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知我心忧

开廊当天,不出意外的一场小雨,雨落东京,街道烟雨蒙蒙。

桐原惠撑着伞,偶尔停下来几步,欣赏欣赏雨景。“还真别有一番意境。”

耳机里放着歌,边哼边惬意走在街头,倏忽发现新奇的街景角度,连忙高兴地掏出相机记录,心道下次开廊的素材有了。

头顶泠泠雨声,转转伞踩踩水,有惊无险的卡点到场。而后挂上工牌,整理好仪容仪表,迅速开工。

“小惠来啦!”总管后场的大叔在门框探出头,笑眯眯道:“还以为你辞职了呢。”

“嗨咦——”桐原活力满满地挥手:“哈哈差一点就迟到了......”

话音未落,大叔开启“狂躁大头”模式,桐原惠顿感不妙,手忙脚乱撑开伞,只听大叔怒道:“原来没辞职啊!那还不赶快给前厅补上点心!快——去——”

狂风怒号之下,桐原惠艰难地回道:“收、收到!”

与后场人士“热情打过招呼”后,她迅速装好一盘黄油曲奇,火急火燎往前厅赶去。

厅内播放着小曲,来客们有说有笑,有艺术情调的随着音乐律动轻哼,边走边欣赏展墙上的艺术佳品。性质一高,大手一挥,一连要了四五副画,给一旁画廊助理乐的手掌都快磨破了。

桐原惠瞄一眼场上,心中忍不住感叹:木下裕介的人脉可真有两下子!之前原来没吹牛啊...这小小画廊,竟也有财阀子弟光顾。

与其目光触及之前,她一把撇过头、半捂住脸,小心翼翼地往人少处钻。边走边庆幸这圈子里没多少人见过她的脸。啧,但愿别给木下看到她样子,不然定得闹一出把自己人当坏蛋抓起来的好戏。

补给完几波物资,桐原惠总算闲下来,清点完后场,欲照例往前厅转转,谁想打开门竟迎面撞上了老板木下裕介。

这没什么的。只他身后还跟有一名男子,很是惹眼。如她一般“悠闲”,双手插兜缓缓走来,环视四周画作,一副艺术家行头,频频颔首,时而讶异,时而称好。

厅内音乐播放起《Earned It》:“You make it look like it's magic oh yeah——”

前奏似蓄势待发舞一支华尔兹,既忧郁又愤慨,置身其中渴望进一步,又不得不退一步,兜兜转转回到原点。

如此刻,松田阵平的脚尖打了个转,悠哉悠哉向前,桐原惠蹙眉,缓缓后退。

......

这也没什么...不,不是,她真搞不懂了,这里不是室内吗?你戴副墨镜是怎么回事?

还有还有!不是说事不过三吗?!这个卷毛!短短一周,与她已是第三次不期而遇了!!

桐原惠忽觉得头疼,尤其配上自家老板呲个大牙笑嘻嘻的表情。“呀,桐原!”肯定和这家伙逃不了干系!

两方人马终会晤。

松田阵平隔着墨镜,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下在招待状上特意标注的“策展人”小姐,适时摘下墨镜,主动道:“桐原小姐,又见面了。”

桐原惠快速瞪一眼木下裕介,后者只觉莫名其妙,“你这么看我干嘛!对了你今天是不是又卡......”

她摆摆手迅速打断,朗声笑道:“松田先生,还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又幸会了。”

松田听这话有几分酸,轻笑一声:“呀嘞呀嘞,这次也有引起桐原小姐的注意么?”

桐原惠扯了扯嘴角,点点头,皮笑肉不笑地道:“堪称‘surprise’呢。”

向左前方瞥一眼,嗯,是人声鼎沸的展厅。回头看了看门上的“后场”标志,啊,是后场人士没错呢。理论上来说,前厅要如何与警察配合加强安保工作,与桐原惠没多大关系。

拜托!她可是特意跑来后边的!不为别的,亦可有效避免遇见长田2.0等等等...的人。

木下裕介一脸疑惑:“喂喂,原来你们已经这么熟了吗?”

两人异口同声:“不熟。”

木下:“......额?”

但很快不纠结此点,“嘛,那桐原,帮助松田警官在后场视察的工作,就交给你喽!”

桐原惠不确定地指了指自己:“我?”木下重重点了两下头。

“好了我得忙前厅的事儿去,临时找的画廊助理可真不行,还得我去镇场子。都怪你非要来后场...不说了,我真得去忙了!”

桐原惠追着他“唉”了好几声,努力压住声音:“松田先生不是机动队的么?怎么,今天隶属公安部门?”然无济于事,松田闻言挑了下眉,看她好几眼,后者却未察。

木下咂咂嘴:“再怎么说松田君也是警察呀,多一个警察,我的画廊就多一份保障!”

随后在桐原耳边小声嘀咕:“虽然我为何会遭此大劫,也是因为那群警察,但他们既愿意主动将功补过,我也乐见其成哈。你乖一点,等闭幕给你涨工资。”

桐原立刻住嘴,郑重一礼:“嗨咦——”

然心中依然疑惑:不说只是公安介入么?警视厅的来凑什么热闹??更何况,他也不是负责这块的刑警吧?

松田半眯着眼,靠墙抱臂,眼看桐原转悠一圈又回到原点。表情从愉悦变得古怪、疑惑,最后归为一如往常。

此刻只剩两人,为防气氛尴尬,以什么为话题开头好呢?

松田决议以自己较感兴趣的、她追着木下问的那句话开始。

于是清了清嗓子,先是佯装讶异,紧接拍手叫好:“桐原君原来这么了解我们警察!”桐原对上他戏谑的眼神,回以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不愿多言。

不过三面相逢,桐原惠打心底觉得,松田此人实在聪慧敏锐得可怕!比如此刻,或有自己放松警惕的缘故,但他仅凭三言两语,就套出她对警察们有些“敏感”的信息。

虽察觉出松田对她的“敌意”比前两次要少的多,但对视片刻,凫青色的眼眸仿佛已洞悉一切秘密。桐原惠想,或许此男早猜出她身上的不一般......

谨记,言多必失。

桐原惠暗自警惕。

一丝不安悄然攀上心头,转念又忍不住赞叹。寥寥几面几言,他便能勘破表层、窥见端倪,这份洞察力......实在令人心折。

“哪里哪里,木下桑早年走南闯北,知道的不少,他又是个管不住嘴的,听得多了也就自然而然记住了些。”

松田耸耸肩回了句“哟西”,桐原惠转过身,暗自心道,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开廊前两日,听闻公安或将插手画廊安保,事关百货大楼案逃脱的爆炸犯。即便她心知此案本质与自己无关,但奈何案发数日后却被松田阵平“盯上”。

对于鲁莽闯入她世界中的某男,桐原惠唯感避之不及。稍微动脑子想想,爆炸案犯人再次犯案的手法概率,思及这家伙的所属部门,特意举手申请去后场帮忙。

木下当时险些被气死,他瞪大眼,难以置信地向她确认了十二次:纳尼?!教了三个多月的看家本事,你跟我说你要跑去后勤?确定?你认真的?

......

第二十次发问时,桐原惠忍无可忍,一把抽走木下手中刚做好的后勤部工牌。留给他一个蹦蹦跳跳回家的背影,将其气得瞠目结舌,跺脚大喊好几声“岂有此理”。

现在——

“那便请多多指教了。”松田侧过身,示意她先走:“烦请带路,桐原小姐。”

桐原惠转过身,慢慢扬起一个笑:“请跟我来,松田先生。”

*

桐原惠也不是吃素的。

与松田有来有往交锋几个回合,也套出些东西,得知他此行是担了个虚名。说是来负责后勤安保,不过是用来哄哄木下的借口,警视厅压根没给他调令。

“唉,怎么说呢,常言道:‘同行即是对家’,桐原小姐也能明白的吧?办案、出警、写报告、挨骂......我朋友该做的都做了,忽然说被截了案子,啧,这谁能忍?话说——”

松田顿了顿,挑眉继续道:“我与桐原君实话实说,待会要同木下君揭穿我吗?”

厅内又一曲《Exhale》缓缓响起,随之又一副作品卖出。桐原在已卖出的空位展墙处贴上一张「已售SOLD」的卡片,打了个哈欠。

“松田先生真心来帮我们老板忙,我一小小员工,自然举双手欢迎。且,恕我直言,我背上可背不动这么多锅。”事情败露,别说是我告密。

松田嘴角噙笑,肩膀轻轻颤抖。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廊内插科打诨。

边聊边“巡视”半天,桐原注意力大多停留在展墙画作上,或许看不出,松田却隐隐约约能辨别厅内异常。

廊内保安不光有木下聘请的,亦有混入其中的公安警察。只怕连来买展品的客人,也有他们的人,余下零零碎碎安排明面上的公安警察守在各个门口。

呵,真不愧是公安呐!

见他出神半天,直直望向展厅内熙熙攘攘的宾客,桐原惠嗤笑:“松田先生来画廊,不赏画作却赏人?”

松田回头,摊开手道:“就等桐原小姐这句话呢,后场转了三圈,目前无甚大碍。前廊的公安...咳安保也无需我们担心,趁此机会也让我感受感受艺术气息吧。”

眼尾微扬,提前打个预防针,含笑道:“我是个门外汉,届时要有说的不对之处,还请别笑话我才好。”

桐原收回眼神,忍不住低笑:“哪里哪里,我也刚入门不久。一会讲解时若有不周,还请松田先生大发善心,最好能掏出钱包,帮我解解围。”

松田的笑容凝滞在脸上,机械转头看向桐原,后者不语,只一味眉眼弯弯。

因忙了许久,她额上浮起点点细小汗珠,微卷的发丝被敛在面颊上,松田不自觉多看两眼,此女眸底似藏着几丝狡黠。毕竟,说这话时一点不带脸红。

......

“哇哦,这画可真——”

“抽象。”

“......啊没错,不愧是专业人士。”

“这幅的整体颜色偏沉,给人带有安静、祥和的感觉。”

“构图简单...但感觉画中人的心里压着许多东西。”

“是呀,画家的情绪都被画笔埋进去了。诶?松田君还挺上道。”

“嗯哼,职业病,习惯了这样观察。”

......

*

桐原惠静立于展墙前,身子稍稍往前探,散在背后的发丝也随姿前倾,她却无暇顾及,目光只定定凝在眼前画布上,眼神晦暗不明。

她带着松田停在一幅名为《夏洛特夫人》的画作面前。

音乐转瞬换了下一首,《Heat Wave》的前奏仿佛情人呢喃,不细听很难听清,廊内人声鼎沸顺势盖住了唱词,只隐约听见伴奏乐声。

松田站在她身侧,两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社交距离,眼神在画作与身旁人之间辗转。仰头半天,不知说些什么:“这幅画可真忧郁。”

桐原点头:“是啊,大面积冷色,加上低饱和......”摇摇头,半开玩笑般说:“我不大喜欢。”

松田:“能理解。艺术嘛,都是天马行空的想象。若像女主人公般,被禁锢于一叶小船上,再难看见别处晴空,还真可怕。”

桐原惠难得主动看向他:“哦,松田先生也这么觉得?”

松田阵平盯着画,不假思索道:“我喜欢。”

乐声鼓点恰在此刻响起。

桐原惠转头收回眼神,松田兀自继续:“越是困境,越能激发人的**,往前或是退后,于我来说,都是好的。”

“毕竟——”他舌尖抵了下腮,扬了扬下巴,似在自言自语:“既要有踩油门的勇气,也得有及时刹车的理智啊。”

此言既出,混着节奏顿起的乐声扑面而来,如夏日热浪。桐原惠心跳忽漏了一拍,恍惚许久,被廊外雨拍打玻璃门的滴答滴答声喊醒,心中悄然无息翻过一场海啸。

喃喃道:“......是么?”

桐原惠情不自禁走近,指尖微颤,直至触及画。“知我者,谓我心忧。”

“什么?”松田没太听清。

松田确如他言是门外汉。他并不知,每幅展品都有属于它的专属标签,原创又或是临摹,这幅画的标签上注明是临摹的。

标签做得很小,就在画框底下,不凑近的话很难看见。

而临摹者一处,赫然写着“桐原惠”。

怎么会不喜欢呢?这可是她断断续续临摹了近两个月的画作呐!

从藤原家逃离时的失意,找到一方天地后的得意,再到现在的安逸,都被融进其中。

千言万语都道不尽当时滋味,想了想唯有一笑而过,道一句——

“没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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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知我心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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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南]听闻东京又下雨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