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的格陵兰岛会比平日里更加寒冷，楚子航由当地专员接待前往本次任务的目的地之前，登上的是一艘停在格陵兰南部的学院科研船，受伊尔明厄暖流的影响，目前该地区仍旧处于开阔的水域中。
这艘学院科研船上只有一个人，周身穿着素白的实验服，脸上带着口罩、护目镜，楚子航只能从她略显纤细的骨架判断，这是个女人。
“楚子航，本次格陵兰事件的专员。”
女人眼角微弯，话音因为带着口罩而显得瓮声瓮气：“不必介绍的，你实在太有名了。”说着语气顿了顿，问道：“怎么只来了你一个人，很危险的。”
楚子航敛眸看她：“学院没见到确切证据前，仅凭你的报告恐怕不会增派更多人手。”
女人眸中神色暗了下来，那股席卷周身的落寞感像一阵刺骨的寒风吹来。楚子航补上一句：“更何况，你也是一位出色的专员，我并非一人。”
女人抱哂一笑，或许觉得尴尬，于是招呼楚子航：“船上房间很多，除了船尾那间，剩下的你随便住就好。”
科研船停在北纬64°，此时已经进入黑夜，这里因为靠近北极圈，又是冬季，所以白天的时间很短，只有四五个小时，剩余时间都是漆黑一片。
女人将楚子航送到房间门口，刚要离开，听见楚子航叫她：“陈星，我记得你。”
陈星微微一愣，见楚子航神情如常：“你曾是狮心会的一员，在学院二年级的时候退了学。”语气微顿，幽暗的眼眸紧锁着陈星：“不过没想到会在这遇见。”
“对。”陈星点头，丝毫不避讳的说：“当时因为太孤独换上了失语症就退了学，后来无处可去，曼斯教授安排我住在格陵兰，给学院做做实验……”语气顿了顿，继续说：“顺便做这里的‘监视者’。”
监视者，是学院安插在各地监控龙族踪迹的专员，他们不像执行部的专员一样出生入死，像是正常的人类，他们妥善的融入这里的世界，然后监视着是否有异样的生物动向。
但楚子航并未在监视者的话题上停留，仅仅只是问了一句话。
“曼斯·龙德师泰特？”
陈星愣怔片刻，点点头：“对，他是很好的导师。”说着眸色就暗了，楚子航也想到曼斯教授已经在夔门计划里牺牲了。
“好了，先休息吧，明日要往北去。”
次日醒来，天色仍旧是漆黑一片，楚子航来到驾驶室的时候，看见陈星从头到尾包裹的很严实，仍旧只露出了两只眼睛。
她似乎很畏寒。
“我们要行驶七八天。”陈星给楚子航指了指墙上的海域地图：“我算了算，也不知道准不准确，会开船的人被龙杀掉了。”
楚子航走到地图边，用铅笔简单计算着，嘴巴里还是平淡的语气：“那怎么不写在报告里，只是报告了发现龙族的踪迹。”
“没人会信。”陈星摇了摇头：“格陵兰已经几十年没有龙族的踪迹了，毕竟学院都对这里讳莫如深。”
楚子航沉默着，那多年前惨烈的事件，发生在这个寒冷的国度，如今龙族是否仍旧有勇气从这里卷土重来？
陈星怎么看也没有能杀掉一条龙的力量，她确实只像她说的那样，只会做实验。
可她却说，她从龙族手里活了下来，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一件事。
“那说说你的实验？”
船舱的驾驶室后面就是陈星的实验室，或许是为了能在实验室里更好的看船航行的路程，两个房间相连的地方是一整扇玻璃，里面有很多实验器材。
“我提炼出了一种试剂，它和龙族的分泌物可以产生颜色反应。”陈星将腿蜷缩在怀里，楚子航注意到她也带着厚厚的手套：“简单来说，就是看哪片海域的海水和试剂产生反应，那龙就在哪里。”
楚子航微微颔首，不可否认陈星是难得的人才，在狮心会时他曾注意到她，因为一贯沉默且安静的人在提出龙血抑制剂的设想时，说了半小时的话。于是他又问了一句：“会变成什么色？”
“会变成像极光一样的绿色。”
陈星和楚子航都不是多话的人，沉默的气氛在蔓延，不一会儿陈星就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楚子航看了看GPS定位，默算了一下出发的距离，意识到陈星昨夜一晚没睡，才能走出这么远。
她似乎很急切的要前往巴芬湾，他们出发北极寻龙的始发站。
巴芬湾的冬季绝对是全球最严酷的海洋环境之一了，剧烈的低温、强风和海冰几乎充满了这个港口，唯一能生活在这样残酷的地方的人只有因纽特人了。
每年的11月至次年的7月禁止任何普通船只航行，只有PC3以上的破冰船可尝试通过，但也不提倡，毕竟格陵兰全岛也仅仅只有四艘符合标准的破冰船可供相关救援。
他们驾驶的这艘科研船经过装备部的改装，确实很容易就达到了标准，但巴芬湾此时已经进入全极夜状态，这持续性的黑暗仅仅靠着极光和月光来照明，太阳辐射完全为0。
这里又冷又黑，仿佛被世界遗忘之地。
陈星缓缓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驾驶室的沙发上，身上盖着厚实绒毯，楚子航站在窗前用望远镜观察着什么。
“明天就要进入冰缘区。”楚子航放下望远镜，扭头看向陈星，眸子里带着审视：“你似乎很了解这片区域。”
陈星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保温瓶的热水：“屠龙是我们的宿命，只有先找到它，才能谈论杀死它。”
楚子航没有说话。
陈星继续道：“非冰区我已经翻遍了，它不在。”
这个它，指的是那条龙。
“所以它只可能在冰区，去冰区就只能从巴芬湾走。”
在学院没派人来支援的日子，陈星也并没有坐以待毙，她很想复仇，向那只狂妄的巨龙复仇。
楚子航沉默了，陈星脸上的恨像空中洋洋洒洒的细雪一样，抖了一地。
“从冰缘区到戴维斯海峡是抵达巴芬湾最好的路径，GPS检测浮冰确实很鸡肋，路上我们需要昼夜交替观察冰层，防止意外。”楚子航递给陈星望远镜，面无表情的安排任务：“但如果进入了极夜区，休息时停止航行。”
“我可以不休息。”陈星说。
楚子航冷静道：“你必须休息，这是命令。”
陈星听了这句话，恍然想起了好多年前还在狮心会的日子，那时候她还在研究“暴血”相关的抑制剂。
“是，会长。”陈星笑了笑，脸上多了一丝轻快，她接过楚子航手里的望远镜。
从这里要先抵达戴维斯海峡，本不打算在这里停留，奈何前有风暴，不得已只能在这里暂留一夜，等待这场突如其来的海上风暴刮过后再往前。
外面的风很大，夜很深，楚子航和陈星各自回了房间，临睡前陈星给他送来一杯热茶，说有助眠功效。楚子航接过来，茶雾氤氲间他看见陈星的眉眼有些像一个人。
“陈墨瞳。”楚子航突然说出这个名字：“你们样貌很像。”
陈星微微一愣，轻声笑笑：“我父母死了之后，是她父亲将我接回了陈家抚养。”
楚子航了然扬眉，他喝了口茶：“这茶很不错，明天见。”
陈星点点头，屋门合上，她低低说了一声：“好梦。”
漆黑的海，漆黑的夜，连月光都没有一丝，这就是全极夜状态的格陵兰，陈星的耳边是海浪和风的呼啸，隔着玻璃在咚咚作响。
叮铃——叮铃——
楚子航躺下后做了一个梦，梦里有明媚的少女，脚腕上坠着一枚铃铛，她跳着舞，铃铛也跟着响。
他没有往前走，那少女也仍旧在原地跳着舞，可旋转跳跃间，那分明熟悉的面孔却让他有些恍神。
楚子航闭上眼睛，抽出小腿上绑着的匕首，割破自己的小臂，痛感抵达神经中枢反馈给大脑皮层时，他就从梦里醒了过来。
叮铃——叮铃——
声音没有停，但不同的是，声音传播的地方并不近。
他起身，从黑匣子里拿出一把枪，这是装备部给的屠龙武器，里面有两颗炼金子弹，只要子弹穿过龙的心脏，那它有几条命都活不下去。
楚子航走上船舱过道，窗外的冰面上有一簇柴堆，正在燃火，头戴面具的女人一手攥着铃铛一手持着五彩羽的扇子，她在跳那仿佛驱邪似的舞。
他打开了船舱的门，那巨大的阻力迫使他更加的冷静，外面寒风呼啸，风中细雪夹着冰棱，让人寸步难行。
可她在冰面上跳舞，仿佛已融入那呼和的风雪里。
他迎着风往柴火堆走，走着走着，风雪不见了，周身是平静的空气。
这是她的领域。
楚子航站在原地，没有出声，手边摸着那把装着炼金子弹的枪。
叮铃——叮铃——
舞毕。
陈星摘下脸上的面具，露出面具下略显苍白的面容，她喘着粗气，大抵是跳了很久很久。
“这是雩祭。”她蹲下身，将铃铛、面具、五彩羽扇皆置入火中，轻声道：“周礼中说‘司巫，掌群巫之政令，若国大旱，则帅巫而舞雩’，但可惜你醒的太早了，这不是跳给你看的。”
陈星突然扭头看向楚子航，眼底是冷冽的敌意：“我明明给你那杯茶，你应该喝完的。”
楚子航仍旧站在原地，姿势都没动一下。
可陈星越来越癫狂，眸底的疯癫还带着一丝泪光，她喃喃着：“我不想杀你的，楚子航。”倏然她抽出腰间匕首，再抬眼时，是一双金色眼瞳。
龙化的陈星。
或者说她就是龙。
从头到尾楚子航都没有说一句话，他甚至从未说出学院派他一个人来的目的。
村雨格挡住陈星手里匕首的空隙，楚子航看清她的手臂上已经满是龙族的鳞片了。本来长刀对短匕是优势，但高度龙化的陈星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所以他是你杀的？”楚子航冷声道：“那个代号2S的少年。”
就是这个空隙，楚子航拉开一个身位，扣动了扳机。
咚——
风雪又席卷上来，漆黑的夜和漆黑的海，还有那漫无边际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