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看着他。
他的脸比平时更白,嘴唇发青,额头上全是汗。他的呼吸声很重,呼哧呼哧的,中间夹着细细的哨音——她现在已经熟悉这个声音了,是他肺不好的那个声音。
这小菜鸡,一身毛病。
“你跑什么?”她问。
他喘着,直起腰来,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
是一张报纸。
玛丽接过来,低头一看——是《布鲁克林每日鹰报》,今天的。头版上印着一行大字:罗斯福今晚发表炉边谈话,讨论欧洲局势。
她抬起头来看他,“报纸怎么了?”
他点了点头,还在喘,他咽了口唾沫,说:“你说过……你想知道……外面的事……”
玛丽感觉听到花开了,“这报纸,给我的?”
他喘着气点头。
那只是一句闲话而已。几天前的事——他们坐在后厨里吃炖菜,收音机里放着新闻,说的是英国被炸的事。
她随口说了一句:我想知道外面到底在发生什么,报纸上写的那些,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她没想到他记住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报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吧,”他说,喘匀了一点,“我送你回家。路上可以……可以听。”
他们从巷子里走出来,往西走。
街角的杂货店门口挤满了人。都是附近的邻居——主妇们抱着孩子,工人们穿着工装裤,老头老太太搬了凳子坐在门口。店老板格林伯格把收音机搬到了门口,音量拧到最大,收音机上的绿灯亮着,指针在刻度盘上微微颤动。
播音员的声音从收音机里传出来:“女士们,先生们,罗斯福总统。”
然后是一个现在美国人民都比较熟悉的声音——低沉,沉稳,带着一点拖长的调子,像在跟老朋友聊天,“我的朋友们……”
人群安静下来。
玛丽和史蒂夫站在人群外围,隔着几排脑袋,看着那台收音机。收音机上的绿灯一闪一闪的。
“……欧洲的战火正在蔓延。我们珍视的和平正受到威胁。作为一个国家,我们必须面对一个事实:如果我们不能阻止侵略者,他们最终会把战火烧到我们的家门口……”
有人在人群中咳嗽了一声。一个婴儿哭起来,被母亲捂住嘴,哭声变成闷闷的哼唧。
“我向国会请求,增加国防预算,加强我们的陆军和海军。我们必须做好准备,保卫我们的国家,保卫我们的自由……”
人群里有人低声说:“要打仗了。”
另一个人说:“闭嘴,听。”
“……我向每一个美国人呼吁,团结起来。不论你是民主党还是共和党,不论你来自哪个国家,信仰什么宗教,在这个时刻,我们都是美国人。我们必须共同面对挑战,共同保卫我们的家园……”
罗斯福的声音在夜风里飘着,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玛丽站在人群外面,听着那个声音。
她身边,史蒂夫站得很直,眼睛盯着那台收音机,一动不动。
“……我们必须做好准备。不是为了战争,而是为了和平。只有强大,才能避免战争。只有团结,才能保卫自由。上帝保佑美国。”
收音机里传来一阵杂音,然后播音员的声音又出现了:“女士们,先生们,你们刚刚听到的是罗斯福总统的炉边谈话……”
人群开始议论起来。
“要打仗了。”
“打谁?德国人?”
“我们打什么打,大洋那边的事,关我们什么事?”
“你不懂。英国要是顶不住,下一个就是我们。”
“英国人顶得住吗?”
“谁知道呢。”
玛丽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听着那些声音。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穿越过来之前,她学过的那些历史。二战,珍珠港,美国参战,诺曼底登陆。
她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她没法说。她现在只是一个有家回不了的人。
“走吧。”史蒂夫说。
他们离开杂货店,继续往西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说:“我想去。”
玛丽停下脚步,“什么?”
他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她。灯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瘦削的轮廓,照出他眼睛里的光。
“如果打仗,”他说,“我想去。”
“你?”她脸色不太好看。
“嗯。”
“你肺不行,心脏也不行。”
他沉默了两秒,说:“我知道。”
“那你还要去?”
沉默,“我想保护别人。”
玛丽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他画过的那些画——卖报的小孩,排队的主妇,码头扛货的工人。她想起他说过的那些话——英雄,能打坏人的人,能保护别人的人。
她想起那天晚上,他被三个人堵在巷子里,让她先跑。
“你是个傻逼。”她说。
他愣住。
“你这样的,”玛丽说,“上了战场,第一个死。”
他没说话。
“你知道战场什么样吗?”她说,“枪,炮,子弹。你这样的身体,跑都跑不动。”
他看着她,眼睛里的光没灭。
“我知道。”他说。
“那你还要去?”
“如果人人都因为怕死就不去,那谁去?”
玛丽被他问住了。“你是个傻逼。”她又说了一遍,“我也是。”
他们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他送她到楼门口,站住了。
“玛丽。”他说。
“嗯?”
“你……”他顿了顿,好像在斟酌词句,“你觉不觉得我挺烦的?”
“烦什么?”
“天天来。”他说,“等你下班,送你回家。你每天五点都要见我,会不会烦?”
玛丽瞅他,他脸上带着一点不确定的表情,眼睛里的光微微晃着。
“你烦了可以不来。”她说。
他慌张。
“我要是烦你,”玛丽说,“第一天就不让你来了。”她接着说,“你天天来,我天天都在。你说我烦不烦?”
他站在那里,愣了两秒,像个傻子一样笑了,“那我明天还来。”
“嗯。”
他转身往电车站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回过头来,“玛丽!”
“嗯?”
“你刚才说,如果打仗,我这样的第一个死。”他说,“那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