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白柳内心的伤口要如何愈合,但在那之前,林总工程师已经和吴教授一起向联合政|府递交了一份终止“永恒漂流计划”的神情。我始终记得当我知道这个消息时,内心的落寞与怆然。
哪怕我从一开始就不看好“永恒流浪计划”,但是,二十年…整整二十年。“永恒漂流计划”中凝注了多少人的青春,又浇灌了多少人的心血呢。在这个计划执行过程中,无数研究员青丝变白首,而当这个计划戛然而止的那一刻,多少人的心血又将付诸东流。
“但是,清池啊。我们没有那么多的研究员可以继续折损下去了。老包他,就是对于我们优柔寡断的,血的教训。”
“瞿教授,我们总寄希望于人类的理性与良知。但是,我们也不得不承认,保持理性,心怀良知对于人类而言永远是一项极高的道德标准。”
“我们都记得用威慑系统对改造人加以约束。却忘记了,人类是个排他性十分强的种族。而普通人,才是人类中的大多数。”
这是我在询问林总工和吴教授这样做的原因时得到的答复,人类对于改造人不再信任。如果继续推广下去,或许终有一天普通人与改造人之间的隔阂会在一次又一次的冲突与合作之间消弭。但在这个过程中又需要牺牲多少人呢?这与“永恒漂流计划”挽救人类的初衷全然背离。
于是,联合政|府决意终止“永恒漂流计划”的人类机械体改造技术。然而,意料之中的,已经接受了改造的人类们对此反应强烈。而这其中还包括了许多,曾经经受过来自人类的霸凌,直到进行机械体改造后才能彻底保护自己的人群。
许是因为曾经经历的原因,这样的人在日常生活里的声音总是微渺的,而哪怕是经历过改造之后,他们大多时间里也同样是沉默的。但是当联合政|府发出这样一份公告声明时,这样一群人的怒火亦被点燃了个彻底。
原本最为沉默的群体涌上街头,那场面壮观得令人有些心惊。要知道,在“永恒漂流计划”执行之前,这些人可能都是真正被同类欺凌和排挤的人。如果人类对于同类的霸|凌已至于此……
“瞿教授,这是任何一个种族中都会发生的事。”
“但是,吴教授,我们是人类,我们拥有文明。”
“嗯。那又如何呢?”
看着面前依旧儒雅却发染霜华的吴教授,我从他的目光里看到了比以往对人类更加严厉的审视。他依旧心系人类的未来,但同样也在审视着人类这个族群。
“吴总工,请不要让联合政|府终止人类机械体改造计划。”
这是来自请愿者代表的声音,林总工程师早已在向联合政|府递交了终止“永恒漂流计划”申请后就已经病倒了。所以,现在“永恒漂流计划”的负责人成了项目的发起者吴教授。
吴教授并不是能够带领科学技术进行革新的自然科学人才,但他所研究的社会科学恰能够让他对人类的质疑与请求应对自如。这些曾经的人类受难者中最有勇气的人们,远比被舆|论所裹|挟的人群更加理智。长久的磨难与沉默使得他们越发谨慎,哪怕是勇敢的请|愿也极力克制。
“吴教授,请为人类中的弱势群体留有一线希望吧。如果我们不曾亲手抓住过希望,那么,或许我们会沦落为人类文明前进的牺|牲品而不能反抗。但,既然希望就在我们眼前……”
人类并不畏惧黑暗,如果他们不曾见过阳光。
对于“永恒漂流计划”的抉择,我已经无权置喙了。当我将第三负责人的身份交给安安后,就注定了我只能成为这场变|革的旁观者。哪怕是安安,她的阅历也使得她不可能成为决定这项计划命运的人。
于是,我旁观着一波接一波的请|愿浪潮。人们的诉求各不相同,甚至彼此冲|突。而这样的冲|突难免引发动|乱,而一些人在其中浑水摸鱼的行为是我永远也无法理解的。
人类,难道不该为自己种族的未来,而团结一致吗?
这是从“流浪地球计划”开始时,就一直盘桓在我头脑中的疑问。
最终,为了尽快平息动|乱,经过吴教授在各方人群中反复斡旋,联合政|府发布了最终公告。公告里明确了,“永恒漂流计划”彻底终止,但保留人类机械体改造项目。削减机械体强度,并将所有经过高强度改造的人类全部编入地球军严格管辖。而后续如有自愿接受低强度改造的人类,也将由各国政|府进行统一监管。
于是,经过机械体改造的人类,一时间从人类的英雄,成为了需要被严格管束的异类。但哪怕是成为人类中的异类,也仍旧不时有人申请参与改造。
公告发布后,“永恒漂流计划”的结局被一槌定音。“永恒漂流”科研中心也被改为了,人类机械体改造科研中心。而在那处科研中心的称呼被修改后,我应吴教授的邀请,前去进行了一次参观。
相比其当初加入“永恒漂流计划”时所见的,充满了朝气与生机的研发中心,这一次参观所见的研发中心竟让我感受到了一丝苍凉。各类机械依旧蜂鸣着运作,但研发中心的研究员们却似乎已然失去了曾经的热情。
安安在科研中心的大门口接待了我,灯光之下,我有些惊讶的发现我这个最得意的学生的眼尾竟然也已经攀上了细纹。我下意识的抓住了她的手,却在她疑惑转头时,只能颤抖着唇瓣说出一句。
“安安,你和白柳也要注意休息。别熬坏了身体。”
而曾经满腔热血的少女,此刻却露出了温柔而沉静的笑容。我听着她柔声应答着,安慰自己不用担心,心里却是说不出的恍然滋味。
吴教授在他原本的办公室接待了我,林总工的办公室被他好好的保留着。我端着那杯温水,坐在他的办公桌前久久不语。并非是不想说,而是,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清池啊,我知道,你其实从一开始就不看好对人类进行机械化改造的计划。对吗?”
我无法反驳,也不愿意以违逆自己一直执着的理想为代价,去安慰这位已经满头白发的同事。那样的欺骗,是对这位同样执着的同事的侮辱。
“是。吴教授,您一直都知道。”
我是如此的肯定,或许,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打算在他的面前掩藏什么。但,吴教授阻止了我即将脱口而出的计划,转而说起了其他。
“瞿教授,你知道我提出人类机械体改造计划的原因吗?”
“嗯,愿闻其详。”
“机械体改造计划,脱胎于人类已经成熟的外骨骼科研,和义肢研究项目。相比起你想要执行的计划,它在进行推广时会受到的阻力更小。”
“但是……”
“是的,是的。我知道。我们谁都没有想到,这项本该成熟的计划,会将人类种族进行再次割裂。这是我的错,我发起了这项计划,也理应为它的未来考虑。包括现在,我要为它收尾。”
听着吴教授那平缓温和的语气,我知道他或许并不需要我的回答。从计划的最初一路走到现在,包工程师、林总工、还有许许多多的其他人,我们已经有太多的老伙计走散在了征|途之中。
于是,我坐在这间几十年的办公室里安静的听着吴教授回忆往昔。直到最后,吴教授递给了我一张调职介绍信。
那是一张安安的调职信,吴教授说,她还年轻,不应该在人类机械体改造项目里继续耽误下去。
这样的嘱托,让我感到有几分似曾相识。我下意识的一把抓住了吴教授的手臂,叫了一句…
“老吴……”
而随着吴教授的目光下移到我的手上,我亦猝不及防的发现,不知何时我的手背上已然有了老年人所特有的斑纹。仿佛触电一般收回手,我不由自主的攥紧了拳头。
“清池啊。你也不年轻了,安安是个能够继承你理想的好孩子。不是吗?”
我无法反驳,蓝安安啊,一直都是我最为骄傲的学生呢。
在离开人类机械体改造科研中心时,我带走了那封调职信。生物研究院的院长姚总工年纪已经很大了,再过不久他就要卸任院长的职务,进入联合政|府专家顾问团修养了。所以,这一次的调职申请,只有我能够给予自己批复。
那晚,我在陈列生命苗圃的实验室里做了一整夜。我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想明白。我回忆起了过去二十余年与“永恒漂流计划”的科研人员们并肩战斗的日子,我回忆了自己近四十年的科研经历。我思考着人类文明的未来,思考着人类繁衍中的各种困境。我不知道未来的答案,但……我依旧决定要将命运握在人类自己的手中。
清晨,我踏出了生命苗圃实验室,并拿出了一份研究计划。我将带领生物研究院联合医学研究院一起,对辐射病这一人类的阴影进行攻关。
辐射病的发生,归根揭底是因为人类远古基|因无法适应宇宙高辐射环境,而产生的适应性异变。但这种不可控的异变,对于人类身体整体而言却是毁灭性的。
那么,我们为什么不能从基因源开始,对人类基|因进行可控的诱导性变异,从而增强人类对太空辐射的适应性呢?
这是一个大胆的计划,但相较于“永恒漂流计划”对人类的机械体改造,这又似乎是一个十分保守的计划。至少,在这项研究中,人类依旧是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