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3)

平日里,你不想面对帕拉迪士兵的横眉冷对,大多时间都待在医疗帐篷。

几个空箱铺上防潮垫,就是你的床。但你极少躺下,通常只是靠着中央的坐立浅眠。只要有人叫你,就会立刻苏醒——仿佛只要你不躺下,死神就不会前来。

尽管死亡是战壕底部无法根除的淤泥,但绝境中也会生出新的希冀。

高烧的医疗兵萨沙·布劳斯熬过了感染期,虽依旧虚弱,但也能为你递送止血钳了。随着排雷作业进入尾声,帐篷里的血腥味逐渐变淡。被俘至今,你终于扔掉了拐杖,也第一次拥有了一个完整的睡眠。

夜晚醒来,你丝毫不觉体乏,走出帐篷透气。不远处,几名帕拉迪士兵围坐在一盏马灯旁,看到你便止住了攀谈。灯光在他们脸上跳动,映出沉默的轮廓。

尊重不代表接纳。你们中间依旧相隔着鸿沟。

那个叫弗洛克的士兵——曾把枪口对准你胸膛的人——在明净的月光下朝你走来。你本以为会得到蔑视和鄙薄,但他停在几步之外,笨拙地为之前的失格之举致歉。

“我母亲是个虔诚的教徒。她常说,审判灵魂是上帝的事.......那天是我冲动了,我不该拿枪去指着一个没有拿武器的人…”他的语调生硬,对一个不习惯道歉的人来说,这显然比扣扳机更难。

他又含混地补了一句:今晚营里有人在吹口琴,如果你愿意的话。

你对弗洛克的善意感到宽慰,跟着他走过去。但你的出现让歌声骤然停止。在众多帕拉迪士兵的注视下,你像被明晃晃地推到幕前,在难捱的煎熬中,不知该如何辩说。

“过来吧,”坐在中央的利威尔开了口,他看穿了你的局促,“没有讨论军情,不需要清场。”

他侧身在身旁空出一个位置,让你挨着他坐下。

那晚你吃得很少,身边的利威尔也寡言少语。他专注地看着他们严丝合缝的集体,听着那群士兵畅想战争结束后的新世界。他们的话题偏离了实际,放声肆笑。这样的笑声很有感染力,似乎能驱散周遭的无望。

你在马莱的军营里也听过很多次。一模一样的笑声。

“敬医生。”

隔着跳动的火光,一名你甚至叫不出名字的士兵向你举起了水壶。

尽管你对帕拉迪人早有成见,但在模糊的防风灯下,他们的表情丝毫不感虚伪,让你错觉的相信这个世界上还存在另外一方天地,而你短暂地窥见了它的真实面目。

一阵气息从肺中呼出,你的目光与利威尔相遇。他的目光扫视着你的脸庞,似乎想借着浑浊的灯光看清你一样。

越界的时刻难以捉摸,它在明暗交界下疯狂滋长。

对视的片刻,两道躯体之间不可逾越的天堑仿佛也消失了。你们就这样挨着彼此,静静地待着,直到火苗在玻璃罩里矮下去,火星散成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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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平和总是易碎。白昼降临,庞大的战争机器重新运转。被战火驱赶的平民相继涌到营地边缘。

当利威尔告知你这个消息时,你正在清点所剩无几的医用耗材。

对于他的得寸进尺,你感到惊奇恼怒——他竟敢跟你提这个。

“你不要以为我的救治,是认同你们的立场!”你指着利威尔的鼻子,“我守的是国际公约!你们的平民不是我的首要职责,救你们的伤兵,已经是那堆废纸能约束我的绝对边界了!”

........

“孩子的手需要再抬起来一点...对...很好,保持...”

你正在给一个两岁的幼儿听诊,并极力让自己忽视利威尔抱胸靠在一边的微妙表情。

眼前的孩子烧得浑身滚烫,母亲正抱着她晃哄着。你给她吃了四分之一片阿司匹林用来退烧,留了四分之一,交代两小时后给孩子吃。你没有接受过系统的儿科训练,只能做到这样了。

“水必须烧开后再给孩子吃,绝对不能喝生水。”你收拾着药盒特别嘱咐,犹豫两秒后,你又道:“如果今晚还退不下来,再把她抱来找我。”

你当然没有错过利威尔挑起的眉毛,他的表情让你十分火大。你不去理会,继续处理第二个腿部出现坏疽的老人。

你用盐水冲洗后,切入、去除他的坏死组织。但现在营地已没有足够的抗生素,不足以应对他的感染情况,你只能给他敷上磺胺粉,并告诉他:尽可能随着军队向后方的战地医院转移。

处理完几个平民后,一个军用水壶被递到你面前。

你皱着眉看着里面发暗的颜色,即使喉咙干得像是要烧起来,你依然没有立刻伸手。

“是红茶,”利威尔的语气带着干涩的嘲弄,“如果我想让你死,你早死了。”

我也是。你心想。

你抓起水壶灌下。你能感觉到利威尔的视线盯着你上下起伏的喉咙,当你把军壶递回去时,利威尔晃了晃里面剩余的重量,拧紧塞回腰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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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马莱军事教育中最核心的部分,就是教导士兵憎恨敌人。长官们曾在无数次讲座上举出血淋淋的案例:帕拉迪的恶魔会故意躺在手榴弹上,用痛苦的呻吟吸引马莱医务兵靠近;当医务兵将他们翻转过来时,手榴弹就会爆炸。在你们被灌输的认知里,眼前的人就是一群会拽着马莱人一起下地狱的疯子。

听到这番言辞,利威尔发出一声冷哼,你不知道他是恼火还是好笑。也许两者都有。

“只有坐在后方的蠢货才能编出这种鬼话。”利威尔直截了当的说,“如果我们还能剩下一颗手雷,也只会塞进你们装甲车的履带里,而不是浪费在一个只带吗啡和绷带的军医身上。”

“——需要我提醒你,”你带着厌恶的表情打断他,“正是带了急救包的军医才让你有命站在这里大放厥词吗?”

利威尔眼中闪过淡淡的戏谑,他抿着嘴唇,似乎努力不让它们扬起笑容。

啊,真是个混蛋,你永远不会收到一句礼貌的感谢。

你也学着他的样子冷哼了一声:“不过,看看你们伤兵营堪比中世纪的感染率,我猜帕拉迪的高层连基础医疗的战损比都算不明白吧。”

利威尔看了你一会儿,眼睛微微眯起,“如果你们的洗脑教育这么成功……你当时怎么敢把我翻过来?”

你迎上他的视线,反驳道:“那你不是也没藏手雷吗?”

他默默地注视你,似乎想说些什么,或者问些什么,但最终没有。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在带有隐秘温度的对视中,灰蓝色眼底有什么正变得越来越难以掩盖。

但你的脸色却突然变得难看,“……别告诉我,你是因为没力气拔引信。”

“啧!”

接收到利威尔的恼怒,你识趣地不再说话。

两人陷入了片刻的安静。你们正站在帕拉迪营地边缘。高高堆叠的木制弹药箱,半卷的防雨帆布,只有傍晚的风卷着沙尘掠过。

你瞥了一眼利威尔,发现他的目光依然坚定地盯着你。你们的目光交汇,片刻间你不知道该说什么。

短暂的无声眼神交流后,他移开视线。

“我之前见过你。”利威尔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在南部边境的红十字野战医院。”

你有些意外。那是你刚被调往战区,作为新派军医,你被上级指派去武装中立区,负责交接国际援助的抗生素与麻醉配额。

“虽然我很想说你认错人了,但是,对,我确实在那里待过一小段时间。”你看了他一眼,“不过你去那做什么?”

帕拉迪前线指挥官的受伤频率这么高吗?

利威尔轻易看透了你这句试探背后的腹诽,语气平淡地给出了理由:“去探望一批通过交换引渡回来的重伤员。”

他的目光微压,似乎在脑海中勾勒着当时的画面。“当时你坐在病区尽头的折叠椅上,在给43床的病人读……信?”

记忆伴随着次氯酸消毒液的气味涌入脑海。那人躺在病床上,窗外是大片苍翠的绿叶,微风轻拂过他绛紫色的躯体。在那样的时刻,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将他渴望倾听的灵魂拉到自己身边。

“他是一个遭遇装甲车殉爆的坦克手。”你的视线下垂,“被送过来的时候全身重度烧伤,气管也被灼坏了。”

“他是你的……”利威尔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不那么冒犯,却又足够精准的用词。

“他是一个病人。”你打断了他的猜测。

“你对每一个病人都这样?”

“不,只是因为....”

他被贴上了黑色的“期待治疗”标签。

《战时紧急手术》将伤员分为四种医疗分类:轻伤、延后治疗、立即治疗,以及期待治疗。若被判为“期待治疗”,那就意味着伤员已无法挽救,必须终止一切医疗救护。

这套规则分摊了战争的残酷和丑恶,如同扣下扳机般干脆。以至于每次面对它,一部分的你在顺从,一部分的你在反抗。

三度与四度的混合烧伤,摧毁了那名年轻坦克手近85%的体表,他已经失去了一切意义上的抢救价值。他用烧坏的嗓子嘶哑的祈求着,让你替他念一念枕下的家书。

那封信里夹着他们的全家福,他的妻子在上面写着:葡萄的花期已过,树上皆是行将收成的果实,小女儿也学会了走路,每天都在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纸张反过来写着:你要好好的,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害怕,只是记得要回家。我等你。我们都在等你。

他静静地倾听着,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喝水般咽下你吐出的每一个字。在窗外树枝组成华盖中,在家人温暖的期盼中,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只是因为.....”

利威尔的目光耐心的停在你身上,你却再次停顿。

“他叫弗拉格·塔瑞特,隶属帕拉迪前线先遣连,第三独立营。”他平静地补全了那块的拼图,“他是一个帕拉迪人。”

你知道。

因为你看到了信上的邮寄地址——托洛斯特区,罗塞南街12号。

你迎上利威尔深邃的目光。在视线交汇的静默中,你意识到利威尔看到了什么:一个马莱的军医,陪伴着他的部下,走完了人生的最后一程。

“……只是因为,他是一个快死了的,普通人。”你最终给出了你的答案。

一场早已开始的,被目睹的,隐秘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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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你在帕拉迪营地最平静的一段时光。

你和曾经拔枪相向的士兵坐在一起,咽下面包与肉汤,看着落日将玛丽亚的荒原染成血红。宏大叙事里那些面目模糊的假想敌,被还原为具体血肉时,仇恨便逐渐被遗忘。这遗忘似乎又让你重新想起——究竟是什么支撑着你,越过帕拉迪边界站在这里。

营地旁的山毛榉唤起了一段久远的记忆。小时候,医生曾用山毛榉馏油医治你的肺炎。你对他说,以后你也要成为一名医生。他握了握你的手,祝你“双手行善”。

“看来他的祝愿很准,”利威尔看着侧腰上的疤痕,嘴角微动,“你在我身上缝了好几条蜈蚣了。”

“别抱怨了。”你正在给利威尔拆着线,冷哼一声,“战地外科不负责美观。”

利威尔这样的人,似乎只有占据强势时,才能感到愉悦。你很难分辨这是非难还是夸赞,只能透过语调去揣测。

“莫塞斯的胳膊保住了,凯奇那几个烧也退了。”利威尔用一种十分陌生的语气开口,“....营地里一半的人,本来熬不过这个雨季。”

你忍不住往上看,直到与他的眼睛相遇,他脸上戏谑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诚的专注。

啊,不用谢。你在心里默念,垂下眼睛,继续挑着缝线。

随之而来的沉默出奇地舒适。你从未想过,你和利威尔之间还会如此,一段没有防备与试探的静谧时刻,这感觉很好。

利威尔偶尔会偏头,鼻息拂过你的头发。在他身上,你能感受到如炉火般烘暖的体温。你能看清这个表面冷酷无情又目中无人的人身上,长着一颗怎样的心。你无法分辨体内急促律动的声响,究竟是你心房的泵动,还是你受困已久的心潮。

帐篷外无尽缠绵的雨帘声,让你感到祥和。但此刻,占据你心灵的这份祥和,具象成了某一个人的面孔。

倦意涌来,你感到一阵迷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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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威尔bg]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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