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区与十区中间隔着一条大荒原,非播种时间内开车穿越大约需要两小时。
安塔瑞斯他们在一条破旧的公路一直向北走。路两边堆满了废铁,铁管从垃圾山上支出来,像是人的手臂一样伸向月亮。路上也时不时会有伸出来的钢筋铁块,要小心避开,否则连人带车就会翻进一旁的垃圾山中。
远处亮起火光,是三四个人围着一个燃烧的铁桶烤火。他们靠在旧冰箱上抽着烟,一听到引擎声齐刷刷地朝车看来。司机熟练地躲过放在路面上的钉子朝远处开去。
安塔瑞斯一直贴在玻璃上,吃惊地看着眼前的景象:落后、混乱,将整个世界所有被抛弃的事情组合到一起,却拥有了流星街这样幻妙的名字。
“到十区以后环境会好很多。”司机说道,“我们先会经过驻扎基地,那是红莲狮子设置在十区的边界处的哨兵,凡是未经允许的出入都会被这里的士兵逮捕并处以相应的刑罚。”
前方的灯光逐渐从地平线上升起,夜间抛洒废物的飞艇被甩到身后,他们终于经过了十区边境,就像司机所说,路边有一间小房子,站岗的人见到他们的车牌后直接放行通过。安塔瑞斯连忙朝后看去,小房子里亮着灯,能看到窗前两个士兵模样的人,将另一个男人使劲殴打一顿后扔出门。
周围的街道一下变得整齐起来。安塔瑞斯呼出的暖气在玻璃上形成一层白雾,遮住街边的景象,那个被打的男人的身影又出现在她眼前。
“那是想要偷渡的人,刚刚那道边境不像是区与区的边界,反倒像是国境。”库洛洛坐在一边说道,看上去像是为安塔瑞斯解说着,“这可不是什么新奇的事了。”
现在车中再次回归沉静,库洛洛在黑暗中摩挲着大拇指与食指的指肚,心中疑惑安踏瑞斯的来历,他想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接近自己,而现在的旅团还不需要如此大的不确定性。
“你脸上的伤很痛吗?”库洛洛放轻了些语气问安踏瑞斯。
安塔瑞斯连忙朝他摇头:“我没事!”说着,笑了起来,眼睛闪亮着微光。
“为什么没有立刻杀掉福克呢?”库洛洛内心盘算着如何了解她的底细,却也真有些好奇,“你应该有这个能力吧?”
安踏瑞斯似乎一时没有理解他的意思,她挑起眉,侧头没入阴影中,陷入了沉默,过了一阵,才回答道:“因为我是安踏瑞斯。”
库洛洛不解地看向她。二人对视片刻,安踏瑞斯一副认真的模样,但随后露出礼貌的笑容说道:“我还没有自我介绍过,我的名字叫安塔瑞斯·凯尔弗克。”
凯尔弗克,也就是Gyrfalcon,白隼,流星街会为一些没有姓氏的孤儿用外貌起名字。常见有乌黑的乌鸦——拉文,红色的火烈鸟——弗朗明戈,轻浮的金鸟——金雀。凯尔弗克这个名字他倒是第一次见到。不过这倒是再贴合她不过,库洛洛心里想。他心里重复了一遍“安塔瑞斯·凯尔弗克”,总觉得有些熟悉。
“我是德沃夏克家的私生女。”她补充道。
“喂!德沃夏克,那不是十区赌场老板——”派克从前面带着些惊讶的表情看向她。
“哎,但我从小并不生活在流星街……母亲她现在病重了,我想去十区找关于我父亲的线索,能见上他一面是最好的……所以我来找亚历山大先生,问问他能不能让我去十区。而我偶然打探到他在找你们,于是就跟了过去。如果你们还对我的身份怀有疑问,那你们可以问我些德沃夏克家的事。”
“不用了。”库洛洛看了她一眼,便将头转开。安塔瑞斯也重新看向窗外,暗自露出满意的表情,庆幸自己能圆过来。不过还是先不要过多与他交流了,露出什么破绽就麻烦了,她想。
“果然还是很奇怪……我没问什么,她就说了这样多。还有那张照片是怎么回事?如果那是最近拍的话,那就说明,她是从海上来的?”库洛洛忍不住皱起了眉毛,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嘴,“过几天我去那个酒馆再打听一下安塔瑞斯还有那些照片吧。”
夜幕降临,他们找到了一家名为阳光青年旅馆的地方住下。安塔瑞斯、派克和玛奇被安排在一个房间,库洛洛和飞坦一个房间。
亚历山大将安塔瑞斯叫了出来,二人在酒店的长廊里慢慢走着。
“我接下来要去找法尼,你和我一起去吗?”
她犹豫了一下,“我……想先在这里待着。”
“嗯,好的。那我给你再订一间房?”
安塔瑞斯连忙摇头。
“唔——好吧。他这次带你回流星街,是要做什么吗?”
“……我们在回来的路上,看到了一个黑色的球状物体浮在海面上,我们想进去看看。法尼说借助红莲狮子是最方便的。”
“嗯……”亚历山大微微低下头,若有所思,“你说的黑色球状物体,是不是在离海岸大约两百公里的地方,就是民用船六七个小时的航程。”
“差不多。我和法尼是在下午5点左右看到的,我们是晚上十一点上的岸。它直径大概有两三百米,外壳像黑色玻璃一样。”
亚历山大手抵住下巴,“那或许我还真的能帮到你们。安塔瑞斯,你就先留在这里,和库洛洛他们一起行动。”
她不解地看着亚历山大,对方解释道:“我找旅团是为一次任务招募训练兵。而这次任务就是黑珍珠计划,探索海上出现的不明物体。”
亚历山大没有让司机随行。他独自开着车离开,找到了法尼落脚的旅馆。
他将脸埋进衣领中,带好墨镜,缓步穿过吵闹的餐厅走上二层。法尼住在靠里面的房间,顺着走廊越向里走,楼下吵闹的声音便越稀疏遥远,显得脚下木板咯吱咯吱的响声格外明显。亚历山大将脚步放得越来越慢,越来越轻,像是一只黑猫一样。最终他在法尼的房间前停下脚步,抬起来准备敲门的手却迟迟无法敲下去。
门被一下打开,法尼站在门前,“进来说吧,阿历。”
亚历山大用手拿着外套,站在门口,法尼作出很感叹的语气说道:“我们好久不见了,得有十四年了吧?”
“嗯,欢迎回到流星街。”
“你见到安塔瑞斯了吧,她怎么没有一起回来?”
亚历山大向法尼说明了今天发生的事情。法尼因为安塔瑞斯不想回来而难过了几秒。
“难得遇到同龄人吧,今天中午的时候她也是主动说要和他们一起行动的。”亚历山大说,他把话题转到正事上,“现在我们都想探索黑珍珠,我看不如让安塔瑞斯也加入这次训练任务吧。还能认识更多同龄的人。”
“嗯!好主意!对了!”法尼两手握起来,询问道:“我回来的事情,长老会知道吗?”
“还不知道。”
法尼有些期待地看着他,“那等他们知道以后,会不会有些奖励,我是说,我好歹也立过一些功。”
亚历山大看了看四周,“你要在这儿说这件事吗?”
法尼很激动地问:“那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去找你。”
“后天中午,我在红莲训练基地。”
“太好了!”法尼跳起来,兴高采烈,不仅因为这件事,而且十四年的距离已经被打破了,在他看来。
“那么我先回去了。”亚历山大打开门就要离开。
“阿历!我们还什么都没说呢!”法尼喊道,见对方停下,他却欲言又止,朝后退了两步,他想挑重点说,小声说道:“蒂亚斯死了。”
亚历山大听到了他的话,他又把门关上,问:“安塔瑞斯是——”
“她的女儿。这中间发生了很多事情。你、你们怎么样?我、我很抱歉,我当时没有和他们一起回来,这是因为——”
“过去……”亚历山大说,昏暗的灯光勾勒出他轮廓清晰而略有消瘦的脸颊,黑色墨镜片里倒映着法尼,“过去不是那样轻易就能开启的东西。让我们准备好了再说这件事吧。”
说罢,他转身离开。
“明天见,阿历。”
对方轻轻关上了门,脚步声消失在楼道尽头。
次日,库洛洛一行人从落脚的旅店再度出发,一路向北拐到东西向的沿海公路上,朝西边前进。
天气晴朗,凛冽的海风从海面吹向陆地。公路两边种着紧凑而整齐的翠绿色龙柏,顺着北风的方向微倾着生长。
右侧是一个陡峭的岩石坡,向下的沙滩上混合着白雪,如同海水析出的盐晶漫布在大地上。褐灰色的海浪,在大风的卷集下如拱起的山丘般压向沙滩,卷起战马般奔腾的泡沫。
库洛洛、玛奇、飞坦和派克沉浸地观看着面前磅礴的怒海,不知不觉间已经达到了目的地。
公路左边是一片暗绿色的松林,中间立着一栋白色圆形建筑,由六个大小不一的扁圆柱叠成,仿佛几个银镯摞在海边。他们走进高大的铁栅栏,穿过草坪,来到宽敞明亮的大厅之中。
“就像是宴会的舞厅一样。”派克不自主感叹道,她仰头望着二楼中间镂空的部分,阳光从高处的窗子直射进来,一束束光带穿过厅内温暖的空气,地毯一样铺在大理石上。
“这就是你们以后训练的地方——红莲训练基地。中午前都是自由活动时间,我们等其他人到齐。但是别忘记了下午的讲习。”说罢,亚历山大便转身离开。
“我去四处看看。”飞坦自言自语地念叨着,好奇地走进通往地下的楼梯。
“团长、玛奇,我们要不要也去看看?”派克问道。
听着他们说话,安塔瑞斯默默地转身走向了大厅一角的长椅。库洛洛犹豫了一下,拍了拍二人。
“你们去吧,我有些累了,去休息一下。”
“你不去吗,派克诺坦不是邀请你了吗?”安塔瑞斯见库洛洛也走过来坐下。
“日后机会还多。”
安塔瑞斯点了点头。
“那个……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库洛洛礼貌地接近她问道。
“嗯?”
“被蒙提他们绑架的时候,感觉你一点都不害怕呢。真厉害啊,能告诉我秘诀吗?”
“嗯……没有什么秘诀啊,我只是不觉得当时有什么可怕的。”安塔瑞斯皱了下眉,双手撑到膝盖上,冲库洛洛耸肩,然后表示友好地微笑了一下。
“诶!那你是确信亚历山大会来救我们吗?”库洛洛追问道。据玛奇所说,亚历山大既没有向他们问路,也没有向街上的人询问,就直接找到了现场。他正觉得此事蹊跷。
她摇了摇头,“我没这么想。”
“那你相信自己能打败他们吗?”安塔瑞斯一直没有用过念能力,是不是她在刻意隐藏。
“我没有如此自信。”
“……那一般来说,都会有些紧张吧。”
安塔瑞斯捏着下巴思索片刻:“用你们的话来说就是,如果你看过一场限制级的血腥电影,就不会觉得电视剧里的血可怕了吧?”她注意到库洛洛露出了片刻愕然的表情。她对此很满意,不妄她刻意邹出来这句话。
库洛洛皱了下眉,他不明白安踏瑞斯为什么要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不过他还是问道:“用我们的话?”
“而且我只是最近状态不好,我平时可是比他们强的!”安塔瑞斯忽然逞强道。
库洛洛点头说着,然后感叹道:“想到可能会被他们杀死,还能那么淡定,你还真是厉害。”
他觉得我很厉害!安塔瑞斯高兴地想。“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的全名呢。”她说。
库洛洛连忙应答道:“抱歉,竟然忘记自我介绍了。我叫库洛洛·鲁西鲁,13岁,以后都在一起训练,还请多关照。”他摆出一副无可挑剔的真诚笑容看着她。
“嗯。”
“你之前说你是来找亚历山大先生的,你之前就认识他吗?”
“我只知道他是红莲狮子的干部。我不太了解他,你呢?”
“他是现任红莲狮子第四部门社会部副部长。大家都说社会部是将网织满流星街的毒蜘蛛呢。”
“社会部是做什么?”安塔瑞斯好奇地问道。
“社会部就是为红莲狮子收集情报的。亚历山大可是其中心狠手辣的二把手,为人冷酷无情,将他人当作棋子,尤其是对流星街外的人,我劝你还是小心一下。”
库洛洛一边说着,一只手托着脸朝安塔瑞斯那边看过去,一副忠言相劝的样子。
安塔瑞斯皱起了眉,亚历山大先生是法尼的好朋友,虽然自己和他并不熟悉,但库洛洛这么说他,让她有些生气。“非常有趣。”她微笑着说道。
“不过我也是第一次来十区,将来的事还有很多不确定。不管怎样,很高兴认识你。”
“但我挺喜欢亚历山大先生的。”安塔瑞斯忽然说道。
“为什么,你们之前认识?”
“不,只是一种感觉。我发现这里许多事情都很有趣。让人觉得这里有很多可做的事。”
“有许多可做的事?”
“是的,就比如去垃圾堆里冒险,就跟去野生丛林里一样,还有那些破败的楼房和棚子,我以前只在摄影集上见过,还有学校!”她说得很用力,有些激动,“即使我还没见到一个,我好奇学校里都教什么,塑造出了流星街的居民。”
库洛洛双手握在一起,很用力地攥着,不过安塔瑞斯没注意到这点,她还在继续说。
“作为外来者,有许多可探索的东西,是不是?”最后库洛洛笑着回应。快到集合时间,库洛洛借口说他得去找旅团,就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