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倓动了动手指，指尖触碰到的是丝绸被面的凉滑，而非医院消毒水味浸泡过的粗糙织物。意识回笼的瞬间，一股熟悉的、带着淡淡檀香的冷意正贴在他的后颈处，源源不断地输送着力量。
“醒了？”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
李倓费力地睁开眼，视线聚焦了半晌，才看清李俶那张棱角分明的脸。这位大唐的陛下此刻正半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本还没看完的关于“安史之乱”的打印稿，另一只手则搭在李倓的脖颈后。
“你……”李倓刚一开口，喉咙还有咳血后的干涩，“你一直这么抱着？”
“不然呢？”李俶垂眸看他，眼神里没什么情绪，指尖却轻轻按了一下李倓颈后的穴位，让他紧绷的神经舒缓下来，“太史令身娇肉贵，我怕你醒来又要讹我。”
太史令上次因耗尽灵力的身体还未治愈，如今又一次梅开二度，李俶没敢说，这小鬼方才透明得他快握不住了。
李倓没力气跟他斗嘴，他稍稍动了动身子，才发现自己整个人几乎是蜷缩在李俶怀里的。这种姿势太过亲密，亲密到让他心底那根警惕的弦瞬间崩紧，却又在下一秒被一种莫名的酸楚所淹没。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腕。
大概是那无名的香对他也有些影响，那条红线毫不意外地更长了。
它像是一条蜿蜒的血蛇，已经完全越过了腕骨，贪婪地接近了手肘。每一次脉搏的跳动，都能感觉到那红线下的封印在欢呼雀跃，仿佛在期待着某种毁灭性的重逢。
“别看了。”李俶突兀地伸手，宽大的袖口盖住了李倓的手腕，挡住了那刺目的红，“还没到时候。”
“什么时候才算到时候？”李倓反问，目光死死盯着李俶的眼睛，“等到我把那该死的过去全都想起来？还是等到这封印解开，我也像破夏一样，被‘执念’烧成灰烬？”
李俶的手微微一顿。
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那抹即将破晓的微光，语气淡漠得近乎无情：“有些事，记得不如忘了。痛苦若是没有尽头，遗忘便是最大的慈悲。”
“慈悲？”李倓冷笑一声，撑着床沿坐起身，这个动作让他有些头晕目眩，“那你呢？你在那数据流里沉浮千年，为什么不肯忘了？既然遗忘是慈悲，陛下为何还要在那堆虚拟的数据里，一遍遍看着故国？”
李俶没有回答。
良久，李俶才合上手中的书稿，转移了话题：“既然醒了，去开会吧。杨逸飞约了酒店的会议室，你是踏踏实实睡了一整夜，他们可是一宿没睡，都在等你。”
会议室里的气氛并不比标间轻松多少。
杨逸飞正在电脑前噼里啪啦地敲着报告，眼下的乌青比昨天更重了。桌上摆着四杯早已冷却的茶，那位刚经历了一场生死离别的实习生叶闻柳正蜷缩在角落的单人沙发里，手里紧紧攥着那枚从破夏消散处捡回来的、已经失去了光泽的名牌。
李倓走出来时，脚步还有些虚浮。李俶跟在他身后，像是一道沉默的影子。
“感觉如何？”杨逸飞抬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微蹙，“你的灵力透支得很厉害，上次的伤也没好透，如今算来应该还在你的病假期间……抱歉。短期内最好不要再动用符咒。”
“死不了。”李倓摆摆手，在另一侧的沙发上坐下，目光落在那位失魂落魄的实习生身上，“说说吧，情况怎么样？”
杨逸飞叹了口气：“闻柳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但是……”他看了一眼站在窗边的李俶，“陛下提议，封印他的这段记忆。”
李倓猛地转头看向李俶：“你要封印他的记忆？”
李俶背对着众人，看着窗外逐渐苏醒的城市——他似乎很喜欢站在楼上往下看人间。楼下的街道上，环卫工人正在清扫浮灰，早点摊冒出了热气，一切都是那么鲜活，那么平静。
“他只是个普通人。”李俶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破夏魂魄已散，那段记忆对他而言，除了无尽的痛苦和噩梦，没有任何意义。他不需要背负着‘前世’的债，在这个和平的年代里活得像个惊弓之鸟。”
“我不同意。”
李倓的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角落里的叶闻柳猛地抬起头，眼神茫然又无助地在几人之间游移。
李俶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李倓，这不是在和你商量。我见过太多被回忆压垮的人。与其让他每晚梦见战火与死亡，不如让他以为这只是一场高烧后的幻觉。只有傻子才会抱着痛苦不放。”
“这就是你给人下记忆封印的理由？”李倓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瞬，但他死死撑住桌沿，“因为‘为你好’，所以就要剥夺别人知晓真相的权利？因为‘痛苦’，所以连带着那份刻骨铭心的过去也要一并抹杀？”
他一步步走到李俶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呼吸可闻。
“那是他的人生，是他灵魂的一部分！”李倓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痛苦怎么了？痛苦证明他活过！证明那个人来过！如果连记得他的人都被你强行‘格式化’了，那破夏才是真得死了，死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灰都不剩！”
李俶其实还理解不了“格式化”是什么意思，但是联系上下文也猜出来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因愤怒而眼尾发红的青年。李俶如何不知道，李倓口中那个“被剥夺记忆的人”，不仅仅是缩在角落里的叶闻柳，更是此时此刻的他自己。
眼前这个李倓，十有**脑子里的封印就是自己下的，而且十有**就是自己的那个弟弟，虽然他的记忆依然是漏风的破房子，空荡荡的什么都没装进来，但是眼前之人叫这个名字、又与自己有如此深的牵绊，抽丝剥茧后便确实只有那一个可能了。
李俶的心脏——如果他还有心脏的话——猛地抽痛了一下。
那是一种陈旧的、发霉的痛，像是埋在长白山终年不化的雪层下腐烂的枯叶，被人一脚踩了上去，渗出冰冷彻骨的汁液。他试着揣摩自己当时的想法，他想：无论如何，下这个封印的时候，大概是因为怕你碎掉。
但他终究也没说。
“真相往往是伤人的。”李俶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李倓，你如此执着于真相，就不怕最后伤人伤己？”
李倓笑了一下，却像是吐出一块滚烫的真心：“但我更怕活得不明不白。”
他转过身，看向角落里的叶闻柳，语气放缓：“叶闻柳，记忆是你自己的。留，还是忘，你自己选。”
叶闻柳颤抖着手，摩挲着那枚冰冷的名牌。
“留下。”年轻人声音颤抖，“仗打完了，这是他最后想看到的东西。如果我忘了，谁来替他体验这人间？”
李俶怔住了，许久，他自嘲般地勾了勾唇角：“罢了。既是自讨苦吃，我又何必枉作小人。”
“好了好了。”朱袖出来打了个圆场，“有人和我说过，只要记得就不算擦肩。闻柳想记得，就留着吧。”
“好了，煽情环节结束。”谢九思打破了沉默，他从背包里拿出一叠打印出来的照片和数据图，摊在茶几上，“我们得谈谈正事。惊、惊……”
朱袖轻轻拍了一下他，接过了话茬：“惊春是陛下送来的，这件事已经清楚了，陛下，你下次干这种事情之前记得和我们说一声。但是破夏，我听说不是陛下干的。”
“不是。原本是要第二个送他的，但是惊春之后李倓就不让了。”
“破夏不是偶然出现的。”杨逸飞指着其中一张天池的热成像图，那里原本应该是一片冰蓝，此刻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红，像是一块流脓的伤疤，“这里的磁场被强行扭曲了。”
李俶看着窗外漆黑的山脉，声音沉沉：“安史之乱的亡魂数以万计，并非人人都像惊春、破夏这般尚存一丝清明。更多的，是怨气，是恨意，是不甘。”
“它们在游戏里沉淀了一千多年，早已融合成了一个巨大的怪物。”李倓接话道，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进入工作状态，“破夏是被他们‘推’出来的。那个怪物想试探我们的底线。”
李俶眼底划过一片阴霾：“如果不是他们……破夏应该可以和惊春一样，安安生生地离开的。”
“它想干什么？”朱袖问。
“它想出来。”李俶回过头，“游戏是载体，也是牢笼。它吃够了里面的数据，现在终于想借着换运出来了——也可能是追着我出来的。”
“那为什么是长白山？”李倓手指点在天池的位置，眉头紧锁，“如果那个幕后黑手’，是想利用‘夏’的火气，那全中国火炉城市多的是。重庆、武汉、哪怕是吐鲁番的火焰山，哪个不比这常年积雪的休眠火山合适？”
“因为界碑。”
“界碑？”李倓抬头。
“破夏死在潼关。那是安史之乱中大唐最重要的防线。对于天策府的将士来说，守住关隘，就是守住大唐的命脉。”
李倓恍然大悟，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长白山……是现在的国境线。”
“没错。”李俶冷笑一声，“恶念们很懂人心，或者说，很懂鬼心。它把破夏引到这里，利用这里的国界线概念，模糊了他对时空的认知。让他以为自己还在潼关，身后就是长安，退无可退。”
杨逸飞停下敲键盘的手，语气沉重：“把一个患有严重战后创伤应激障碍的千年战魂，扔到边境线上，这根本就是把他当成了一颗定点爆破的炸弹。”
“长白山还是北天药宗所在。”李倓手指在地图上面划过，突然想起来了游戏里的剧情，抬眼极轻极快地扫了一眼叶闻柳，他记得前世叶闻柳是比破夏先死的，“破夏除了想守边，也……可能想让北天药宗救救什么人吧。”
言至于此，李倓手腕——现在已经是小臂上的红线又剧烈的收缩了一下，眼前快速闪过一个画面，似乎是自己在叱责什么人。
“找！再去找……本王亲自去求！”
找什么？斥责什么？又求什么？李倓快速地疑惑了一下，但是大概也已经习惯这种突然的闪回了，于是只是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按了一下。
“更重要的是……”谢九思从刚刚意味不明的卡壳里抽了出来，手反复摩挲着单边眼镜，目光在李俶和李倓之间流转，“它似乎对二位‘陛下’格外感兴趣。”
李俶冷笑一声：“自然。擒贼先擒王。这可是千年的老交情了。”
李倓想起之前在游戏里看到的那个无面人，想起那句充满恶意的“陛下，你又得到了什么呢？”。
这到底是挑衅，还是一种诅咒？
李倓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陛下，您当年到底得罪了多少人？”
“数不清了。”李俶淡淡道，“为君者，脚下本就是累累白骨。多一具少一具，又有什么分别？但无论如何，安史之乱的帐也不应该算到我头上吧。”
杨逸飞合上笔记本：“我们就不能坐以待毙。我要回台里调取全境范围的异常数据，我哥在江南，得让他也回来。也得让明觉回来一趟，到底做个超度法事。李倓，你和陛下……”
“我们留下。”李俶抢先一步开口，他垂眸看了李倓一眼，“他的身体不适合奔波，歇几日吧。”
“行。”
送走了杨逸飞一行人，李俶和李倓沉默着回到了酒店的大床房间。
空调的风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倓。”李俶突然叫他的名字，“如果我可以重新加封……”
“嗯？”李倓大概猜到他要说什么，眉毛登时扬了起来。
似乎终于想起来面前的人还是重伤刚醒，李俶终于把很可能引起新的战争的后半句话咽了回去：“算了，既然你想记，那便记着吧。”
“那我来问问你。”李倓笑道，“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又是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会变成现在这样？”李倓盯着他，“你是皇帝，死后应该入皇陵，受万世供奉。为什么会变成一个孤魂野鬼，还在游戏里飘荡了一千多年？”
李俶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那双眼里闪过一丝自嘲的笑意：“可能因为我是个昏君？”
“胡说八道什么！”李倓登时冷了脸。
“逗你的。”李俶笑道，“皇陵太冷，我不想去。更何况，我要是记得执念是什么，还用在这里耗着，可能是想……”
“喵——”
一声拖长了调子的猫叫打断了李俶的话。
沙发底下的阴影里，探出了一颗黑漆漆的脑袋，迈着尊贵的步伐走了出来。
“一团黑？”李倓感觉自己僵硬的肩膀终于松懈了几分，他弯下腰，冲那团黑影招了招手，“过来，让我抱抱。”
一团黑听话地跳到李倓身上，结果李倓高估了自己刚刚又高空坠落、又吐血、又脱力、又撑着开会的破身子，险些被大猫砸了一个跟头。
“你是不是变重了。”李倓抱着猫后退了两步，才被李俶扶住。
一团黑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对着李倓“喵呜”叫了一声，尾巴不轻不重地扫了扫李倓的胳膊，像是在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