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帘洞外水声潺潺，一缕月光透过石头缝倾泻进来。偌大的石床上，杨戬眉心微蹙，沉沉地闭着眼。
孙悟空抬起手，眼神中流动着炽烈的情绪，却只敢在虚空轻抚那人脸颊的轮廓。他语气亲密缱绻，喃喃道：“二郎……”
掖好被角后，他正要转身离去，杨戬却突然伸手抓住了他手腕，声音沙哑地质问他：
“我听到了。孙悟空，我们现在到底算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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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行者将身一纵，跳过了东洋大海，早至花果山。按落云头，睁睛观看，那山上花草俱无，烟霞尽绝，峰岩倒塌，林树焦枯。你道怎么这等？只因他闹了天宫，拿上界去，此山被显圣二郎神，率领那梅山七弟兄，放火烧坏了。这大圣倍加凄惨。
那大圣正当悲切，只听得那芳草坡前，曼荆凹里，响一声，跳出七八个小猴，一拥上前，围住叩头，高叫道：“大圣爷爷！今日来家了？”
美猴王道：“你们因何不耍不顽，一个个都潜踪隐迹？我来多时了，不见你们形影，何也？”
群猴道：“自从爷爷去后，这山被二郎菩萨点上火，烧杀了大半。我们蹲在井里，钻在涧里，藏于铁板桥下，得了性命。及至火灭烟消出来时，又没花果养赡，难以存活，别处又去了一半。我们这一半，捱苦的住在山中。这两年，又被些打猎的抢了一半去也。”』
那大圣闻言不由得怒火中烧，一甩披风，呲着牙恼怒道：“好个二郎真君，这般欺我族人！”
群猴见他怒色皆不敢言。猴王恨的咬牙切齿，心道：五百年前与小圣对战时，若不是被老君那金刚琢偷袭，老孙也不会被一干人等用勾刀穿了琵琶骨捉上天去！真真是前仇未了，新恨又生！好个冤家路窄！
猴王刚受了唐僧不辨忠奸赶人的委屈，又见得昔日家园被故敌变成如此惨淡模样，满腔怒火无处可泄，恰巧此时听得南山边敲锣打鼓，一群猎人正提枪掣剑上山来，猴王当即便飞上云头，捻诀起风，将那作威作福的千余猎人杀了个精光。
霎时间，众人惊呼人仰马翻，鲜血洒遍了绿树芳草。猴王眼底倒映着血淋淋的血肉尸山，耳中的金箍棒微微嗡鸣，心中杀性更盛。
略微思忖后，猴王落下云头，降在一块圆石上，对群猴道：“孩儿们！你们且去将那些猎人的武器收了，收拾收拾水帘洞。二郎真君欺我太甚，俺老孙要再去会他一会！今天必要给花果山故去的孩儿们一个交代！”话毕便架起筋斗云，直往灌江口而去。
“大圣爷爷！”
“大圣爷爷当心啊！”
那筋斗云速度极快，顷刻间美猴王便消失在众猴的视线中。稍长些的猴子拍拍小辈，收回远望的目光，欢欢喜喜收拾兵器家当去了。
筋斗云飞过苍茫辽阔的东海，孙悟空紫金冠上的凤翎在风中形成两道优美的弧线，琵琶骨上却突然传来一丝轻微的痛意。
孙悟空眯起了眼睛。石胎化育的灵猴，修炼七年的道人，铜头铁脑的大圣，迄今为止，这三界让他感受到身体疼痛的事物并不多，所以第一次有强烈的“痛感”的经历便尤其难忘。
五百年前，数万天兵天将兵临花果山，花果山上上下下被包围的水泄不通，云头乌压压地站满了托塔天王、哪吒、四大天王一干人等。孙悟空并不将他们放在眼里，一根金箍棒在手，无人可近其身。
直到二郎神出现。
孙悟空之前在天宫广交好友，听了许多八卦，一眼便认出来眼前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玉帝外甥，与天庭关系颇为微妙。
漂亮。
当初看到他的脸时，孙悟空脑子里不合时宜地蹦出了这个词。他在三界游历多年，人妖鬼仙都见了不少，但是看到杨戬时，孙悟空还是在心底暗暗感慨一声：天神之姿，确该如此。
虽说对其容貌赞赏，孙悟空一开始却并未觉得二郎神和其他神将有什么区别，甚至还笑吟吟地调笑，当面提他劈桃山救母的往事。
直到他们比试七十二般变化，二郎真君不仅不落下风，甚至隐隐更胜一筹，孙悟空这才意识到，眼前这玉面小郎君能称“显圣真君”确实不水。二人使出法天象地，又掣金箍棒与两刃三尖刀交手，数百回合不分胜负。
那个时候孙悟空其实打得很高兴，他终于遇到了一个像样的对手。然而太上老君一只金刚琢从天而降，正正击中他天灵盖，孙悟空防备不及落下云端，又被下面的哮天犬在腿肚子上咬了一口，梅山七圣一拥而上，拿勾刀穿了他琵琶骨。
孙悟空双手被反剪，跪在地上，肩膀上不断渗出鲜血，再不能变化。
杨戬站在他身前，三尖两刃刀指地，目光复杂地看着狼狈的猴王，随后收回了视线，冷声道：“将妖猴带回天庭，等候玉帝发落。”
从此之后每当听到“二郎神”或者“杨戬”这些名字，孙悟空就会感觉琵琶骨隐隐作痛，但那其实并不是真正的疼痛，只是对那次失败的一些微小记忆罢了。
少顷，孙悟空收回思绪，停下筋斗云，搭着手遥望人间。他鼻腔中还残留着腥咸冷冽的海风味道，给因为见血而格外兴奋的神经稍稍降了些温。
说到底，二郎神不过是个领玉帝命令办事的神将，将那一半猴子猴孙的命算在他头上确实有那么一点不太妥当。
但是……
想起当初关于二郎神众说纷纭的传闻，孙悟空又摇了摇头。
但猴就是他杀的，他的狗还咬了我，更何况，来都来了，哪有不打一架的道理？
猴王定定心神，在云头俯瞰，果然看见一座气势非凡、灵气四溢的府邸，于是按下云头落在了大门前，“杨府”的匾额高高挂在大门之上。
玉帝外甥，天界神将，放着好好的天庭神宫不要，非得来人间和凡人住在一起，实在古怪。但是放在与玉帝有杀母之仇的二郎神身上，这些便都合理了。
孙悟空一身齐天大圣的披挂极为惹眼，他也不做掩饰，抬脚便要跨过门槛，却被两只交叉的手臂拦住了。
两个小仆认出了他，如临大敌，战战兢兢问道：“大圣不是护送唐僧去取经了吗？怎么来我们真君这里？”
孙悟空看他们两个颤抖的模样，换了先前黑沉的脸色，扯了笑脸道：“取经路上得了个好宝贝，想来给你们真君送个礼。”
“这……”左边的童仆看着面前笑容似假还真的猴王，心头涌上一股极为不安的寒意。
“我家真君什么宝贝没见过！不必送了，还是快些回去取你的经吧！”右边的童仆叫道，目光打量着猴王，心中却不屑道：什么大闹天宫的弼马温，还不是输在了我家真君手里，哼。被西方如来佛祖压了五百年动弹不得，如今刚放出来没多久，想必是要巴结我家真君！
真没礼貌，当初若没金刚琢那一下，被抓住的是谁还说不定呢。
猴王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仍端着笑，招招手道：“叫你们家真君出来，俺老孙要让小圣亲自接礼。”
右边的童仆听他这句命令瞬间不快，上前一步怒道：“你这猴……”左边的童仆急忙上前拉住他，打断道：“大圣有所不知，我家真君今日去离恨天兜率宫找太上老君了，还未回来，我等可代真君先行收下大圣的礼物……或者大圣改日再来相送。”
原来小圣不在。
孙悟空神色微变，轻轻笑了一声，道：“不，这礼一定得今天由俺老孙亲自送给二郎真君。”
“什么礼物这么大架势！我家真君根本就不……唔唔”那急性子的童仆失了耐心，正开口赶人，却被同伴强行捂住了嘴。“你放开我！我们难道怕这个猴子吗？！当初降服他的可是我们真君！”
另一个童仆欲哭无泪，但是又无法反驳，只低声道：“可是真君说过……”
“别说了！那是我们真君自谦而已，你怎么能胳膊肘往外拐呢！”
这俩人你一句我一句，就这么在孙悟空面前吵起来了。
猴王看着视自己如无物的二人终于恼了，他本来还打算在这里等二郎神回来，但谁知他家的下人对自己竟然如此不敬，先前按下的杀意愈发汹涌。
他捻诀念咒，一阵狂大的妖风席卷着风沙而来，杨府的匾额重重摔落，碎成了四五块，两个小童被高高抛起，挂在了房顶上。
“是他搞的鬼！”那个急性子的童仆一边战战兢兢地抓着瓦片，一边大声骂道。
“小小教训而已，俺老孙不陪你们玩了。”孙悟空随即轻车熟路地驾云而去。
“这猴子想干什么？！”
“不好！他去的那个方向是真君庙！”
两个小童对视一眼，四目相对，眼底闪烁是同样的惊恐，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自家真君能快点回来。
孙悟空刻意放缓速度，饶有兴趣地看着地上奔逃的百姓，眼前却浮现出花果山被大火吞噬的场景，猴子猴孙逃窜躲避，二郎真君一柄长刀斩下，死伤无数。而如今，偌大的城内百姓奔逃，门窗随之紧闭，顷刻间人声鼎沸的景象便消失了。
孙悟空收回视线，哼道：“现在留着你们不死，待会儿俺老孙捉了小圣，也要穿他琵琶骨将他放在你们面前丢脸！”
狂风吹灭了二郎神大殿供台上的煌煌烛火。神庙内外烟尘弥漫，树木摧折。
人不在，那就先拆你的庙玩玩。
孙悟空踱步入殿内，此时拜神的百姓大多都回家了，只剩几个侍从在收拾掉落的贡品。
“我看你们这庙怕是会被吹倒，”孙悟空故作惊讶，善意地提醒蹲在蒲团边捡东西的人：“要不你们也快离开这儿躲躲吧，一会儿被压到可就不好了。”
“此庙受我家真君神威庇佑，风霜不侵，雨雪难摧，这点风算什么。你……”那侍从捡起掉落的栢香，抬头看大圣，却结结实实被吓跌在地上，“……妖……妖怪！”
猴王冷笑一声，抬手将人轰出殿外。真君庙内庄严肃穆，瓜果贡品滚落在地上，高大威严不失俊美的二郎神塑像静静投下目光，注视着面前的猴王。
孙悟空毫不畏惧地与神像对视，冷哼一声：“当初俺老孙也坐过你这神位呢。不过今天来……”
你烧我的山，我毁你的庙，不过分吧？
猴王嘴角一勾，从耳中掣出金箍棒，迎风幌一幌，碗来粗细。
他将那棒子一挥，二郎神塑像瞬间化为齑粉，再一挥，大殿被迫开了个比门还大的天窗。最后，他飞到空中，潇洒抡出最后一棒，巨大的法力冲击将二郎神庙主殿、三座偏殿和一座后殿化作废墟。
狂风骤停，周围的百姓听到响声都跑了出来，以为是上天发怒，纷纷面色惊恐跪倒在废墟中，呜呜咽咽哭成一片。
孙悟空在云上翻滚扑腾，丧心病狂地哈哈大笑：“小圣啊小圣，你说你一回来看到庙没了是什么感受，俺老孙送的礼你可还喜欢？哈哈哈哈……”
“孙悟空？你不陪唐僧西天取经，在这里做什么？”
一道威严庄重的声音如闷雷般炸在耳边，孙悟空的笑声陡然止住，睁开了笑出泪水的眼睛，一双皂靴闯入视线，再往上是反射着杲杲天光的华贵银铠，身后的黑色蟠龙披风迎风飘荡，两只手腕袖口束得极紧。一张俊脸比世无双，不怒自有三重威，一双凤眼勾魂摄魄，眉眼含情二分暖；头戴三山飞凤冠，手握三尖两刃刀，端的是神威千重、俊美无俦。
二郎真君刚到灌江口地界上空，便看见云雾之中一个金灿灿披挂的人滚来滚去，如同被点了笑穴一般，略靠近认出那人后，他登时眉角一跳。
孙悟空跳起身，忍住笑道：“这么巧在这儿碰到真君了，老孙今日给真君送了个礼物，真君没在，老孙就把礼物先放你殿上了，”然后颇为真诚地指了指下面：“喏，你瞧，喜欢么？”
杨戬看他神色诚恳，略微疑惑，虽然眉头紧锁，但还是开了天眼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往下望去，只见烟尘滚滚，墙砖倒塌，庄严宝殿成碎石；哭嚎遍地，幽怨呜咽，清平安乐化云烟。
孙悟空在一旁打量着他，默默思忖道：小圣这一身倒是不错，可以跟俺老孙这身披挂比个上下。不过比之五百年前，小圣似乎多了几分不一样的东西。
看到杨戬的脸色一点点发青，孙悟空立刻火上浇油，用非常欠揍的语气感慨：“哎呀，小圣你这神庙怎么突然塌了，俺老孙刚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呢。”
装都不装了。
杨戬转过头看身侧的猴王，咬牙道：“是你做的？！”
两大战神当然要多打架啦（不是
开头『』内为西游记原文引用内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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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恨辞唐三藏，重返花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