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提农一在北岗格兰安顿下来,就给格林写信。他写了删,又重新写,反反复复几个晚上,终于将信寄出去。
格林:我是帕提农,我已经到北岗格兰了。我一切都好!你最近怎么样?我得为走之前我说的蠢话道歉。我还是希望在力所能及的地方帮你。我完全相信你。事实上,我来到这里后,似乎有些多愁善感了。我参加很多社团,但其实我还没学会完全融入他们,反而被过多的信息淹没。我的通用语还不太好,而且我不知道四年以后我该怎么办……我想,人团结起来方法就会多一些,所以至少让我们在信息上互通吧。有时候我总是胡思乱想,没有具体目标,有你在能好很多。
我想起一些以前的事。一个很照顾我的人,在我们刚刚认识的时候和我说,所谓平凡的努力不是毫无用处的,我为梦想所付出的努力并非毫无意义。我没有听进去,我给自己的能力起名叫麻雀舞会,那其实是个恶趣味的名字,我总想着有一天能够证明自己不是麻雀而是凤凰,然后谦虚地调侃自己的能力名。我想这大概是小时候故事书听多了的缘故,故事总是关于英雄的,英雄的证明是光荣事迹,英雄的依仗是强大天赋。因此我也对此有所追求,并在反复的失败中陷入迷茫的泥潭。在念能力中,有一个叫做誓约与制约的东西,大概就是为实现目的而付出牺牲,就能换取强大的力量。我时常希望人生中也有这样的东西,如果折损生命就确定能够胜人一筹,那真是太过美好了,而努力有时真的什么都不会带来。我为了能够以士兵的身份加入红莲狮子努力了十年,最后却因为钻了空子到北岗格兰来读书。然而我若完全失去了勇气,便也不会遇到你,不会在你的劝说下报名考试,不会因为抱有希望而去复习。或许能够接受努力无果而不改本心的人才是真正不平凡的人。我正努力着想要成为这样的人,而我正是受了你的鼓舞。
帕提农:谢谢,虽然你的话实际上让我有些惶恐。不过,我其实从没觉得你需要我的鼓舞,我反而在你的身上感受到一种强大的生命力。
我回村子里了,这里一切都还行。有军队来了,不过对我们影响不大。有时间的话,多给我讲讲那边的事吧。
下一封信是一封五页的长信,写了这里的学费和生活开销,然后事无巨细地记录了他在那里的见闻。在信的末尾,他单独起了一段写道:
我来到这里后,时常感叹流星街是一个神奇的地方——它的生活设施是世界上最落后的,但同时它又汇集了世界上最前沿的科技!在北岗格兰,计算机几乎只出现在政府、军队和科研机构中,网络技术则更是一项研究性的领域。要知道,北岗格兰虽然不是最发达的国家,但也是一个稳定、现代的国家,而大部分当地居民并没有见过计算机,更不知互联网为何物。瞧啊,格林,你已经站在世界的最前端了!
格林读完这一段,却并没有被鼓舞,反而感到心慌,她连忙写信向帕提农询问居民使用计算机的情况,并问他预计多少年能够普及。在十月初,她收到的帕提农的回信中虽然没有给出答案,但也尽全力地做了调查。格林考虑着,很快,废寝忘食地开始了一项工作。
青冥和法尼在九月来到五区。那时库洛洛刚从集市巡逻回来,火车驶过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他忽然意识到时间的流动,玉兰已经结出红色果实,正午窗前的影子已经从窗台生长到地板,他因此预感这班火车会与众不同。库洛洛坐到街边,当他从火车烟尘中看到她的身影,他一下子站了起来,看着青冥沿着街道走过来,她越来越近,即将从他面前经过。他正担心她看不到他,心脏跳得很快,脸颊因为紧张和快乐而发红。而在一个瞬间,青冥毫无预兆地转过来,喊道:“你在这里呀!库洛洛。”
他惊喜地看向她,双手握在一起,尽力保持着外在的平静。“我正好在这里休息。”他说道。法尼看见旁边有早市,闹着要去逛。对于青冥这差不多就是走着发呆和坐着发呆的区别,她看见进门处的棚屋全是些卖水果的,只有一个铺位下有好几个关着大公鸡的笼子,吹唢呐一样叫着,有些提不起兴趣。最后法尼买来糖葫芦,才成功让他们陪着去了。走了一圈,法尼必然不让自己走空,买来一堆有用没有的玩意儿,奶制品和晒鱼片之类的还好些,生虫的蘑菇,废铁做成的小摆件,胳膊粗的彩色铅笔,能发出大象叫声的口哨。“只要这些东西碍着我的事,”青冥威胁道,“我就把它们砸烂了塞你嘴里。”
后来库洛洛跟着二人一起去了旅馆。青冥将一只兔子形状的玻璃糖果罐送给库洛洛。旅团此时正聚在食堂里,吃过饭后打牌休闲,一见到青冥,克拉拉高兴极了,上前和她打招呼。
库洛洛耐心等待了她们,但克拉拉对她好像二人从前认识一样,一直说个不停。最后,他抓住克拉拉去喝水的机会,连忙拉着青冥离开,“我有些东西想给你看。”
二人去目的地的路上,库洛洛讲了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还把帕提农考上大学的事告诉青冥。“我向红莲狮子提议多增加十个法律专业的名额。我希望在几年后组织一个法律团队,为在流星街外的居民们提供无偿法律援助。”
库洛洛不时看向青冥。她始终认真听着,最后说道:“请让我也出份力吧。”她两颊有些红,似乎在笑。
他心里洋溢起快乐,说道:“等会儿我们去糖果店,买些糖放到小兔子里吧。”
他们又走了一会儿,快要到的时候,青冥忽然问道:“列拉金去哪了?我听说他也来到五区了。”库洛洛顿了一下,“他与摄影师在一起。”他搪塞道,重新意识到现实的不安,感到些犹豫,“我为什么想要带她来呢?”他心里问自己。
但他还是带她到了目的地——一个大的空厂房,才刚刚新建成,几个小孩在里面玩捉迷藏。旁边不远处工人正在铺设电缆。库洛洛要在这里建起一个机房,将岗格兰援助的一半资金争取过来铺设电缆和光纤。青冥用很敬佩的眼神看向他。她走到机房规划的地方询问细节。库洛洛就告诉他,他打算先培养一批操作员,用于维持机房的运行。
“要建网站。”
“建网站?”青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捂起嘴笑了起来,“该说这想法有远见吗……你打算建什么网站?”
库洛洛的表情严肃起来,“论坛。用户可以自由上传内容和进行交易。”
那几个孩子认出了库洛洛,他们跑了过来,问道:“什么是上传?”
“就是放到一个能让全世界人都看到的地方。”库洛洛朝他们解释。其中一个小孩说:“我知道,是放到电脑里对不对!”
“好聪明啊。”青冥感叹道。
“那我能把我们搭的城堡分享给大家吗?”一个小孩问。还来不及库洛洛回答,另一个小孩问道:“我能把我养的蚕发上去吗?”还有人要把自己画的画放上去,有人要放自己的小说。回答“都可以”并没有用,孩子们必须得到一对一的肯定,好像必须拿到国王颁授的骑士勋章一样认真。他们缠了好一阵才散去。
青冥积极地问道:“现在建能赚钱吗?”她有着胜于以往的发表意见的勇气,因为游轮上那件事,仿佛已经对他有了什么权利。
“占领市场先机嘛。”他低下头,拽住她往外走,“等到网络流行起来,用户就都会用我们的网站。”青冥努了努嘴,冷静下来,忽然觉得这比买卖并不划算,不过她不再多问,反而说道:“在那之前也能用计算机做别的事情。”
库洛洛点了点头,心里却意识到不能将事情瞒下去。他忽然停住脚步,很郑重地将她拉到一处安静的地方,很快地和她说:“我见到有些人拍摄非法影片出售……我要建立一个网站,帮他们规避法律审查,让他们将影片上传上来。如果我们在上面找到失踪的流星街人,就能向他们复仇。”
他说完,心中的不安也一扫而空,他深吸了一口气,端正地站着,很自信而坚定地看着她。青冥却只看了他一眼,就走到别处,用手捏住嘴唇。她在他面前就这么来回走了几分钟,纠结得用手在脸上按出了几个红印。
“你是在问我的意见吗?”她问道。库洛洛没回答她,却十分认真地看着她。一段时间以后,库洛洛想要暗示青冥些想法,便露出一个僧侣般温和的笑容来,继续一言不发地看着她。最终青冥对这种猜谜和沉默感到疲惫,她忽然用质问的语气说:“我听说夹竹桃公司的研究员全都被炸死了,长老会是疯了吗?”
库洛洛被吓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他忽然发现,她的脸褪去了一些圆润,颧骨下的曲线开始显露刻薄的趋势,他感觉一株花朵忽然枯萎。他立刻感到气愤,而青冥开始死死盯着他,仿佛抓到了突破口,得意地催促他道:“你说啊,说啊。”库洛洛维持着平和的神色,以至于对方完全没意识到他已经处于极排斥的情绪之中,还不断追问着。他最终用冷淡的语气打断她道:“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吗?”
青冥跟着他回到旅店,路上,她又说道:“网站大概什么时候会建成?”
“大约明年吧。”
“到时候我可以帮忙将网址传出去。”
库洛洛停下脚步,“我以为你反对这个计划。”他疑惑地看向青冥。她看上去很严肃,双手绞在一起,紧紧盯着自己,又看起来一副害怕的模样,缩着身子。
“如果有朝一日能够将上面的犯罪全部曝光,几年的牺牲……”她说到一半,自己停了下来,“真的要这么做吗?”
库洛洛摇了摇头,“你的想法不一样,你按照你的方法去做吧。”
青冥点头,她始终板着脸,在即将分开的时候,却用很温和的目光看向库洛洛。库洛洛从其中看出一股悲伤。他因此而不快,叫住了青冥,说道:“那封信……”对方站在原地,平静地等着他的回复,将库洛洛心里的恼火压得更紧,他故意装出卑鄙的玩世不恭的模样,说道:“我实在不太冷静,让我们忘了那件事吧。”
青冥抖了抖,她没注意到自己嘴角竟微微扬起微笑,而神情却显得凄凉。库洛洛屏住呼吸,将头移开,与青冥告别。她看着他的背影,才发现他走路时习惯稍微低下头。晚风拂过,几名军人扛着枪从街上经过,与拉着荒原物资的卡车相向而行,她忽然害怕起来,一切谈笑、忙碌,一切建设、争执,一切秩序、混乱,都让她不知所措。但她下定决心,要为流星街尽自己的力量,她从前没有这样想过,如今忽然决定了。
第二天中午,青冥在整理图书时,库洛洛出于对眼前景象的违和感,主动走上前接替了她手里的活。青冥在旁边一直看着他,为他主动接近自己感到心慌意乱。
有一天,侠客叫上青冥和库洛洛,去取老妇人为青冥勾的蕾丝巾。青冥欣然答应。正当她面对这无缘由的礼物手足无措时,老妇人帮她披到头上。
青冥回过头看二人,她此时气色红润,皮肤如百合花一样,那双明亮的眼睛期待而小心地寻找他们的反馈。“很适合你。”库洛洛出于礼节回答道。他朝老人使劲摇头暗示,希望他们不要将自己之前的言行泄露出来,同时对眼前的事情焦躁不安。
青冥还想接机多和库洛洛说两句话,但对方找了个借口就匆忙离开了。她总想见到他,问他究竟是怎么想的,即使她害怕一些答案。因为他们都为各自的事情占据了大量时间,且没有谁再向对方发出过邀请,能够见面的机会如寻找四叶草一样,每当她因为机缘巧合在某处遇到他时,心中总会一阵激动。然而她也都没能将疑惑问出口,久而久之,她不得不相信库洛洛是在刻意地回避,不由得心灰意冷,因自己单方面的慌乱而羞愧。
库洛洛开始了强迫症一样的调查。他去和克拉拉交流,询问她对治安官制度的见解,询问她暗黑大陆的国家制度。他找到法尼,问青冥从小到大的生活环境。他从图书馆借来外国人写的历史和政治书籍阅读,从中寻找青冥观点的影子。他去探访流星街最偏僻古老的街道,确信他们一直保持着无为而治的状态存活至今。
旅团的人发现他最近状态的变化,却也琢磨不透背后的原因。玛奇率先猜到和青冥有关,因为那时候她看上去更加反常。为了让二人和好,侠客提了个不太恰当的建议,他劝库洛洛先别说什么正事,只是去她房间,展现出一些退让,比如靠着她待一会儿什么的。
自己怎么可能这么做。库洛洛感叹道,看来就连侠客也不是能次次猜准他的心思。
他时不时想起那天晚上她的神情。他似乎是被她用包容的态度注视着。他为什么需要别人的包容?难道自己是做错的那个吗?他想着这个问题,最后得出一个答案。与青冥的故乡相比,流星街地狭人寡,被暴力裹挟进现代世界,必无法像普通地区一样抗争,而青冥自然也必然无法理解他们。她只是不能理解自己而已。这世上没有对错。他想到这点,感受到了一些宽慰。然而一天夜里,他忽然梦到了青冥。二人坐在窗前,他背对着她,忽然靠到她身上,身体的柔软和温暖隔着衣服传来,他接着躺下去,用胳膊揽住她的肩膀,让她枕在自己身上。她穿着一身故乡的衣服,发丝如海草般缠绕卷曲。混着黄绿新叶的阳光落在窗上,他闭上眼,感觉青冥的手指抚摸在皮肤上,所经之处,唤起一股惊骇的激动,如新芽从荒原上钻出来,让全身寒毛耸立。此时有人从外面敲门:“国师,有窃黑火者出现。”
库洛洛惊醒,因那种前所未有的触感而感到恐惧。在梦褪去之前,他恍然发现,类似于青冥所说的,他也完全不了解她。
列拉金离开五区的前一晚,就在他从常去的食堂回宿舍的路上,库洛洛叫住了他。夕阳染红了街道,二人坐到一张长椅上。库洛洛说道:“我轻视我的痛苦,因为我生怕你会这样。”时间仿佛回到那个课堂上,散漫的朗读声中,列拉金说:“静听你的将是我的心。”他接着笑了起来,“拜托了,库洛洛,我真的背不下课文来。”库洛洛也跟着笑了起来。
“你明天就要走了吗?”库洛洛问。
“是的。你还要留在这里吗?”
“我还要留在这里。你要去十区吗?”
“我要去十区抗议。你最近怎么样?”
“比前几周好些了。”
“因为她回来了吗?”
“因为我决定让她离开我了。”
“那么,你改变主意了吗?”
库洛洛微张开嘴,列拉金先一步问:“要和我一起回十区吗?”
他摇了摇头。
列拉金低下头,小声说道:“我觉得青冥喜欢你。”
库洛洛将目光移开,“我也隐隐约约有这种感觉。”
他连忙追问:“你呢?”
库洛洛回想起在游轮上发生的事情和自己这段时间的作为,话语从口中滑出:“我不喜欢她。”他紧接着发出一声短促疑问,“但你觉得——”
二人对视片刻,库洛洛将话收了回去。
“我并没有改变我的想法,列拉金。”
“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是不好的做法。”
“因为我们只能这么做。贩毒能够带来大量的钱。很快流星街的人不需要再去非法组织工作,我们也能够建起那些漂亮的酒店和公园。”
“只能这么做?”列拉金感到不可思议,他低声说道:“你凭什么说出这种话。”
“因为这里是流星街。”库洛洛用陈述的语气说道。
列拉金感觉一顶帽子被扣到自己头上,这顶帽子代表什么?他也说不清楚。
二人沉默了许久,看着夕阳从街上逃走。
列拉金张开嘴,苦涩地告诉库洛洛:“我不认为环境和立场应该决定一切事物。”
“我想……”库洛洛的声音听上去堵塞在某处,“再见吧。”
列拉金没去看他——库洛洛从身边默默地离开了——他低下头,用手捂住脸。过了一会儿,两个小孩路过,看见他问道:
“你怎么在哭啊,大哥哥?都长这么大了还哭鼻子呀?”
泪水从指缝中流下,他带着抱怨的语气哽咽道:“怎么了,每个人都有伤心的时候啊。”
两个小孩在他面前站了一会,“真奇怪啊。”他们面面相觑着说。其中一个人拍了拍他,然后他们就跑开了。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列拉金靠在长椅上,捂着额头。青冥来到了他面前,举起一个玻璃瓶,“你想来点苹果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