？”
被粗鲁推开的人骂骂咧咧地想拉住她理论，赵敏却灵活地躲开，从人缝中滑过，很快便跑到了空旷的大路上。
正巧一队商客牵着马在旅店外歇息。
赵敏武功虽算不上绝顶高手，却也集得百家之长。更何况自幼在马背上长大，驯马的功夫一流。她出手夺过缰绳，动作极快。
那群商客还没来得及惊呼，她已翻身上马。等马主人回过神来想要追赶时，那道灰色的身影早已如箭一般，消失在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