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变得很安静,也很满。工作照常,只是晚上有人等你回去。
直到两部门的聚餐被提上日程。
米特拉斯星同步轨道上有一座退役的中转站,现在改成了观景酒吧。
这里几乎是整个星球最高的地方,全息观测窗消除了支架与边框的阻隔,给进入者呈现出最直观的震撼视觉享受。窗外大片灰蒙蒙的金属与天际接壤,几艘飞船懒洋洋地飘着,像这幅静止画面里唯一的移动。
不同于平日的安静,今天酒吧里热闹得有些过分。
两部门的人混坐在一起,制服的颜色交错着,说话声、笑声、酒杯碰撞的声音搅成一团——这是你回归工作后,两部门的第一次正式聚餐。
然而大聚餐的弊端在于:当你和利威尔不再隐藏彼此的关系,又因为某些不便明说的原因一起迟到——你的纽扣是出门前才系上的,他的衣服也刚整理好不久——在众目睽睽下,你挽着他的手臂走进来,对某些人来说,大概是今天最需要消化的信息。
主要是你们部门的人。
你瞥了一眼波尔特和科特,他们正把叉子举到半空中,嘴巴张得大大的。有必要表现得这么震惊吗。你有资格约会啊,完全可以有爱人啊,没什么大不了的。
相比于你部门的目瞪口呆,利威尔那边的人倒是喜气洋洋,举着杯子高喊“恭喜指挥!”“终于啊!”——好像他们等了这一天很久了。
尤其是奥卢欧,他的笑容如此灿烂而真诚,他张开嘴想跟你分享些什么‘内部消息’,刚往前迈了一步,就被利威尔的眼神削了回去。他立刻转向旁边的塔根,感慨道:
“真是虚惊一场啊!前阵子指挥臭着脸,我还以为他又失恋了。”
“什么叫‘又’?”塔根转过头,对他的用词感到奇怪。
“哈?你的眼睛差到这种程度就可以考虑退役了,你没见前几次磋商会那俩人什么状态吗?”
“那我请问,”塔根打断他,“前几次磋商会是谁替你在驻军地值班?我去过吗?”
奥卢欧像是找到了分享八卦的好机会,一把揽过塔根的脖子,在他耳边嘀咕起来,表情很是兴奋。塔根听完着,时不时意味深长地‘哦’几声。
还没过半场,两个部门看起来相处的异常融洽。
莱纳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拉去了先锋部队那桌,正被米克灌得满脸通红。奥卢欧端着杯子大言不惭,说谈判保证对先锋部队来说小意思,绝对不让你们的制服少一根纳米纤维而阿尼很擅长做表情管理,表示后勤那边她很熟,之后流程报销可以帮忙打招呼。而再往后是一片混乱,几波人在酒精的催化下,几乎要搂抱在一起。
你在心里感慨着,这确实是一场绝对政治正确的聚餐。但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当时,你去感应舱整理仪容,刚转身,就有个身体撞向你——
“终于见到真人了!”
你的脸几乎被毛茸茸的红发埋住了。修长的四肢缠上来,差点把你摁倒在地。她给了你两记响亮的贴面吻,然后很愉快地笑了。
你也认出她了——观景凹室里拥抱利威尔的那个女人。
她真是活跃,脸上熠熠生辉。你还没来得及开口,她的热情就已经来势凶猛。不仅从她乱翘的红棕发里溢出来,还从她密不透风的话里向你涌来。
“你知道吗,我看过你八百遍档案。莫布里特都快被我烦死了——‘部长,这是这个月第几次调同一份档案了?’我说你不懂,这是战略性研究。”
“虽然都叫技术部,但是我搞军科的!查人这种事真不是我的专长。利威尔每次打通讯都臭着一张脸,‘还没查到?’‘你到底行不行?’我说那玩意儿被人加密了,你知道被他那双眼睛盯着催是什么感觉吗?”
“不过真没想到,你们政治署这帮人不仅医疗档案做两份,连深层档案和公开资料都能不一样!”她说着像想到什么开心的事情,突然笑起来,“你知道你的资料有多折磨那矮子吗?终端里那几张全息照片,他翻来覆去,都快翻烂了.....”
她的信息量巨大,你不仅听过来了,还听的津津有味的。通常先锋部队的人想跟你多聊两句,都会被利威尔危险的表情堵回去。对于这种难得的‘爆料’机会,你一点都没有打断她的心思。
“韩吉,”利威尔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他正从你身后走来,步子比平时要快,“你最近这么闲?”
韩吉见到利威尔笑得更开心了,“自从不用帮某人查档案之后,确实闲了不少。”她转向你,“你不知道上次战会议,那矮子投影切错了,你的照—”
“啧!”利威尔发出威胁性的咂舌,并给韩吉的最后通牒,“真没别的事干,军工测试再加几个?”
这句话大概掐住了韩吉的命门,她的话没再说下去,但笑的一脸不怀好意。
利威尔的视线在你的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向别处。
哦,你真是太喜欢他现在的表情了,喜欢到让你想捧起他的脸亲他,现在就想。但由于韩吉在场,你不得不继续端着,假装自己是个体面人。
————————
打发走了活力四射的韩吉,你偏过头去看利威尔。
“原来某人这么想我啊,那为什么玛丽亚前哨回来两个月才来找我?”
“找你?”利威尔轻哼一声,“刚回来,先收到你三年前的分手通讯。再去政治部,看你对着那个叫吉克·耶格尔的蠢货,脸都要笑烂了。”
听着这熟悉的阴阳怪气,你突然想起在托洛斯特刚遇到利威尔的时候,他那些奇怪的态度和语气。
“哦~原来你当时阴阳怪气,是以为我移情别恋,在装不认识你?”
利威尔看着你,抿唇挑眉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嗯”。
“那后来是什么让阿克曼少将的认知出现了如此重大的偏差呢?”你明知故问,语气里带着点得意。
他瞥了你一眼,面无表情:“啊,后来发现你一直戴着我的轴承,还以为你终于想起来要还我。”
你差点笑出声,伸手就要推他,却被他握住手腕,还捏了一下。你低头看着他手上那枚戒指。
“当时没打算解释一下?”
他顺着你的目光看了一眼,“你是想让我摘下来,还是编个理由骗你?”
“……就没想过告诉我?”
利威尔沉默了几秒。
“那不是一段很好的回忆,差点毁了你。”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不习惯说这种话,“所以你想起来,或者想不起来。走向我,或者不走向我。都可以。”
你的嘴唇微微分开。到现在你才明白那句【这次,换我等】的含义。
托洛斯特那段日子忽然变得很清晰。那时你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他,不记得你们之间的事,不记得自己脖子上那颗轴承是谁的。但你还是走向了他。在宴会里,在餐厅,在海边,在浸入舱。每一次。只要他用那双眼睛凝视着你,你就会走向他。
浓烈的情感变得充沛如河流,全都涌进心脏,你走向前一步,手揽住他的腰。
“这大概就是你的问题。你身上有一种引力,不管我想不想,都会被你拉过去。”
利威尔眼里的灰蓝变得深邃,拇指在你的颈动脉处轻轻滑动。
“还记得引力场论吗。”
你望着他,笑意在嘴角慢慢漾起。你当然记得。
引力场论第一章,引力的本质——引力并非单向捕获,两个质量体在时空中产生的曲率会相互影响,并沿着对方形变的测地线运动——引力是相互的。
利威尔看着你的笑容,也放柔了嘴角。
在静止的时间里,引力化成了无形的丝线蔓延,缓慢又坚定的拉扯着你们。你将双臂环上他的脖子,他把你圈进怀里。
你们紧紧相拥,像一个长长的、没有任何含义的爱的告白,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毫无意义。
彼此交换的体温就像一阵无法控制的热潮,让所有感官变得敏锐。前一秒你们还在拥抱,后一秒就吻在了一起。
你用后背抵开门,将利威尔拉进一个无人的房间,走两步,跟他一起跌进沙发里。
“确定?”利威尔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警告。
恒温系统设定在舒适的二十三度,但你们之间的空气早已超出这个数字。你们紧贴的毫无一丝缝隙,隔着几层衣料都能感受到利威尔滚烫的温度和硬度。
“看来你是想忍到回去。”你好笑地看着他,作势要起身。
利威尔把你按回来。手扣住你的后脑勺,压下。
唇舌湿滑窒热的绞缠。你的手指插进他发间,平时那么冷硬的人,发丝却在指缝里乖顺地缠着。
空气闷热,黏稠,他扯出你掖在裙腰里的上衣,掌心贴上你的后背,一点点向上。你被吻得全身都在颤抖,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力。
隐约有声音,利威尔放开了你,湿润的唇悬在你的鼻尖。
“锁门了?”
“电子锁自动的。”
你们的嘴唇又粘到一起。吻的更急,更深,像要把刚才那几秒的停顿补回来。你的手滑到他的领口,准备解他的纽扣——
利威尔突然松开了你的嘴唇,视线警觉的刺向你身后。很快又变成讶异、恼火,还有一丝被压下去的不爽。
你也似有所感的转过头。
埃尔文正站在暗门前,眼神一言难尽,像是想做出个什么表情,但又不知道该笑还是该装作没看见。
“打扰了,只是提醒一下,这个房间有人。”
此时,你正跨坐在利威尔身上,而他的手还在你上衣里,正要解你的内衣暗扣。
除非埃尔文视觉传导异常,或者耳膜已经破裂,否则没有第二种理由可以解释这个糟糕透顶的场面。
房间里的灯光柔和的暧昧,衬得此刻的沉默更加漫长。
利威尔的手从你衣服里抽出,把你的衣角往下拉了拉。你也从他身上下来,动作狼狈,表情极力维持着徒劳的从容。
“您在这做什么?”
“你怎么在这?”
你和利威尔几乎同时开口。你的语气尴尬,他的带着质问。
埃尔文咳了一声,他尽量让声音显得一本正经,但给了一个宇宙中你最不想听到的答案:
“我跟戴巴总长在谈事情。”
命运就是如此不可预测。
下一秒,你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顶头上级——威利·戴巴从那扇暗门里走出来,他脸上笑容温和依旧:
“或者,需要我们先回避一下?”
关于那个“婚外情”的乌龙——
偶然一天,提交谈判前代表资料时,你瞥见自己的公开档案上赫然写着“已婚”。
你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已婚”这个身份确实能帮你挡住些油腻的手,还有那些“女性需要被照顾”的偏见。你之前好像拜托过吉克改过资料,但你真的忘了这回事。
现在你反应过来了。在托洛斯特,你一直以为利威尔在搞婚外情,而利威尔以为你在搞婚外情。搞了半天,你俩都在以为对方在搞婚外情。
你往下划着光屏,回忆起利威尔当时对吉克的态度,心中顿感不妙。
你盯着配偶栏那行字看了足足五秒,把光屏关了,又打开。还在。
吉克·耶格尔这个挨千刀的从来没告诉过你,你的配偶栏填的是他自己的名字!
你跑去吉克部门问他是不是想挨巴掌。
吉克靠在椅子里,听闻连姿势都没换。
“不然呢?”他弹了弹烟灰,“就改两个字,后面不填人?”
你噎住。
他又慢悠悠补了一句:“你当时要是告诉我,当初那个让你要死要活的是谁,我直接填成利威尔·阿克曼,不就没这些事了?”
你张了张嘴。
……该死的有道理。
你试图向利威尔解释,利威尔却说吉克早已经告诉他了。
当时你还在医疗舱里,他在走廊靠着墙等。吉克就在他三步远的地方,也靠上墙。
“她本来想写‘丧偶’来着。”吉克是这么说的。
利威尔啧了一声,让他说话注意点。
“我说已婚就行,丧偶太惨了,而且一堆人得追问死的是谁。”吉克把雪茄叼上,话含在嘴里:“一个女人,还是个漂亮女人,已婚的身份在政界会方便一些。”
利威尔转过头,看了吉克一眼。
吉克迎上他的目光,两个男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各自移开。
沉默了几秒。
利威尔把视线放回那扇门上。
“……谢谢。”
吉克的表情僵了半秒,随即下意识的,手已经摸向点火器,这回是真的想点上。
然后停住了。
他把烟从嘴边拿下来,看着那支烟,突然笑了一下。很轻,很短,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像想通了什么。
他把烟塞回烟盒,伸出手。
利威尔看着那只手,也许两秒,也许三秒。
然后握了上去。
两只手交握的时间不超过两秒。松开后,利威尔转身推开了治疗舱的门,身后穿来。
“不用谢。”
你躺在他身边,已经睡着了。
利威尔用目光描摹着你。从你的额头往下,描过你的长睫毛、薄眼睑盖住的眼睛,再描过你红润的脸,经过嘴唇,他知道它有多丰软。
他一遍遍看你,想抚摸你又担心把你吵醒,只是把手指搭上你裸露的肩,用最轻的力道摩挲。
【看我】——是每次任务前,利威尔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那三年里,他对着全息照片里不会回应的你,轻声说出的自言自语;是他在濒死边缘,用来让自己保持清醒的咒语。
只要还记得你的眼睛,他就会活着回来。
你经常跟他提起你第一次见他的场景,在帕拉迪军校。
但那不是他的第一次见你。
早在那之前,在一个地球上波河边的午后,在咖啡馆的落地窗前,他就见过你。
你侧坐着,面前放了一杯合成咖啡。
你左手托着微倾的头,小指挨近唇边弯曲着,垂下的右手还拿着一部合拢的量子终端。浓发半泻在后颈和肩膀,发尾扫过衬衫的领口。开领露出细细一条银链,沿着锁骨向下,一直坠到第三颗纽扣的下方——上面什么都没坠。
你正看着窗外,波河的水流冲击着伊莎贝拉公主古桥的桥柱。桥的上方,是被全息广告牌切割成碎片的都灵天空。但你好像不受那些广告的影响。你的目光只落在水上,落在那些古老石砖上,落在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纪的东西上。
利威尔坐在靠门的位置。他的茶已经凉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他看了多久?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他记不清了。
直到有人跟你搭话——一个穿定制义体的男人端着杯子走到你桌边。
你转过头。
利威尔看见了你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冷漠的眼睛,没有情绪,也没有半点温情,仿佛对一切都漫不关心。
你冷淡的扫过眼前试图搭话的人,你对他那身昂贵的义体没有兴趣,对他接下来要说的任何话也没有兴趣。你的视线又回到窗外,似乎除了波河之外没有什么值得分散你注意力的事情。
利威尔端起凉透的红茶,喝了一口。
他突然很想走过去,想走到那张桌子旁边,站在那个距离,看看窗外究竟有什么值得你看那么久的东西。
但他没有动。
因为你一次都没有向他看过来。你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不知道角落里有个正在休假的军校生,正用喝冷茶的方式,让自己别做出什么蠢事。
想到这些,利威尔甚至想把你吻醒,让你再看他一次。
但他没有。
因为他知道,等你的眼睛睁开,你总会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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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在注视中完成救赎,也不是在注视中寻找答案。
在目光相遇的所有瞬间,注视的本身,就已经是爱。
关于利威尔“殉职”、消失的三年,答案就在第一章——
【七次重大战役全胜,十七次敌后任务成功。最著名的是那场终结了百年星际战争的战役:他率先锋支队在敌腹地潜伏近三年,在无补给、无支援的情况下,带着残存的尖兵撕开战线,配合联合军发起总攻。】
该系列完结啦,如果要给这篇文放片尾曲,我会选择《Passionate》GAanderson,这是一首充满活力的歌,很有未来美好新生活的感觉,大家可以去听一下~
这不是一篇“爽文”,作为类似心理现实主义的作品。我尽量使人物贴合原著,但这种IC in AU就是AU向的弊端吧——它是独立的,人物即是原著,又脱离了原著,所有的内核不是“还原”,而是作者基于自己理解“创造”的。
在我的认知里面,利是一个宁愿自己痛苦,也不愿看到对方痛苦的人。在原著悲剧性的底色里,他可能会选择放手。但在一个相对和平的时代,当利跟一个人疯狂相爱,而对方却因为某些原因不记得他时,他根本不可能放手,因为放手不再是保护,而是再一次离开你。他会不断去试探、靠近,靠近又崩溃,绝望又拉扯,表面冷静,内心痛苦,是一种【即使痛苦,也要站在你能看见的地方】的复杂状态。
在原著里,他选择牺牲。在这个故事里,他选择等待。形式不同,内核同一。
算ooc也好,不算ooc也好,只是希望可以借这篇文来传递一些关于【爱】的思考:
什么是爱?爱是记忆吗?爱是语言吗?爱是承诺吗?
我觉得都是,也都不是。那么多说不出口的、无言的爱该怎么表达,注视便成了爱的形式。
希望大家都可以在现世中,找到真正“看你”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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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