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雪艳提着水壶就这么进来了，与这些生面孔大眼瞪小眼一阵才反应过来，脸上摆出乖巧讨人喜欢的笑容：“几位爷要来点什么？我去给你们弄来。”
老刘的眼神在她身上上下扫视一番，直白露骨的笑容里带着隐晦的恶意：“这孩子的皮相倒是不错，要是放得开就不会没钱。”
这里面的意思余雪艳哪能没听出来，心里那股火怂恿她把手里滚烫的开水壶摔他脸上。但接触到余景华警告的眼神，余雪艳只能将怒火尽数往里吞，面上还得装出没听懂的样子。
“嗨哟，这丫头看不懂那些，没那本事，留在铺子里打打杂就可以了。”
余景华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岔开：“说到铺子，我倒是想起一件事。”
“你说。”
老刘心里装着事，注意力本就不在余雪艳身上。直觉告诉他，余景华这个老东西肯定知道点什么。
“早些年是有弄到一点东西。”
余景华神秘一笑，藏在桌面下的手往柜台那个方向指了指：“您要不先来验一验？”
老刘没说话，但那双贪婪的眼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就请爷随我来。”
余景华这边陪笑着，那边扭头就拿钱打发余雪艳出去办事情：“去王大爷家弄点好酒好菜来。”
余雪艳接过钱便出门了。
“小鱼仔，这些都是你要的。”
王大爷将酒菜打包好递给她，他和蔼地询问她：“看下还有没有落下的？”
余雪艳稍作清点，摇了摇头：“没落下，都齐全的。”
说完将钱递给王大爷，与他告了别便提起食盒就要离开。
“哎！等下！”
被喊住的余雪艳扭头看他：“怎么了大爷？”
“找你的。”
看着王大爷手中的那枚铜板，余雪艳心里开始质疑自己的心算能力，再抬眼时已是讪讪赔笑的模样：“瞧我这脑子！”
接过钱她感激不已：“谢谢大爷！要是没你提醒，我回去可要挨呲了。”
王大爷乐呵呵地摆摆手：“小事，小事。”
回去的路上余雪艳来回算了好几遍，确定是王大爷算错账了，她在巷口边停下脚步，心里开始纠结该不该回去。
大家都是出来讨生活的，一枚铜板对于他们来说够花好一阵了。但是，家里那群煞神现在都等着手里这顿呢！万一没赶上，爷爷跟她自己都吃不了兜着走。
思及此处，余雪艳决定还是先回家应付家里的情况再说。
步履匆忙的她压根没注意到脚下的地面上伸出来的腿。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能做的也就只有保住食盒里的酒菜了。
吴老狗才从斗里死里逃生出来，一路奔波回到长沙把带出来的土货全都清算干净了。得了些许空闲时间，他找了个清净地打算小睡片刻养精蓄锐，回去继续整顿自家的狗场。
腿才刚刚抻出去就被不明物体猛地碾过去了，给吴老狗吓得一激灵。这下觉没办法睡了，赶忙坐起身往来时的那个方向张望。他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敢来碰他的瓷！
“谁？！”
突如其来的厉喝把余雪艳吓得不轻，脚步凌乱后退几步，与藏在污泥与乱发之后的那双眼睛对上视线。
见是个小姑娘，吴老狗的态度缓和了不少，但依旧没放松警惕：“算了，下次注意点咯。”
收起腿的同时，他眼神一转看到她手上的食盒，肚子不争气地抽抽两下。他指着食盒问了一嘴：“里面有啥？说说呗。”
余雪艳以为他想从自己这里讨些食物，下意识护紧了食盒摇了摇头：“不行！你要吃就去那家姓王的人开的铺子那买！”
此时的吴老狗起了逗弄的心思，面上浮现痛苦绝望的神色，悲苦的身世说编就编：“可是……可是我没钱呐！一个铜板都没有啊！”
“哎哟……这么惨的嘛？好可怜……”
吴老狗情绪充沛的演技惹得余雪艳一阵感慨，随后她注意到他健全的手脚，并提出质疑：“不对！你好手好脚的怎么可能会没钱呢？！”
“啊这……”
吴老狗傻了，他完全没想到这小妮子是个难糊弄的角色，二人之间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之中。
眼见余雪艳的神色由愤慨转为疑惑，最后定格在同情上。吴老狗不清楚她到底想了什么，但被一个小姑娘用怜爱的眼神看得浑身发毛，赶紧摆摆手表示：“姑奶奶说得有理，是我的不对，我不应该好……好吃懒做……”
他在“好吃懒做”这里停顿了下，反复确认没问题之后继续说道：“我这就去找点事做！您可别气着自己了哈。”
说完也不去看余雪艳的反应，扶着墙就想站起来离开。
奶奶的，这是碰上坨子了。
“哎！等下！”
听到余雪艳叫住他的声音，先前被拆台的吴老狗还是停下动作，看向她揶揄一句：“姑奶奶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尽管对小的吩咐。”
一枚温热的铜板落他掌心里。
这是吴老狗完全没想到的，他略显呆愣的眼神反倒给余雪艳逗乐了：“你去我刚刚说的那个铺子，这枚铜板刚好可以买他那边的大白馒头，包管饱的。”
临别之际，余雪艳依旧没放弃劝诫吴老狗，只是换了个角度提点他：“我看你手脚健全，说话又好听，可以试试去做个管事之类的。”
“好了。”
余雪艳挎着食盒与他招手道别：“不能再聊下去了，等下我爷该出来找我了。”
说完余雪艳便继续赶路，吴老狗捏紧了那枚铜钱，脏乱的头发掩盖在脸上看不清他的表情。
许久，他起身顺着余雪艳指明的方向离去。
“去哪了？这么久了才回来。”
余雪艳一进药铺就发现那些人已经走了，只剩正在扫地的余景华。
“刚刚碰到了个叫花子，把他打发开了才回来的。”
她边说着边将食盒搁置在桌面上，里面的菜肴一一摆出。
“他们……”
余雪艳凑到余景华身边压低声音询问他：“都走啦？”
“你看不到吗？”
老爷子扫把往地上一杵，将眼镜取下来递给她：“借你用用。”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余雪艳把他的手推回去，双眼泛光地盯着一桌子的好菜：“我的意思是这顿咱们自己吃吗？”
“吃吃吃！就知道吃！”
余景华恨铁不成钢地敲了下她的后脑勺，在她的痛呼声中无奈放行：“要吃就去吃吧。”
“哇！爷你真好！”
饿了好一阵肚子的余雪艳欢呼雀跃着跑去灶房准备碗筷，完全没听到余景华那一声叹息。
他看了眼柜台的方向，心里只能默默祈求老天爷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这个棘手的烂摊子就这么糊弄过去。
“对了。”
用餐期间，余景华想起了个事，放下碗筷对余雪艳嘱咐道：“晚上你得去趟醉月楼，白姨前面让人过来跟我说有个姑娘病了。”
“嗯？怎么选晚上去的？”
余雪艳觉得有些奇怪，因为以往去醉月楼都是选在白日歇业的时候去的。
余景华执起筷子夹了块鱼肉，漫不经心地回应她：“不晓得，就听她的安排吧。”
“哦。”
饭后，余雪艳将残局收拾干净，拿出药匣子开始清点里面的器械用具。余景华则坐在柜台后面翻看医书，但注意力并不在上面。他漫无目的地翻着书页，手指有意无意地摩挲着案面。
这一切余雪艳都有注意到，但她不去挑明，因为余景华似乎没打算说。余雪艳也不急着问，耐着性子等他先开口。就这样，直到天色渐暗都只字未提。
“我走了。”
眼看快到了约定时间，余雪艳拎起药匣就要往外走。
“快要落雨了，草衣穿起来。”
外面的吹进来的风隐隐带着水汽，贴着脸经过的时候让人感觉凉得有些发冷，天边隐隐闪过几下白光，沉闷的雷声随后而至。
“临出门就事多！”
余雪艳嘟嘟囔囔着退回来，从门边取下蓑衣披上，回身对着柜台后的余景华招手告别。
“路上小心些。”
余景华就这么嘱咐了一句，不像往常那样摆弄柜台上的东西，而是静静地望着余雪艳渐行渐远的身影，直至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