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本斯特在自杀的爆炸中活了下来。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如同一个筛子一样，四处都是孔洞。长老奥莱尔最先去探望了他。他竟哭了，一个人的心如此脆弱，他用几乎不能发声的嗓子对长老说：“我炸断了一个女孩的腿。她和我妹妹一样大。”
奥莱尔沉默片刻，问道：“你后悔了吗？”
他点了点头。奥莱尔拿起枕头按在他脸上，“想想你那些死去的兄弟姐妹。”
迫撒来到青冥所在的森林内的别墅。悄无声息地潜上二楼，逼到青冥面前，问道：“弗加莱去哪了？”
青冥拿着一把剪刀去剪绷带，下一瞬间就遭到攻击，她俯身躲过去，被踢到门口。迫撒上前要攻击，却被一刀从背后刺穿。青冥趁着这个间隙合拢双手，发动能力。迫撒再想反抗，发现已经使不出念能力。荧从他背后走出来，等青冥剪开绑带，和她一起将迫撒绑到椅子上。同时，安塔瑞斯也从门那边进来。
“不是我杀的弗加莱，他是被车上的乘客杀死的。”青冥说道。
迫撒的脸因愤怒而扭曲，咬牙切齿地说道：“我们单挑。我看你个心脏病能乱跳到什么时候。”
“你要是想杀我，我就给你解开绳子，看看谁能从房间里出去。”青冥与安塔瑞斯和荧交换了一个眼神，笑着问他：“我能跳到什么时候不重要，你不想知道，你们能跳到什么时候吗？”她绕到他身后，按着胸口，深呼吸了一口，继续道：“你觉得你死了，甘盖和博比会做什么？”
她回到他面前，拉过一把椅子正对他坐下，“和克罗亚·波朋达联手。可她会选择你们吗？她会选莫斯，因为他同样有毒品买卖，还比你们做得大！只要莫斯向她提出合作，她既能减少人员伤亡，还能得到现有的产业链。到时候被游击队和红莲狮子两面夹击。没有你，他们两个能逃出来吗？”她喘着气，目光如火一样看着迫撒，“我告诉你，我知道是谁把我的病透露给你的。别叫人当枪使了！”
青冥起身，将他的绳子解开。迫撒沉默了一会，离开了房间。他的脚步声一消失，青冥就靠到墙边，紧紧按住心脏的位置，大口呼吸着。“狗仗人势的东西。”她虚弱地骂道。“谁告诉他你的病的？”荧问。
“我不知道。不重要。”她坐到床上，等到胸口的疼痛消失后才继续说：“谢谢你们来帮我。荧，谢谢。你怎么想到从窗户进来的？”
对方看了一眼安塔瑞斯：“她的能力。”
青冥笑着看向安塔瑞斯。她走上前，扶起来青冥。荧就跟着上前帮忙。“你不会打我吧？”青冥问荧。
“你既然花了钱，我总得保护你到你把钱付清。真是便宜你了，和揍敌客相比，黑殿总被要求提供优惠。”他顿了顿，“再说……我和你有什么可争的？否认你还是否认我自己都没有意义，黑殿的人依旧在受苦。”
青冥关上房间的灯，三人离开了流星街。
途中，青冥单独找荧询问安踏瑞斯近况。“她身体很健康。”荧说，青冥松了口气，“但她心里在纠结些问题。”
“什么？”青冥立刻问。
“她有想做的事，却不去做。”
“什么？她都没告诉我。”
“我想她是不会告诉你的。因为她想你想得太多了。”荧不满地说道，脸都红起来，“前段时间，我们发现北岗格兰的教会将许多信徒的全家积蓄都收进教会里，安踏瑞斯看到这件事，毫无疑问，是极其难过的。但她什么都没做，即使我主动提出要帮她，那时候她脸色更难看了些。我看她是在痛苦地忍耐着。相反，她一听到你叫我们来，立刻就动身了。”
“这怎么可能？”青冥错愕慌张地感叹道，“这不可能吧。”
荧没说什么，瞪了她一眼后，起身离开了。
晚上，青冥与安塔瑞斯同住一个房间。青冥想到自己真正离开了流星街，辗转反侧，“我该如何面对我的能力呢？”她问安塔瑞斯。
“我想这问题没有答案。”
“就连国师都在寻找这个答案吗？”
“青冥，你觉得他为什么曾放过你？他说他要一个答案，什么问题的答案呢？我去查阅岗格兰和我国的历史资料，看到曾经有一个人，他所辅佐的王在乱世中获得胜利。建立王朝后，他尽心辅佐，同时下令追杀与自己意见相左的老师。在王身体每况愈下后，他开始为她寻找延长寿命的方法。但在找到前，王就病死了，而在十几年后他发动叛乱被杀。”
“你觉得这个人就是国师吗？”
“我假设他是，他找到方法太晚，恐怕就是在死前片刻，但他还是救了自己，这样我就明白他想要干什么了，不仅是将国家治理得安稳强大，他遵循王的遗愿追寻一个很可能不存在的答案。”
“他想要让我替他继续，让我经历他的人生，做出和他一样的选择……”
青冥又想了想，说道：“或者他在寻找一个终止的理由。或者两者都有，或者寻找更强大的能力，比如将我们的能力再进一步，超越人类，让他拥有绝对的审判能力，来实现对整个世界的管理……无论怎样，如果我是他，我不会将希望寄托在一处……可无论怎样，他已经对最初的理想感到绝望了。当终极的答案并不存在时，你会怎么做？”
安塔瑞斯轻轻笑了一下，“我能做什么呢？你……你还在为这件事痛苦吗？”
“一千年过去了，国师仍没有解脱，被执念束缚在世上如同鬼魂。而我们呢？就承认没有答案，放弃去寻找答案怎么样？”
安踏瑞斯没有回答。她的呼吸声明显了一些。青冥去拉了拉她，她也没有回应，过了一会儿，她问道：
“你，以及曾经的我，还有九合玖，依靠什么让火选中某个人？”
“我们几人的答案相同吗？”
“或许真是不同的。嗯，就是这样，你是出于不同的原因，并非对绝对的执念。”
青冥沉默了许久，忽然说道：“这几个月来，意志被消磨，我觉得自己应当从这样的境遇中摆脱出去，可是你知道吗？我忽然又想到，有谁能真正从中抽身吗？我排除了一些想法，但又如何能摒除让自己纠结的情感？或许我永远无法做到。你呢？”
“我……不说我吧。你呢？我本觉得你可以，为什么要说这些话？”安踏瑞斯惊恐地问。
“我也没法控制这件事，我曾经想这些了，以后或许还会忍不住去想，甚至还有可能去做些什么。你说，我为什么会在元旦选择和库洛洛一起行动？”
说完这话，青冥自己哭了，然而过了一会儿，她回答道：“我也要用自己的方式，为了大家的幸福而努力。然后有一天，我想尽我所能将新的文化和科学带回祖国。我或者后来的研究者，或许会让分界线消失，在那之前，我要尽力去推动两地的融合。我不想再牺牲无关的人的人生。”
蒂亚斯在前往北境的车上和安塔瑞斯说：“我的女儿，颖悟绝伦，生性敏感，却又不擅长应对各种情感，忧思多虑，的确不适合接触这世上的罪恶。但我却希望她能够成长为一个明知前路险阻，却仍能鼓起勇气，进行脚踏实地的努力，尽自己所能去追求正确的人。”
安塔瑞斯在黑暗的模糊不清中，看见青冥眼中闪烁的泪水，清晰如星光。安踏瑞斯心中有了些勇气，心却绞起来，如游荡于无尽空旷的黑暗宇宙。她吻了吻青冥的额头，二人靠在一起，很快进入睡眠。
在政府军离开后，甘盖游兵很快被游击队和红莲狮子联手击败，甘盖带着剩下的部下，逃到索菲亚山区中。庆功宴会上，游击队员们聚集在一个大教堂中用餐。周围被仔细检查过，没有任何埋伏。克罗亚、莫斯、德奈博另在一个房间中用餐。
列拉金来到教堂，他看上去很憔悴，扶在讲堂上。“各位！”他清了清嗓子，抬头看向刚翻新过的穹顶壁画，上百名天使环绕，光辉耀眼，喜悦充盈。他举起一只手，握成拳头，高声喊道：“要进来，先把希望留在门外。”画中的弓箭和剑霎时化作利刃之雨落下，教堂之中瞬时陷入死寂。
“请你们离开流星街。”德奈博直白地告诉克罗亚。她目中闪过一些惊讶，但很快被嘲笑替代。她看了眼莫斯，二人同时掏出枪来：“你疯了吗，德奈博。你知道组织里有多少曾受过迫害的少数民族吗？拉丽莎、亚历山大，甚至就连红莲狮子的创建者都是。”莫斯说道。德奈博双手持枪指着二人：“也请你离开吧，带着你的傀儡和毒品买卖。”
三人僵持片刻，亚历山大破门而入，一枪打中莫斯的枪，克罗亚连忙从窗户跳出去。莫斯发出信号，让楼下的蒙提等手下前来接应，却发现他们被张尧麟等人和迫撒带领的甘盖游兵拖住。
“集合士兵们！”克罗亚朝副手喊道，他连接对讲，对面却没有声音。一个满身是血的士兵正朝这边跑来，报告教堂发生的惨案。迫撒一听，立刻停下与莫斯手下的战斗，却在动作空隙被亚历山大按下，他手中具现化出毒药，一针扎进迫撒脊椎里。
德奈博命人帮亚历山大脱身，自己挟起莫斯，冲下面喊道：“放下武器吧！已经结束了。”莫斯闭上双眼，看到二十年前自己持枪挟持长老。
蒙提和克罗亚开车逃跑，亚历山大紧追其后，一直进入六区的山区之中。在狭窄的盘山路上，双方掏出手枪互射。一辆大货车迎面驶来，亚历山大将克罗亚堵在对面，两辆车相持不下，最终克罗亚向左打把，冲下山。亚历山大从车上下去，看到他们侧翻在山坡上，被困在车里。法尼开车赶到下面的路。正当亚历山大想办法解决二人时，一颗手雷滚到脚下，连忙一脚踢回去。它在空中炸开，车子随即爆炸，碎片刺中亚历山大。法尼跑过来，将亚历山大拖进车里。他满脸是血和烟灰，手紧紧捂着右眼，在剧痛中大喊。亚历山大被剥去职位，等到他在医院养好伤回到流星街时，德奈博已经成了十区新的领导者。长老会有一半长老失踪，是当年那些，在德奈博投靠莫斯后，忽然支持德奈博回到长老会的人。七、十、六区和其他地方之间拉开一道电网，从此成为一个新的地区。莉莉在主楼再次见到亚历山大，他右眼用一个黑色眼罩遮住。“别担心，我们还是同事。”他说。法尼连同列拉金创建了治安部，亚历山大任秘书长。
库洛洛和其他被送进□□的流星街人，共一百人左右，挤在同一节棚车里，从山区进入伊西亚。他把对付甘盖游兵的方法再次用到黄家身上，他从黄启胜那里扣下一部分毒品在伊西亚国内销售，将利润分给黄启胜团队。为了让自己完全融入帮派，也就是成为一个肮脏的善后工具，再成为一个真正的□□，他实践了所有恶劣的行径。他曾以为自己已做好一切觉悟，而面前的深渊却让他始料未及。为了讨回债务，他亲手将债主殴打到半死，将人逼到非法组织里工作，在孩子面前取走家中的一切财物。那些欠债人很快又会来借钱，买来印着狮子头的药片和用印着狮子头的纸包裹的粉末，生活只剩下不可餍足的**。他终于接近与黄家关联的政府官员，那人也在渡部菜穗收集的犯罪名单之列。库洛洛在房间外面看守，听见那人和自己的下属说：“最近有几个警察很不听话。这事还得交给他们办。”
“我听说毒品的事情已经查到黄家头上了。”另一个人担心道。“先遮掩过去吧。”那人说，“位置不同，需要考虑的东西就不同。”
库洛洛很快学会各地方言，靠着亲近的个性和那些□□成员成为秘交，第二天又在他们因为被背叛而悲愤的瞬间把他们杀死。他为孩子买过糖果，同时将他们的父母杀死，把他们为了秩序的付出践踏在脚下。他将纯真无邪的人哄骗到最可怕的地狱，贡献给他最想杀死的人。他不时会想到，莫斯杀死自己兄长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军官奥威尔为流星街的孩子买来冰激凌时，是什么心情，当机枪扫射过他散步过的街道时，是什么心情，渡部菜穗用奇珍异宝取悦那些人时，是什么心情……
那些官员终于肯正式与库洛洛见面。官员伸出手自我介绍道：“你好，我是杜娟。”库洛洛望对方，却看不到他的脸，只能机械地握住他的手。
一周后，库洛洛找到了藏在索菲亚山区中的甘盖和博比，用恢复贩毒通道为由和他们见面。在小餐厅中，库洛洛站起身祝词，他在房间中踱步一圈，坐回座位上，一把小刀末进博比胸口。他将甘盖的头放到餐桌正中间的空盘上，朝北方无数死在甘盖游兵手中的人举起红酒。然而他依旧看不清那位官员的脸。
帮派中，那些曾被卖过来的流星街人在库洛洛身上再次找到了尊严和希望，他们毫不犹豫地帮助他。在暮气沉沉之中，库洛洛偶尔在睡梦中惊醒时恍惚觉得，他在忍辱负重中，正走向一个光芒的未来。是一个高尚的精神，支撑他坚持下去。正义存在于他的目标中。这些念头如飞蚁般哄散，妄诞却又无孔不入，啃噬一切。但他的志向坚定不移，甚至日复一日地变得确定，“我正是要从这些邪恶中保护流星街，我是对的。”
这期间，流星街长老告诉库洛洛，徐川途霁从流星街离开了。她打电话给张尧麟，约定了见面时间和地点。长老还在问到底是东方青冥还是徐川途霁在写调查报告。他懒得回复长老了，对一切事情都感到疲惫。几天后，途霁乘坐的飞艇意外爆炸。此事一度掀起动乱，如今张尧麟等人已经全部撤出流星街。列拉金打电话来质问为什么要牵连那么多无关的人，库洛洛说道：“仅因为这样最简单。”
电话对面沉默良久，“我想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你了。”
“列拉金，你还想要建立警察制度吗？……我发现我已经没有任何想做的事了。”
黄启胜被一个仇家杀死，警方从他身上查出了毒品交易的确凿证据，而曾经协助黄家的人几乎都已噤声。伊西亚由此开始抓捕黄家。那时库洛洛在闲暇时间热衷于占卜，他用各种方式探寻自己的内在和未来，“这件事能看出来我是个怎样的人吗？”“这说明了一个人什么样的特性？”“都有谁得到过类似的结果？”……他向虚无缥缈的存在询问自我，在摇摆不定的神秘回答中试图得到规律。有一天他在电视上看到曾经的占卜师银河祖母变成了一个诈骗犯，从此就再也不占卜了。
他收到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对面是个女人，“中午一点钟，流星街十区东部废弃大楼顶。”他认出了那个声音，手颤抖了一下，“好的。”他回复道。
库洛洛在天台见到了青冥，她坐在一张木椅上，穿着一件黑呢子长外套。二人在三年时光里成为青年，身材高挑，失去了少年时轻快活泼的动作，几乎与沉默融为一体。青冥招手送上来黄家的一个证人。库洛洛到她面前蹲下身，咫尺之间，他惊讶地发现，她的模样竟与自己想象中一致。随着年龄增长，那个形象偶尔用**折磨他。“为什么帮我？”库洛洛问。她颔首看向他，二人对上平静的目光。“这件事结束后你想去哪？”她小声地问道。库洛洛的目光从她脸上扫开，露出一瞬间的悲切。他再次看向她。“这就是最后一眼了。”最后是青冥主动移开目光。库洛洛站起身离开了。
2000年，格林和帕提农带着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回到流星街，在十区住下。格林拥有一家著名的科技公司，如今计划在流星街架设她公司的网络设备。列拉金代表警察前去拜访。那时只有帕提农和一岁大的婴儿在家，确认过安全问题后，帕提农将他招待到书房，那是一间明亮的大房间，正对着一片小树林。房间里面堆满了书稿。帕提农叫他别见笑。二人只有过几面之缘，如今却一见如故。
“我辞去了报社的工作。”帕提农摇着摇篮：“有格林在，我挣不挣钱也无所谓了。”
“你打算专心照顾孩子吗？”
“也不全是。”帕提农从书桌上抽出一个笔记本，从里面找出几张照片给他看，“我开始拜访一些人。我得请你帮个忙，请你一定要接受我的邀请。”列拉金翻着笔记，看到巴巴罗卡先生仍在各国游历摄影；奇迹歌舞团团长跑去参加**活动，被抓进了监狱里，在里面组建了新的歌舞团；赫本斯特的妹妹左莫尔，研究了自杀式无人机和机器人，不过长老会还在犹豫是否采纳；安塔瑞斯在北岗格兰操控了一个教团，最后拥护维嘉女王上台；荧因为组织抗议黑殿制度，正被四处通缉；法尼和亚历山大离开了流星街，去各地游历；青冥不久前回到了故乡，继续神字的研究；旅团各自分散行动，只知道侠客最近跑到了一家基金公司，计划转走几百亿戒尼。
列拉金明白了二人为何一见如故，照片中的面孔开始复苏，诉说着往事。早春的阳光充满了整个房间，将他们浸没在璀璨活泼的飞尘中，仿佛回到十几年前某个同样阳光明媚的午后。
“我打算写本书。”帕提农告诉列拉金。“写关于什么的书？”列拉金问。二人对视，片刻后，婴儿的哭声打破了沉默。
本书到此结束，非常感谢阅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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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