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4章

这是你入职BAU-2以来第一次进入利威尔的办公室。

利威尔的办公室三十英尺长,二十英尺高,米白的墙面挂满奖章、证书和纪念品,从功绩成就奖章到谋杀案感谢信,间距精确,应有尽有。靠墙的书柜里,刑侦科学等专业书籍按字母顺序排列。中层立了个相框。

年轻版的利威尔身穿FBI制服,左边戴帽子的黑发男人叼着烟、咧着嘴、手臂搭在他肩上,右边与他七分像的黑发女人挽着他的手臂,眉眼温柔。

你的视线在相框上停留了几秒。

“302审讯报告写了吗。”

你收回视线,利威尔坐在那张硕大的写字台后面,面无表情的看着你。

“……还没来得及。”

“很好。”

这个“很好”让你不太放心,你分不清他是真的觉得好,还是在说反话。

利威尔慢慢靠进椅背,一条腿搭上另一条膝盖。

“审讯法规第十八编第二百四十二条,背给我。”

“不得以武力、威胁或承诺方式获取供述……”你低低的背出来。

“记得挺熟。那就用你的蠢脑子想想,模拟处决、心理恐吓、强制口供,OPR看到这些词会兴奋成什么样?”利威尔故意停顿。

他的态度让你有些困惑。你搞砸了吗?你的行为虽然超出了常规,但嫌犯全都交代了不是吗?

等你把那几个扎耳的词在脑子里过完,利威尔才不紧不慢的继续。

“听证会、停职、一百二十天调查、律师起诉你就是共同被告。流程走完,你觉得你那张FBI证件还能在钱包里待多久?”

他的语气懒洋洋的,但这些话听起来是相当明确的威胁。你很难相信利威尔会用这种方法来奖赏你的出色表现——他可真够缺德的。

“我没违规。”你反驳,“我只是借鉴了BAU-2的某些先进经验,下次我也可以用浴缸。”按OPR的标准,水刑可比空枪轮盘赌过分多了,利威尔停职的次数应该比你多得多。

利威尔眯起眼睛,锐利的目光从你的脸上慢慢掠过。你能感觉到他知道你在想什么,不公平的是,他很擅长隐藏情绪,你读不懂他。你只知道,你刚刚确实挑战了他,也清楚自己看起来有些不安。

他盯着你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

“我说了这么多,是让你知道,如果审讯报告照实写,你会死得很难看。”

他靠回椅背,“那些手段残忍又嘴硬的狗屎,可以采用非常规手段。但前提是:别留任何解释不清的伤,把审讯内容写成只会让OPR打哈欠的废话。”

一阵奇异的沉默。

你犹豫的说道:“你兜了这么大一圈吓我,就为了让我把302往假了写?”

“是往对了写,”利威尔纠正你,“这两个词的区别,你最好现在搞清楚。”

他的下巴朝门口一扬,“现在,把电脑拿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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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台电脑、一摞案卷、一个茶杯、一瓶汽水,利威尔的办公桌占得满满当当。

“你走进审讯室,坐在审讯椅上,与嫌疑人进行了一次标准访谈。”

“我没坐审讯椅——”

“你坐了。”利威尔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按照审讯流程,你向嫌疑人宣读了米兰达警告。他清楚的表示愿意放弃沉默权,主动交代案情。”

“他没放弃,是——”

“他放弃了。”

你呆呆的看着他,利威尔无视你那纯粹且难以置信的表情,若无其事地给出下句同声传谎的官方话术。

十分钟后。

“现在明白了吗?写。”

顶着自己长官威胁性的目光,你把电脑拖近,开始在302审讯报告上编小说。

利威尔随即恢复惯常的冷淡,也点开标着VICAP的文档,在你旁边开始审阅。

这属实荒谬。

那个死板得几乎把FBI手册当圣经的利威尔·阿克曼,刚刚教了你如何将违规操作翻译成OPR爱看的公文。原谅你不恰当的比喻,这就像发现神父在圣水里兑了伏特加,还问你要不要加冰。

你的视线移到墙面上。奖章间夹着一幅装裱精致的儿童涂鸦,画得歪歪扭扭,蜡笔字写着“Thank you for saving my dad.”书柜上还摆着几封手写的感谢信,笔迹稚嫩,抬头都写着“Dear Mr. Ackerman”。

你对自己的侧写,第一次产生了不确定。

利威尔倾身来看你敲的字,一股淡淡红茶的香气飘过来,闻起来是大吉岭。你余光扫过他贴近的手臂,几乎能感受到他的体温。他的袖口因为动作退后半寸,露出的手腕皮肤偏白,浅青色血管隐约浮现,这是长期低体脂的标准,你推测他的训练强度大概常年维持在高水准。

你的视线顺着炭灰色西装上移,直到撞进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不知他已经看了你多久。

几秒奇怪的眼神交汇后。

“在BAU-2很累?”利威尔看着你的眼下,那里的黑眼圈确实太明显了。

你抿了下嘴,“进BAU-2不代表只做BAU-2的案子,我手上还有些62-D。”

这得感谢皮克西斯教授,各地警探常带着案子找他求助,而你亲爱的导师会友善地把你的邮箱抄给对方:‘我的学生,很优秀,你们可以直接联系她。’

于是你的邮箱里堆满了案卷、现场照片、嫌疑人名单,附一句【恳请协助研判】。这让你不得不挤出宝贵的睡眠时间,撰写那些书面分析。

“现在已经很好了,至少不用各州到处飞,”你耸耸肩,“之前合作过的警方也转来不少案件,所以,你可以信任我的专业判断。”

“我知道,但别把自己累垮,否则我会让你停职休息。”利威尔的声音里没有犹豫,也没有一丝怀疑,他真的信任你。

你的嘴唇微微张开。这个男人虽不温柔,但比你预想的更有人情味。正因如此,关心的话从利威尔·阿克曼的嘴里说出来,比任何赞美都更让人受宠若惊。

“但你看起来比我更需要休息。”你的目光扫过他眼下,那里的阴影不比你的浅。

利威尔沉默的注视着你,你回视着他。

他的瞳孔颜色逐渐变深,几乎与虹膜融为一体。极短的一瞬,他的视线扫过你的嘴唇,又拉回屏幕。

“瞎看什么?继续写。”

……明明是他先开口问你的。

显然,他的说话方式还有很多需要改进的地方。

你又将注意力转回电脑,敲下【本人与嫌疑人建立了良好的沟通关系,嫌疑人在无任何外部压力的情况下,自愿提供了全部信息…】。

空气中弥漫着寂静。

你坐在利威尔给你搬的小椅子上,规规矩矩待在他办公桌的一角,继续敲键盘。

利威尔偶尔斜看你一眼,表情带着点好笑,但什么也没说。你想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一如既往,他像一堵无法穿透的墙,让人难以捉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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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嫌犯交代的地点被找到了,第七名受害者早已没有了生命体征。

后续流程程序化地推进,现场固定、物证提取、通知家属。

最后一项是利威尔亲自去的,这原本不是他的工作。

在那间灯光惨白的接待室里。女孩的母亲坐在折叠椅上,双手攥着膝盖上的纸巾,纸巾已经被揉碎了,白色的碎屑粘在她的手指上,她的肩膀微微耸起,像是被一根线从头顶吊在半空。眼球几乎不眨的等一个她已猜到、但还未亲耳听到的消息。

利威尔在她对面坐下来,双肘撑在膝盖上。

他的下唇更紧地内收,嘴唇动了动,你只隐约听见几个词,“很抱歉”,“她不是一个人”。

那位母亲的身体塌了,上半身弯下去,手捂住脸,整个人哭得像一台要散架的机器。

利威尔的脸微微偏向一侧,屋内惨白的光线从他的左脸滑到右脸。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也没有露出一个可以被称作“悲伤”的反应。

即使不做表情识别,你也能感受到,他正毫无防护地承受那个母亲的悲伤,承受他也无法改变这一切的无力感。

你站在那里,是个旁观者,却觉得自己也被那间惨白房间抓住了。

利威尔不是你接触过的唯一SSA,你合作过很多探员。多数FBI在职业生涯中接触的惨案实在太多,一整天满目皆是尸体和残肢,在与数以万计的受害者家人谈过话后,感官会不可避免地变得迟钝。询问遇害者家属时,说着“我们会尽力的,请告诉我们全部”,而眼神一触即离,眼皮半垂,偶尔低头瞥一眼手表。

你过去以为这才是常态。

你想起皮克西斯教授的话:“别听他们怎么说的,看他们没说的。”

胸腔像被倒了一杯温水,沉闷的、缓缓的、从内部扩散开来。你意识到:这句话不仅可以用来分析罪犯,也可以用来理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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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U-2的日子还在继续,案头工作不会等人。

你照常在迟到的边缘驾车抵达,走进那栋灰冷的混凝土楼,穿过挂着褐色格子窗帘的走廊,坐到工位上,阅读着几百公里外某个小镇里最邪恶与罪孽的细节,为执法机构提供行为分析报告,直到下班。

但自从那次审讯之后,你在BAU-2的地位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某天,你的工位上突然多了一个马克杯,正面印着:【Congrats on your first confession】(恭喜你第一次招供)。

你拿起来,翻到另一面,还有一行:【Thanks for the collective trauma】(感谢你给我们带来的心理阴影)。

“BAU-2的传统,”埃尔德靠着你的桌沿,一脸正经,“重大事件后,小队会集资送个杯子当纪念,而你的刻字——全票通过。”

“也包括我们老大?”你下意识问道。

“那你觉得,全票通过的关键一票会是谁投的呢?”佩特拉举着自己的马克杯走了过来,拖腔听起来像她在分享一个憋了很久的秘密。

埃尔德向你眨了眨眼,没回答。那个留空比任何答案更惊悚。

奥卢欧和根塔摸了过来,一人往你杯里倒橘子汽水,一人往佩特拉杯里注马黛茶,神情严肃,动作恭敬。

“办公室偶尔需要点小惊喜,”佩特拉轻轻碰了碰你的杯沿,温声说道:“糖可以少放,但力度不能打折。”

她马克杯上的印字正对着你,写着:【Sweet tea. Sweeter bonebreaker.】(提供甜茶,以及更甜的骨折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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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彩蛋——BAU-2其他人马克杯的刻字:

奥卢欧:【BAU-2's official poseur. And he's proud of it.】(BAU-2官方装腔第一人,对此他还挺骄傲的)

埃尔德:【BAU-2's first married. We hope you know what you're doing.】(BAU-2首个已婚人士。祝你好运,希望你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根塔:【In memory of your first laptop. Died for the job.】(纪念你第一台为工作牺牲的笔记本,死得其所。)

至于利威尔——

你们后来也给自家长官送了个马克杯,上面印着【World’s Okayest Boss】(世界上最‘还行’的老板),以此表达你们“又敬又怕,但你确实有两把刷子”的心情。

奥卢欧挑了品牌,据说对比了七家网店,最后选了个最贵的,理由是“万一被退还能送给埃尔文”。

佩特拉亲手包装,系了丝带,拉了蝴蝶结,并拍照存了档以纪念BAU-2集体作死的时刻。

你写了贺卡,但内容不详——因为被利威尔当场没收,看都没让大家看。

埃尔德负责放杯子,挑在利威尔下班后,全程不超过三秒,放下就走。

根塔主动要求匿名,并且黑掉监控,理由是:他还没想好辞职信的措辞。

后来,无事发生。但奥卢欧发誓,他看到利威尔用那个杯子喝过一次茶。就一次。然后它又被洗得干干净净,倒扣在他跟家人的相框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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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威尔bg]侧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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