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青青池畔

对于幸村主动邀请自己这件事,迹部感到些许意外。

首先,他并不知道幸村喜欢画画;其次,他俩也不是能一起看展的关系。

不过他自己对巴黎的藏品也颇有兴趣,再加上幸村邀请完之后又顺嘴说了一句:“我思来想去只有你的艺术品位还不错,应该不会让我失望吧?”

他被前半句话捋顺了毛,又在后半句被幸村彻底钓上了钩。

小半年没见,连春天都快结束,当迹部看见幸村的那一刻又下意识打量起他来。

少年挺直的脊背藏在浅色T恤下,似乎又长高了些,眉目间的锐气一览无余,正是最意气风发的年纪。

迹部问出口的第一句话不是客气的寒暄,而是:“你是不是瘦了?”

幸村也回看他一眼,炫耀似的说:“我明明是长高了。”

“倒是你,看着薄薄一片,不像个alpha。”

迹部不甘示弱地卷起袖口,露出肌肉紧实的小臂,当着他面显摆道:“现在呢?”

幸村瞄了一眼他白皙的皮肤,又很快移开视线:“一般。”

排队进场时人群磨磨蹭蹭地向前移动,喧闹声在热气中堆叠,唯有他们两个像被人群隔绝开来,一路轻聊慢走。

从大厅走进光线昏暗的展馆,外界的喧嚣瞬间消失在那一方拱门下。来自奥塞美术馆的传世作品为每一个前来观赏的游客献上了艺术的问候,两人停下脚步,被入口处的介绍词吸引了目光。

迹部浏览了一遍文字,目光不知为何从展板滑到了幸村的侧脸,被他轻轻颤动的睫毛吸引,顺带注意到了略微睁大的眼,以及眼中映着的柔光。

他又开始观察起这人,这种观察没有目的,甚至不带有任何情绪,好似凭空多出来的习惯。

明明是个性格强硬的alpha,偏长了这样一副柔和的面孔,每一处五官都长在自己的审美点上,实在赏心悦目。

这一看就仿佛忘了身在何处,一直到幸村读完最后一句,扭头去找他的身影时,他才移开视线若无其事地问道:“喜欢印象派?”

踏进藏青色墙壁的展馆,二人停在一幅巨大的女性肖像前。画中戈迪拜尔夫人亭亭玉立,光线落在她黄绿色的连衣裙上,肌肤细腻到仿佛活生生站在眼前。

幸村仰头看着油画,用目光描摹裙摆处的光影,闻言回答道:“喜欢印象派的绘画技巧。”

迹部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女人臂弯里的红黑色披巾,便听他滔滔不绝分享着:“这幅《戈迪拜尔夫人》还留有写实的影子,却同时展现出了早期印象派的特征。你看她披巾上的色块虽然低调,却能通过与裙摆褶皱的明暗对比让裙子的质感更加立体,画面也因此生动起来。”

迹部点点头,在他的解说中附和道:“听说在莫奈经济困难时期,商人的资助对他肖像画的转型有很大影响。从那之后他开始风景画创作,这幅画也被视为莫奈从古典主义到印象派的转折点。”

幸村诧异地望着他,眼底闪过一瞬惊喜,小声问道:“你偷偷查过资料了?”

迹部挑着眉与他对视,嘴角扬起得意的笑,那表情仿佛在说“本大爷知道得不比你少”。

展厅深处,深蓝色的墙壁过渡成胭脂粉色,立时将人拉入私密又亲昵的氛围中。中央金色画框前排起了长队,幸村眼前一亮,认出了那幅《弹钢琴的少女》,一边说着“快去排队!”一边拉了迹部一把。

那动作太轻,又太自然,被触碰过的地方像被羽毛拂过,等到迹部回过神来,已经跟着幸村排在了队伍最末端。

幸村浑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小动作,压低声音兴奋地说:“雷诺阿的作品永远是明朗、美丽的,我喜欢他笔下人物纯真的面孔,温暖的画面总是让人觉得幸福。”

迹部看着墙壁上的那幅画,隔着人群也能感受到画中少女典雅静谧的气质。

他听懂了幸村言下之意,忽然想起那些被记录的姹紫嫣红,不正是幸村口中明朗、美丽、让人幸福的东西吗?

“你喜欢的是他看待世界的角度,那种温暖的,明亮的感觉。生命本就美好又充满活力,画师记录下的不仅仅是那一刻眼中的场景,更是当下的情绪和心境。”

他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在一瞬间就击中了幸村的心。无言的惊喜溢满胸腔,也点燃了他睁大的眼,琥珀色的瞳孔在灯下明亮得近乎透明。

“所以我更赞同后印象派的观念。”

“绘画并不仅仅是描摹眼睛看到的风景,更倾注了画师的主观思想。通过调整造型和色彩来摆脱人们对事物的固有印象,展现出一个现实与理想交织的世界。”

他难得露出兴奋的神情,声音却太轻,迹部微微倾身方才听得仔细。

一缕淡香悄悄跑了出来,溜进了他毫无防备的呼吸里。近在咫尺的鸢尾太轻柔,淡黄的顶光落在幸村扬起的脸颊上,皮肤泛起清透的光泽。

他仰望着画布,目光被反射的微光点亮,轻声呢喃道:“金色的头发,好美。”

那一刻迹部明知道他在赞美画中人,温柔的声音却仿佛在夸奖自己。一阵热意无端蔓延上颈侧,叫人莫名羞赧。

这副画允许拍照纪念,幸村掏出手机将油画正对在取景框里,按下快门的那一刻身旁也传来短促的拍照声。

他偏头正好看见迹部收起了手机,语气平淡地说:“走吧。”

展厅很大,脚步声淹没在人□□谈中。一路行至展区末尾,墙面由明亮的粉转为清新的浅绿,悬挂着塞尚的《大丽花》以及科斯特的两幅《玫瑰》。

迹部忽然笑道:“这两幅画里的玫瑰和我家花园里的很像。”

层层叠叠的玫瑰在柔光中竞相绽放,从浓烈的红到温柔的白,仿佛能闻到空气中流动的花香与湿润的晨雾。

或许不是错觉,幸村真的闻到了一缕玫瑰暗香。暧昧、温热,却并非来自油画,而是身旁的那个人。

“是你的风格。”

他语气很轻,反应也平淡,波澜不惊的面孔之下却心绪翻涌,生怕连呼吸都泄露了秘密。

人群拥挤,迹部学他方才的动作拉了他一下,却没掌握好力道,将人拉到了自己胸前,结结实实地撞了上去。

他轻咳一声掩饰着尴尬,说了句“抱歉”,声音有些飘,然后大步流星地绕过幸村去前面带路。

殊不知身后那人僵在原地,后背麻了一片,连走路姿势都忘了干净。

一场画展足足看了一小时,幸村心满意足,在出口的礼品店里要给真田和柳挑选生日礼物。

迹部跟在他身边四处闲逛,对商品没什么兴趣,只眼看着幸村拿起一本《雷诺阿画集》便走不动道,来回翻看又几番犹豫,最终还是放了回去。

其实他家里有一本印象派画集,是刚学画画时父亲送给他的。那本书讲解细致,却收录不多,尤其缺少雷诺阿的作品。

买不买新的作品集都无所谓,在网络发达的时代,实体书对他而言更多是收藏意义,况且还要省下零花钱给两位好友买生日礼物。

他看了两眼便放下画集专心挑礼物,结完账回头却没找到迹部的身影,在人群中张望许久,终于看见了等在出口处的人。

“抱歉,久等了。”

他快步走过去,递上一只玫瑰书签,笑得有些腼腆:“这个是谢礼,谢谢你今天陪我过来。”

迹部接过书签,金色的镂空玫瑰取自梵高的画作。阳光从门外透进来,在他深色的外套上投下一片细碎的野玫瑰。

他不客气地收下,甚至还调侃了一句:“本大爷的艺术品位有没有让你失望?”

幸村一时语塞,搜刮着脑中所有赞美的词语,迹部却忽然将一个礼品袋塞到他手中。

袋子沉甸甸的,他不明所以地接过,只低头看了一眼便立马怔住了。

“这是……给我的?”

他方才犹豫许久的《雷诺阿画集》,崭新的一本正躺在纸袋里。

迹部神色如常,只扬了扬下巴潇洒说道:“喜欢就买。错过只会留下遗憾,不是吗?”

说完又笑着补了一句:“算是回礼,如何?”

他这一番举动做得轻描淡写,幸村明明该笑着说谢谢,可心头却有更深更沉的情绪涌了出来。

惊讶与喜悦交叠着,还有被体贴包裹住的心动,被无法抗拒的温柔弄得不知所措。

雷诺阿的画集是他最想要的礼物,他想了很多年,可送他的不是最亲密的家人,也不是最熟悉的伙伴,而是这个一年前仅凭一眼就留在他心底的alpha。

他和迹部只见过寥寥数面,可这种难以言喻的宿命感究竟从何而来?为何他总能轻易触到自己心中最私密的角落?

唇瓣微张,又轻轻合上,幸村想不出如何表达感谢,只能收紧指尖珍重地将纸袋抱在怀里,抬眼努力将眼角的颤动压了下去,连嗓音都有些哑:“那我就收下了。谢谢你,迹部。”

迹部只是微微一笑,神情一如既往的潇洒:“喜欢就好。”

微风一吹,方才积攒的情绪都被轻轻吹散。

小路两侧树影层叠,茂盛的绿叶在枝头随风舞动。有口琴声从不远处传来,悠扬中带着慵懒,为这不经意的陪伴配上了背景音乐。

幸村主动聊起立海来了位厉害的新人,他说起后辈的模样时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似乎颇为喜欢。

“那个孩子很有干劲,未来会成为立海的王牌也说不定哦。”

迹部也不甘示弱炫耀起来:“冰帝也不是吃素的。今年有好几个新生打得有模有样,明年的关东大会你可要小心了。”

幸村狡黠地看他一眼:“明年?这么说今年的冠军毫无悬念属于立海咯?”

迹部一噎,太久没跟他打嘴仗,以至于差点忘了他俩当初有多么针锋相对。

“今年的冠军由本大爷替你接管吧,提前熟悉一下失败的滋味,免得明年落差太大,一个人躲起来哭鼻子。”

兴许是和风太轻柔,今日的氛围又格外舒畅,他说这话时虽傲慢,却没了从前的火药味,与当初在报纸上隔空宣战的模样判若两人,语调轻松极了。

“刚学会网球的时候都觉得自己很厉害吧?本大爷在英国都找不到对手。”

以幸村对迹部的了解,这话多半有夸大的成分,只是他并不在乎这人是否真的在英国称王称霸。

能主动提起过往的机会屈指可数,这份坦诚来之不易,让他心头渐暖。

“其实我小时候网球打得不好,在俱乐部里第一次和人比赛差点0-6输掉。”

他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到自己身上,说起童年往事时,面上浮着一层薄红。

迹部饶有兴趣地听着,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还有那种时候?”

幸村耸了耸肩。其实当初的记忆有些模糊了,但他仍记得那时自己因为太过害怕而神色僵硬,却被对手误以为在施压的情况。

“那时候还没分化,我长得也不高,对手却莫名其妙地失误,甚至连球拍都掉到了地上。”

他一边说着,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挺搞笑的,对吧?”

迹部脑中浮现出一个迷你版的幸村,稚嫩的脸蛋上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声音冷淡,眼神犀利,的确挺唬人的。

他不由得低笑出声,调侃道:“所以说啊,有的人天生就是当alpha的料。”

不知不觉便穿过了诺大的恩赐公园,途中遇见了吹口琴的街头艺人,还参观了清水观音堂。这一路谁也没有闲着,将往事透露得一干二净。偶尔被横冲直撞的行人分开并肩的身影,又在下一秒自动黏回了一起。

走下石阶,穿过马路,直到不忍池中的接天碧色映入眼帘,迹部才发觉心头荡漾着久违的宁静。

其实五月的上野公园并没有多美的景色,樱花树早已长出绿叶,荷叶虽茂密,却交错得乱七八糟。

往常他一定会嫌弃这并不华丽的风景,也不喜欢拥挤的景区,可今日因为幸村的陪伴,这些不完美也别有意趣,让他无从挑剔。

在不忍池畔的长椅上,抬眼便能看见一人高的荷叶绿盖叠翠。幸村拿出手机拍下满池荷韵,一边发给柳一边嘀咕:“感觉这种地方很适合莲二,不知道他有没有来过……”

迹部忽然侧头看了他一眼,毫不留情地问道:“喂。你是因为找不到人陪你一起,才想到我的吧?”

幸村一怔,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这本就是他步步为营设下的邀约,此刻浑然没有被戳穿的窘迫,反问他:“明知道这一点可还是答应了,你也很想来吧?”

迹部轻哼一声,靠在椅背上说:“有一点原因吧,但我是因为你。”

那一瞬连呼吸都轻了几分,幸村怀疑自己听错了,睁大眼看着他。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本大爷决定从方方面面了解你,可别被我找到弱点。”

他说得一本正经,幸村闻言沉默片刻,而后垂下了眼。

二人坐得极近,近到迹部的嗓音仿佛就贴在他耳畔,磁性的男声震得他右耳发麻。

他看似轻巧地回应着:“原来如此。”实则胸口坠着沉甸甸的失落,连笑意也在眼底彻底化开。

他早该知道的,毕竟同为alpha,被当成可以尽情较量的“对手”并非奇怪的事,自身的征服欲和好胜心与迹部相比也只多不少。

更何况他对迹部的感情充其量只是欣赏罢了。

可今时今日亲耳听见这番话时,没来由的低落却在心口蔓延,让他自己也理不清思绪,突兀得过分。

原以为这场邀约是自己设下的“局”,迹部不过是被他引来的棋子。但实际上从踏进展馆那一刻开始,他的情绪就始终被对方牵动。

心情像坐过山车,一时高兴得失控,一时又沮丧得毫无道理。

迹部察觉到他似乎哪里不对劲,却说不上来:“你怎么了?”

幸村深吸一口气,偏偏就在这一瞬有清风掠过,近在咫尺的alpha气息扑面而来。

他使气说道:“你的信息素太抢风头了。能不能收敛一点?”

“哈?我根本没释放信息素……”

迹部话说到一半便顿住了,细腻的粉香忽而闯进他的鼻子,他诧异地顺着气味去看幸村,偏偏这人神色平静,完全没有刻意释放信息素的样子。

这股鸢尾花香没有丝毫攻击性,就像前几次那样突然被感知到。并且一旦捕捉到,丝丝缕缕的气息便紧紧缠住他的感官,再也无法忽视。

迹部心头微乱,嘴上仍假装镇定:“都是alpha,干嘛这么大反应?”

他佯装不在意,依旧靠在椅背上欣赏风景,可心头却有一团疑云。

在与其他alpha相同的距离下,他从未如此清晰地闻到过任何人的信息素。

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在球场,那些与他朝夕相处的alpha们像隔着一堵厚墙,身上的气味被阻隔贴严严实实地封住,哪怕偶尔漏出一星半点,也不会让自己这么在意。

除了幸村。

只要靠近一点,甚至不用风吹,他便能捕捉到来自幸村的气息。

那香气清晰得过分,像绕过了所有阻碍专为他而来。

信息素往往带着主人的情绪,alpha和omega能通过信息素察觉对方的意图。那鸢尾安稳又温柔,不带有任何挑衅意味,让迹部作为alpha该有的排斥本能顷刻间失了灵。

不忍池畔的风带着水气与绿意,两股花香不受控地交织在一起。

他们并肩坐在同一张长椅上,时间仿佛被这柔软的风拉长,谁也没有提出先走一步。

风再一次掠过,带起那阵清甜的香,迹部的心跳跟着一动,侧目间视线却总不受控地瞟向身旁的人。

余光里幸村微微侧身,像在听风,又像感受着谁的呼吸。

在莲蓬尚未出水的季节,他忽然开口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开始期待夏天了。”

迹部轻轻“嗯”了一声,脑中想象着第一朵荷花破水而出的情形。

或许顶级alpha之间本就不只有竞争,那种天生的对抗性会在某个时刻悄悄转变成另一种吸引。如同他们眼前的池水,平静的水面下孕育着无数颗奇怪的种子。

其中某一颗藏着有谁自己都未察觉的情愫,只待某个夏日冲出水面,而后恍然大悟。

“那就夏天见吧。”

一写到暧昧就发狠了忘情了停不下来了。原以为自己是猎人,没成想终成猎物。

写这一章时,恰逢西洋美术馆展出印象派作品。我买了张票专门去了趟上野,在负一楼的展厅里见到了雷诺阿的油画。

《弹钢琴的少女》被印在宣传册的首页,还有许多来自奥赛博馆的藏品。印象派作品果真细腻又温柔,当我站在那面粉色的墙壁前,看着形形色色的人拿着手机给油画拍照时,恍惚看见了幸村的身影。

展馆很大,一直到末尾才看见科斯特的两幅《玫瑰》。英式庭院的风格一下子就将人带进了迹部家的花园,不是鲜红一片,而是以粉色和白色居多,优雅又华丽。

我去了不忍池边,那时荷叶早就开败,水面下残荷交错,没什么好风景。可我心中也不自觉想起了七月荷花盛开时的样子,倘若那时坐在池畔的长椅上,两个人在清风里嗅着彼此的气息,一定会留下一生的记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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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青青池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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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迹幸迹】非典型Alpha
连载中Yuki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