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钟欣还没有莫名其妙的讨厌他的时候……没错，楚子航是指他来到菲洛尔疗养院的第一天。
钟欣的确是个话有点多的年轻小姑娘，也很好套话。
她隐约和楚子航透露过她在疗养院的夜晚的经历，以告诫他，如果不是有那种心思，不要在院区里逗留。
而那段描述中的细节让楚子航有些在意。
现在，夜幕渐渐降临，楚子航确实隔着房门也能隐约的感受到整个院区的气氛有了些不同。
冬钧的吊瓶还没有挂完，楚子航又耐心的多等了一会，拔掉针头后，待到针口不再出血，然后摸摸冬钧的额头，那孩子醒了一下，凑到楚子航的手心闻了闻，似乎觉得气味还算熟悉，于是准许楚子航自作主张的把他抱去床上。
等冬钧又睡熟了，楚子航才动身出门。
“诶我说真的，你不知道吧，连钟欣都摸不到冬钧的呢。”
樊升专员临走时说的话犹在耳边。
但其实楚子航不知道为什么。
员工证划过卡槽，发出一声轻微的“滴滴”响，一个人影从门缝间出来，尽量轻的关上了沉重的门。黑色的人影背靠着房门，低头从眼眶里取出两片黑色美瞳。
再睁眼时，永燃的黄金瞳已经露出了它的真容，瞳孔深处飘忽的金色微光就像是鬼火，如矛枪般的狞厉之气无声地四散。
“冬钧……菲比……德里安……罗丽亚……”
楚子航并不急于赶到现场，慢慢的沿着走廊一路看门牌，与脑内记忆下来的人名一一对应。
无结果……绿标……绿标……绿标……
这个疗养院里住着上百位血统缺陷或有精神障碍的混血种，而处在这个病区的登记等级是‘低危’，或者说是‘绿标’。
这里是美国，对于危险血统的监管和日本有很大不同，监管人员们认为那种监管方式过度压抑，不够人性。
——在这里，如果他们表现得好，甚至会被恩准获得一些“自由”。
就像现在这种时候。
楚子航来的有点迟，夜晚的第一轮狂欢已经接近尾声。只有三三两两的声音还在楼道间回响。
不参加派对的人禁闭房间，与会者则大方的打开了内外两扇木门，仅留那道系统自动关上的铁栅栏，这仿佛是某种约定好的暗号。从走廊可以直接看到房间里面的场景，大家似乎都并不介意，有些人甚至肆无忌惮的用玩伴的工作证刷开铁门，来到走廊上攀谈。
21号房间在拉小提琴，走廊前方传来和着调子的悠扬美声，三四对不知从哪个房间出来的男女在走廊上跳着交谊舞，19号房间的女人在房间里架起画板，画面上是一副浓墨重彩的抽象画。楚子航站在那里看了一会，主题似乎是葬礼。
乐曲和着背景里三三两两的XX，隐约传来笑声，哭声，还有尖叫。
群魔乱舞。
艺术和癫狂荒诞的结合在一起，像艺术家罹患精神疾病或者摄入过量致幻剂后创造出的作品。
夜间的疗养院与白天的几乎完全是两个样子。
短暂的寿命，不稳定的血统，不被家族承认的身份……但给他们一点纵情欢乐的夜晚，他们就会心安理得的接受被抛弃的蝼蚁般的命运：不去抱怨，不思进取，不向前看。
历代美国的上层人物认可的理论。精英这样对待平民，混血种这样对待普通人，血统完善的混血种这样对待劣种。就是在这样的政策下，美国登记在册的不稳定血统的堕化率竟然真的远远小于日本。
当楚子航走过这群人的时候，他们好像完全陷入了某种奇幻的境界里，没有投给他一个视线。
楚子航要找的人名叫克丽丝。
在钟欣的描述中，她是一个外貌和心智都停留在**岁的小萝莉。
……但从执行部的资料来看，只是外貌。
言灵·血系结罗，这是一个对龙类血统有敏感的感应，虽然序列很低也没有任何攻击性，但却非常实用的言灵。克丽丝被关进疗养院的原因并不是她的血统有什么问题，而是她本身是个反社会人格障碍患者。在被执行部专员抓到前，她凭借自己永远保持的幼女般的外表被多次收养，每一次都闹得收养人家破人亡。
前科累累。虽然血统评分表一直是绿标，但却是个很难搞的家伙。
楚子航不是没有在白天接近她的机会，但在这种院区内关闭实时监控的夜晚采取行动显然更有利于运用一些非常规手段。
”克丽丝，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楚子航站定，敲了敲克丽丝房间的铁门。
悠扬的歌声停了下来，小女孩抱着她的玩偶，嘟了嘟嘴，做出一个做作的撒娇般的表情。
“诶呀～人家凭什么告诉……”
克丽丝剩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楚子航其实不是很习惯于和人对视，永燃的黄金瞳会给等级低于他的混血种带来血统上的压力。
“告诉我，当年你为什么要让钟欣在晚上留下来。”楚子航轻声问，“我在调查疗养院的事，希望你能给我们提供一些信息。”
那双狰狞的眼睛看着她，即使态度再谦逊。克丽丝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涂成艳红色的指甲紧紧掐进了手中的玩偶。
“你想知道什么？”
“这所疗养院里的人变动过。”楚子航一边面无表情的说出结论，一边默默的观察着克丽丝的脸色。她的表情果然一下子变得很怪异，是一种讶异中混合着惊惧的情感。
这是一种小技巧，省去推理的步骤直接说出结论，可以显得自己高明又笃定。其实楚子航一点都不擅长推理，那是小巫女诺诺的领域，而他向来是个只懂得执行命令的死脑筋。
这么一点结论花了楚子航很多时间，任务没有进展的一周时间里他几乎都在想这件事：钟欣回忆中所描述的患者与现在病区里的人并不相符。
在这些普通工作人员眼里，一所精神病院有病人来去再正常不过，但在执行部提供的资料上，这些登记在册的危险血统的编码从来没有变动，而且是连续十几年的绿标。
这所疗养院……是几个混血种世袭大家族寄养有血统缺陷的后辈的地方。因为不希望传出家族丑闻，所以详细资料严格保密，工作人员轮换很勤，几乎没有待到一年以上的人。
除了像冬钧或是克丽丝这样有案底的危险血统拥有详细的资料存档，其他更多的人统计在案的也只是编号，血统等级和姓名。
更有甚者因为不被家族承认而有名无姓。
院区内的监控摄像只有24小时存档，执行部的专员任务时长不超过一个月，也往往不会做出任务计划步骤之外的行为。如果是这样的变动，至今没有引起上面的注意……真的是可能的吗？
“这所疗养院的人事变动是因为什么？原先的那些人去了哪里？现在代替他的人又是哪里来的？”
但楚子航知道这并不是克丽丝所能够回答的问题。他所需要的答案也只是克丽丝的反应而已。
他得到了答案，而克丽丝也知道他从自己这里得到了答案。
“你和我说这个是什么意思？”克丽丝用一种怪异的语气阴测测的说，“要说这所疗养院的秘密，冬钧知道的可比我多多了，你问问他不就知道了？哎呀，还是说你已经发现了？冬钧他呀……”
克丽丝突然止住了话头，她往楚子航的身后瞟了一眼，仿佛看到了什么值得开心的事，对着楚子航露出一个带这些恶意和狡黠的笑容。
是有人来了。楚子航回过头，认出那是18号病房的德里安。他的脸上带着令人不快的笑意，双眸中金光大炽，是冲着楚子航来的。
“哈，看来可有你麻烦的了。”
克丽丝带着些得意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来，但楚子航已经没有闲暇去顾及她了。他直视着18号的眼睛，然而对方也没有一丝回避的意思，而是露出了一个扭曲的混合着兴奋和被激怒的表情。
这很不正常。
楚子航这才发现，正在方才谈话的时间里，音乐声已经停了。走廊上的人聚过来，围成一片，每个人的瞳孔都闪着晦暗的金光。
这个场景让楚子航想起了一个他不愿意回忆的夜晚。施耐德教授说，如非必要，不要使用暴力，但直觉让他感到了不合常理的威胁，他的浑身不由自主地紧绷起来，肌肉收缩，做好了暴血的准备。
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从斜侧伸出来，一把握住了楚子航的手腕。不知道为什么，楚子航完全没有感受到这人的接近。他心下一跳，猛地回过头来。
明明上一秒钟还不在那里。
是……冬钧。
只穿着一件单衣走过一长段走廊，好不容易在被窝里捂热的手脚又是冰凉的了。
楚子航没来得及隐藏的黄金瞳就这样明晃晃的照在了他的脸上。
冬钧明显的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几乎可以算是生气的表情，他微微低下头，紧抿着嘴唇，抓着楚子航手腕的手不像刚才那么温柔了，而是用上了几分力气。
——但还是牢牢的抓着。并且走到楚子航身前半步的地方，隐隐将他挡在了身后。楚子航看着冬钧单薄的背影，感觉到一股‘势’从他的身上爆发出来，大约僵持了四五秒钟后，德里安往后退了一步，举起双手，笑道：
“只是和你的小朋友开个玩笑，别那么认真嘛，冬钧，Just for fun！”
但冬钧没说话，只是歪了歪头，继续看着他。德里安的笑容也渐渐收起来，眸中金光闪动，空气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凝涩的像是要滴出水来。
打破这沉默的是——
“冬钧诶，好久不见～哇！你居然留下了这个新来的孩子，我还以为你会挑那个钟欣呢～”
克丽丝去而复返，用一种夸张的惊讶语气感叹到，言语做派仿佛她方才根本没有和楚子航对过话。
冬钧回过头，楚子航看见他的眼睛是黑洞洞的，并没有金色。
“管好你自己的事。克丽丝。”
这是楚子航第一次听见冬钧说话。他的音色像雪山融水般的带着些清澈的冷意。
冬钧又看了一眼德里安，终于还是收回了视线，低着头，用力拽了一下楚子航的手臂。
“走了。”
一场剑拔弩张的对峙戛然而止。
走出去很远，楚子航听见后面的音乐声又隐约的响了起来。
很显然， 克丽丝的原型是《孤儿怨》中的小女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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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派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