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贺曾说过自己是灵虚门下弟子,叶钦循着他留下的书信快马奔驰到纯阳宫求助,只是这回他没穿着那身藏剑金衫招摇过市,随意披了件白裘大衣立起衣帽快步走过太极广场。
那儿是一如既往地热闹,谁也没注意到一个疾行而去的过客。
纯阳宫叶钦自然是十分熟悉,上官博玉他倒是没有打过交道,听闻他素来都喜爱炼丹也不负责监督弟子习武,很少出没在众人眼前。
他知道纯阳有些道士的脾性很是奇怪,暗暗担心这个道士要是不好说话,他要颇费一番功夫。
他觉得就是让他在纯阳山门跪上三天,他也要求着上官博玉救白贺一条命。
然而上官博玉见着他的时候,只是叹了一句“造孽啊”便把白鹤接了过去,轻轻抚摸了几下才开始认真打量叶钦,好似看到了什么珍宝。
“为何这么看我?”叶钦有些不自在。
“你知道白贺为什么如此拼命也要救你吗?”上官博玉收回了他的目光,看着不远处的几只白鹤。
“并不太清楚。”叶钦心说莫不成是喜欢我罢。
“一恩报一恩罢了,莫要想得太多了。”上官博玉唤弟子备了热茶,喊叶钦进来坐坐。
叶钦有些受宠若惊,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后,舟车劳顿他都未曾喝过几口水,此刻倒是遇上甘霖了。
“我那个傻徒弟啊,就是不爱说话,不到紧要关头都不跟你吭声。我以为他跑下山去为了什么,他说了句报恩就匆匆走了,行囊都没带,我追不上他,只想着到时候总归会回来的,没想到变成这样了……”
上官博玉说了一些事,叶钦才回想起来一个大概。
前些年的冬天,叶钦在华山悬崖的天桥上看雪,恰巧碰见一只受伤的白鹤滑落悬崖,蜷缩在悬崖边上的石缝里头,他看天寒地冻就救了下来,送到邻近的纯阳弟子手里治疗。
没想到的是那只白鹤其实早些年已经炼化成精,上官博玉机缘巧合之下遇见,大喜,收入门下,颇为疼爱,但旁人皆不甚明了,况且白贺不爱说话,也没人回来问东问西。
白贺伤好以后依旧不化为人形,偷偷跟在小住纯阳的叶钦身后,本来纯阳宫就多白鹤,哪儿飞来三两只大家都不会奇怪。
白鹤向来把恩情看得很重,就算是修炼成人,根深蒂固的报恩情节也不会改变,而且仙兽通灵,纯阳算卦之术白贺一学就会,在书库里看了几宿的书,倒把这些个常人难以习得的东西学了个遍。
上官博玉道学会是好事切不可乱用,逆了天行可是要遭罪的,白贺也没应答,上官博玉全当他听明白了。
结果上官博玉到最后发现,自己千讲万讲就跟没讲似的。
“命啊。”他对叶钦叹了一句。
“可他这样,什么时候才能变回去?”叶钦想了想,还是问了出口,他怕面前这个和蔼的老头子跟他说百年,百年之后他就什么都见不到了。
“也许就是几天,也许会耗上几十年,这件事真真是没有个定数的。”
叶钦突然说不出话来。他等得起,只怕自己等不到,白鹤不能说话,不能告诉他让他等多久。其实多久他都肯等着的,他在路上已经把浩气盟的令牌扔了,也给浩气盟写了信说不再回去,也不会去恶人谷,不想再管任何阵营之事了。
他有足够的时间。
“白贺的厢房是东边最边上那间,你就且先住着吧,这边的厢房比不上贵客的厢房,不过想来你也不会嫌弃吧。”上官博玉笑笑。
“我可没有让你陪我徒弟一辈子的意思,来去自由,你要是不想等着也不会有人拦着你的。”上官博玉淡淡地说了一句。
叶钦打了个寒噤,屋里炭火正旺,显然是来自这位老道的寒意。
“来日方长,我可以给你讲讲傻小子的事。”临走前上官博玉取走了炉里最后一份丹药交给叶钦,吩咐他一日三次喂给白贺,还有雪竹林里头的草药要三天去取一次。
“应该的,应该的。”叶钦忙不迭地点着头。
过了约莫一个月,唐准亲自赶到纯阳,本以为叶钦该是张悲戚戚的脸,结果到了才发现叶钦成天喝喝茶练练功逗逗白鹤,实在逍遥得很,差点就用地渊沉星问候他。
他真想那会儿陆沉怎么没敲死这个家伙,害自己内疚了许久,还差点跟陆沉绝交。
见面的时候还是唐准尴尬,叶钦倒是给他沏了茶,开口就问:“你跟陆沉分手没?”
唐准差点一口茶喷了叶钦一脸:“他跟我解释了,你要不要听?”
叶钦嫌恶地扫了他一眼,“不听,无非是为了你之类的。”
唐准被噎了一句,好在唐准了解叶钦秉性,想来他也不会听的,倒也不生气。
“他确实有些过分。”唐准道。
“还好他是为了你,否则早给我剁了喂狼去了。”叶钦讪讪道。他知道唐准很难公平解决这个问题。
“那白贺怎样了?”唐准看叶钦对这个问题并不想再提,改而问起了白贺。
“看那。”叶钦指了指不远处。
唐准看了一眼,一只脖间系了金绳的白鹤孤立在雪地里,像是定格的画。只有脖上的金绳的反光闪闪发亮。
“……”唐准语塞。
过了许久,唐准才问:“你打算等多久?”
叶钦想了一会儿才说,“多久?大概是很久。”
纯阳宫自是比不上在昆仑时的自在,叶钦自从住进白贺的房间之后,被上官博玉当成自己的弟子使唤,晒药材生火的事儿他自是包揽了。
好在纯阳宫的火柴充沛,不似他在昆仑还得拾火柴取暖,他虽本是出身富贵人家,倒是也没怎么抱怨。
他借此安闲机会给同期的浩气盟伙伴去了几封书信,解释自己并非叛逃浩气盟之徒,至于上头怎么个处理方法十天半个月没个准信,不过想来也没人敢跑到纯阳宫来胡闹。
可他住在这儿,说白了依旧是名不正言不顺,毕竟未得到掌门的批准。
他不再去太极广场切磋比武,鱼目混杂他还是有些担心,虽说来往上官博玉那的弟子不太多,可他是个闲不住的人。
过往他在纯阳宫长居交过几个相谈甚欢的朋友,他提着酒去见,穿着素色的大衣依旧有不少人认出来,指指点点哎这不是那个叛出浩气盟的藏剑弟子么。
他并没有辩解的意思,可总归有些不自在,于是叶钦拎着酒去找李沧大倒苦水。
李沧是李忘生门下大弟子,很是一本正经地跟李忘生言说,李忘生摸了摸胡子让叶钦好生安分些不要胡闹,全当是同意了。
叶钦自是大喜,成天跑到李沧的房间去喝酒。
李沧轰不走,只好大声叹道孽缘孽缘啊。
几年前李沧风尘仆仆从苏杭赶回纯阳宫复命,回厢房时候听见往回走的弟子议论纷纷,才知道太极广场来了个金衣的藏剑弟子在切磋,打跑了不少气宗弟子好不威风。
李沧那时也是年轻气盛,听闻提了剑就去了太极广场。便看见了那个一身金衣手执岚尘金蛇的嚣张家伙。
结果叶钦被撂翻在地,李沧刚要走的时候被一个鲤鱼打挺起身的叶钦抓住了衣摆。
李沧以为这个心高气傲的藏剑弟子怕是不服要再来一局,刚准备回绝,毕竟大弟子带头比武切磋的事传出去掌门恐是要责骂。
可这藏剑弟子却说:“交个朋友呗。”
李沧本意只是想收拾下这个胡闹的家伙,结果叶钦跟牛皮糖似的缠上了他,完全没有败者为寇的失意之色,让李沧有些不可思议。李沧总是拒绝他的切磋,叶钦不恼,说是切磋机会尤多,不急在这一时半会。
但是叶钦过了很久才得知这是纯阳大弟子,当日只是看他脾气看上去尚且不错,便忍不住想交个朋友。
李沧的言说令叶钦名正言顺住了下来。
此刻他才真算得上无事一身轻。早起做功课,去雪地里练几招剑势,回来看着白鹤出神。
他总是在想,今晚睡下明天早晨睁开了眼,推开门会不会见到那个呆子站在雪地里看着天空,就像在昆仑初见他一样。
他不知道鹤的记忆能持续多久,也许过了几年谁又记得了谁呢。
叶钦打着哈欠给自己沏了茶,桌上的药被他堆在角落,唐准的药定期有人送来,前些日子收到他的信,说他已远赴西域在漫漫黄沙里过起了小日子。加之最近李沧来了就走,可真是只剩下他一个孤零零的人,还有一只落单的鹤。
他闲来时也跟着上官博玉认认药材,取错了药材也照旧会被教训,叶钦想这老头子竟然一点不排生,显然把自己当成了俗家弟子来用。
老头子捋了捋胡子说他骗走了自己最喜欢的弟子,得负责。
叶钦只好无奈地背起了竹筐轻功飞往老君宫后方取木材,此次老头子特意托他走一趟兰若废墟,让他去插几支香。他推脱了几次都没成功,只好顺路耽误一些时间。
纯阳有传言在兰若废墟有奇怪女子的哭啼声,雪风刮得盛时尤为吓人,在离老君宫不远的地方,有弟子听见了之后闹得人心惶惶,上官博玉听闻后让弟子前往探查,发现是天一教炼尸后逃离出来的尸人,略有神智却未了去心愿久久不肯离去。
道人心善,为她了却心愿后送她离去,每逢祭日都在废墟里焚香。
这件事知道的人并不太多,怕引起无妄的议论,于是往年上官博玉都会让白贺去做,今年自然轮到了叶钦。
今年的春天来得迟些,或许是华山太冷,春天总是要比山下更晚些,三月中旬还不见融雪,依旧是深一脚浅一脚能踩出脚印的深厚积雪。
叶钦想起了扬州的三月,水涨船高春暖花开,姑娘们的薄纱裙子也该穿起来了。因为徘徊在昆仑、龙门荒漠和纯阳宫,他已经两三年没有回到扬州踏青了,十分想念。
他踏入兰若废墟,却发现有人来过了,清扫了地上了积雪,点起了三支清香。
环顾四周却没有人影,叶钦心下突然慌了起来,他细细一想心脏都快要跳出胸腔,猛然扔下竹筐和香烛,径直奔跑在下起了大雪的雪道上。
等等我啊。他心说。
雪地里行走不易,没过脚背的积雪抵挡不住急切的心情。叶钦停在了院子前,这里是仅有的几处冬日里依旧不冰冻的池塘。
最深处是风雨亭,通往亭子的路上在水面架起了木桥。大约是春日的即将来临,池塘里的水隐隐有流动之意。
亭内有人负手而立,背对着叶钦留下一个单薄的身影,白发已经齐到腰际。
叶钦屏住气息,小心翼翼走过木桥。那人并没有反应,只是目视远方,形如孤鹤。
叶钦站在那人身后,犹豫了一会儿。最终叶钦还是轻轻环住了他的腰,把下巴搁在那人的肩膀上,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春天到了,跟我去扬州踏青可好?”
那人闻声动了动,没有挣脱,让叶钦维持这个暧昧的姿势,颌首说,“好。”
兰若寺的若兰剧情是纯阳地图任务,似乎阴阳两界的奇遇任务也有提到(没出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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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白鹤报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