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惊雷无声

蝉鸣声铺天盖地从树杈间传来,偶尔吹过一阵风也夹着燥热,令人心浮气盛。

迹部真的回了趟家,也的确下了泳池。泳池边的空气清凉许多,光影在水面晃动,他纵身一跃,浪花拍上岸沿,恒温水流舒适地包裹住全身,却难以抚平他胸腔里的燥动。

接连游了几个来回,呼吸依旧不甚平稳。他又换了姿势潜入水中,水流贴着手臂划过,透过泳镜望见清澈的池底,脑海里却不断浮现出幸村藏着心事的一双眼。

明明生病的人难有笑容,可幸村总能对他笑。那笑意温柔似和风,却又不只是温柔——仿佛捧出了绵绵情意,想从他身上抓住希冀的微光。

他知晓网球是幸村的信仰,也知道胜利是他不容妥协的底线。可如今青学势头正盛,倘若立海在此处跌倒……

迹部猛地从水里钻出来,管家站在岸边一字一句地朗读宍户的信息,正说到立海与青学战至最后一场。他接过毛巾匆匆擦掉水珠,冲正在逗狗的桦地喊了声:“走了,桦地。”

然后一阵风似地去了关东大会会场。

他最不想见的就是期待被沉默替代,那双眼被失落的阴翳染上的一瞬。

“迹部?你来做什么?”

迹部双目渐沉,语气一本正经:“幸村叫我来盯着你,本大爷是他亲封的立海教练。”

他撒起谎来眼都不眨一下,真田神色几变,脸上不自觉显出关切的神情:“幸村还好吗?”

迹部靠上椅背,毫不客气地说:“好不好的你就别操心了。”

“真田,能否拿下这份荣誉,对他来说比任何时候都重要。”

球场半侧陷入短暂的沉默,真田握住拍柄的手指骤然收紧,他微微低头,一扫方才被反击的窘迫,冷杉的气息逐渐冷静下来。

“多谢你,迹部。”他点头致意,向裁判默许了迹部的身份,将帽檐摆正后步伐坚定地走向发球区,如同重披铠甲的战士,再度迎向烈日与劲敌。

迹部没有离开教练席,重新戴上墨镜翘起二郎腿,好整以暇地坐在最佳位置观赛。

看台上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青学的桃城武撇了撇嘴,抱怨道:“迹部前辈到底什么意思?前几天一起训练时还说什么打倒立海,今天又明目张胆地给立海加油。端水大师吗?”

大石秀一郎连忙摆手打断他:“迹部君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小桃,别乱说话。”他话音刚落,视线便和不远处戴着墨镜的迹部对上,立刻僵在原地。

看台围栏外,宍户目睹完了全程,扭头问刚刚跟来的桦地:“他从家里过来的?”

桦地点点头,对上宍户不解的眼神,半句多余的解释也不说。

“他前几天不还老念叨幸村吗?今天幸村做手术,他又一副优哉游哉的样子,真搞不懂他这个人。”

忍足听着他嘟囔几句,嘴角忍不住勾起笑。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下那双眼透出几分了然,心中自有算计。

“那个家伙啊,傲娇惯了。”

宍户一愣:“啊?”

忍足看向教练席上那道身影,迹部双臂交叠,神情淡然,可他知道淡漠的面具之下一定藏着一张关切的脸。

“与其说对立海有执念,不如说是对幸村的执念。”他轻笑出声,语气慵懒,甚至有些暧昧。

宍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回想起近两年来迹部提起幸村时眼中熊熊燃烧的火光,也跟着笑了:“我看他就是反悔了,说到底还是不舍得立海输在除他以外的人手上。”

话到这里他总觉得怪异。身为beta,宍户其实很难理解alpha之间的关系。忍足向他解释道:“迹部和幸村那种人,谁都不愿被对方压迫,却又偏偏最明白彼此的坚持。”

“旁人以为他在搅浑水,其实他在守护alpha的尊严。”

“表面上针锋相对,可背地里的关心何尝不是在意和保护呢?”

真田发球前先抬头对上炽烈的阳光,他深吸一口气,先前的颓势和犹豫都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冷峻与稳重。

“越前龙马,”他在心中暗自呢喃,将球笔直抛起,目光汇聚成线,“能令我感受到如此压力,你确实不错。”

右手肘在一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下一秒,网球在空中划出一道白光,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掠过越前的耳边。那双猫眼蓦地睁大,尚且来不及反应,球已重重地砸在底线内。

“立海大附属中学,真田弦一郎,15-0。”

同样速度的发球接连落下,甚至一球快过一球。观众席鸦雀无声,所有人屏息凝神,却根本看不清球的轨迹。

越前被他突然暴涨的气势打了个措手不及,竟被接连得分拿下一整局。他的眼神更加认真、沉重,真田看着他,脑海中想到的却是冬日里与幸村在夕阳下的约定。

那天的风格外温柔,吹起友人的发梢。夕阳融化在天桥尽头,幸村望向远方没有雪顶的富士山,说起入院治疗的决定时,眼中闪烁着毫不动摇的意志。

“我不在的时候,一切都拜托你了。”

他握住那双与自己相比有些纤细的手,回答得斩钉截铁:“交给我吧。你就全心全意照顾自己的身体就够了。”

那天的夕阳转化成炽热的光晕映出前方不肯退让的身影,真田看向越前,两股alpha气息在汗水挥洒间不受控制地释放,强大的压迫感瞬间席卷观众席,令人无端战栗。

“你不明白,越前龙马。我不会输,更不能输。”

交换场地时,真田与越前擦身而过,在他背后沉声说道:“你与手冢的约定固然令人钦佩,但我所背负的承诺重逾千斤。”

青苹果的气息再度疯涨,越前按下帽檐,低声反驳道:“还差得远呢。”

网球被高高抛起,清脆的击球声宛如雷霆。比分交替上涨,烈日下两人的体力几乎被榨干,汗水如雨洒落到蓝色的地面上。越前微微下蹲喘着粗气,真田的手臂也因高强度挥拍而隐隐颤抖。

“现在开始抢七局!”

风起了,吹动观众席上飘扬的立海队旗。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明黄色的布面闪耀着王者之光。迹部端坐在教练席的长椅上,翘起的二郎腿早已放下。他脊背挺得笔直,墨镜中褪色的光影清晰映入眼底,神情比场上任何一位观众都要专注。

比分咬得死紧,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追逐,心口随着比分的增长一点点收紧。

他并非不懂自己的矛盾。赛前承诺过给予青学帮助,他的确做到了,亲眼见证了越前的成长也令他倍感骄傲。但心中总有些情感会压倒理智,他微微俯身,掌心紧握成拳,直到最后一球擦过白线落到越前的身后时,裁判的声音高高响起——“Game Set Match,立海大附属中学,真田弦一郎,7-6!”

迹部轻吐一口气,在观众静默的氛围下重重靠上椅背,释怀地笑了。

颁奖仪式上,真田一人身着明黄色队服站在青学众人旁。他是一个极有气势的alpha,一人站立如松,高大的身影却如同一整支队伍的化身。

迹部还坐在教练席上没有起身。他看着真田接过灿金的奖杯,一向严肃的脸上也展露出喜悦的笑容,仿佛心头重担悄然落地。连日来的压力使他眉间总有一抹愁,就这样心事重重地带领着队伍完成与友人的约定。

仪式散场,人潮退去,真田抱着奖杯匆忙离去,还没跑出两步便听身后有人叫住了他。

“坐我的车。”

迹部从他身边经过,小跑着在前方带路。真田愣了一秒后连忙跟上,冲他郑重道谢:“拜托你了。”

两人抵达医院时幸村已经被转移到了病房里。走廊上站着心急如焚的父母和立海正选队员,真田急匆匆地赶来,比面孔先一步出现的是他手中的奖杯。

切原的眼眶瞬间红了。他输了比赛,本无颜面对副部长,可一想到病房里幸村部长能够如愿以偿,便也不顾医院的纪律大声喊道:“赢了!”所有人的表情都从担忧转为欣喜,将真田围在中间,纷纷表达谢意。

“家属可以进来了。”护士打开房门轻声说道。

幸村父母看过孩子的状况后随医生前去沟通治疗方案,贴心地为他们留出空间。众人一窝蜂钻了进去,只留下真田站在门口兀自沉默着。

“你不进去看看?”迹部这时才慢悠悠地走上来。他缓步来到真田身旁,却被他周身的冷杉气息熏得后退两步,提醒道:“喂,该换阻隔贴了。”

真田点点头,却没急着处理自己的情况,犹豫片刻后反而语重心长地对他说:“迹部,感谢你对幸村的关照与付出,我相信你与我一样,一定把他视为重要的伙伴。”

“无论发生什么,幸村永远是立海无可替代的王者,也是我们所有人绝对拥护的存在。”

“你我同为alpha,最能明白alpha的尊严。倘若……”

“幸村醒了!”

话尚未说完便被打断,丸井从门缝里探出头,朝真田喊道。他二话不说便进了病房,留下迹部一人站在门外百思不得其解。

他不知道真田这番话意欲何为,可他的直觉一向敏锐,竟从寥寥几句里感觉到不安。

alpha的尊严?他思索片刻,在脑海中搜刮着一切线索,却仍未得出答案。

关东大会优胜的奖杯被如约奉上,幸村点点头,眼角沾着一滴泪,顺着侧脸滑落到了氧气面罩上。空气中七股alpha气息都本能地收敛,他们早已习惯了臣服于最强者,此刻依旧保持着一直以来的习惯,围在病床外给幸村讲着赛事的点点滴滴。

里面说了很久的话,三四道声音同时响起,透过门框传到走廊。迹部就一直站在病房外,他背靠着墙漫无目的地站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不离开。

明明上午才见过,热闹的病房里也似乎没有他的位置。可脚下像生了根,半分挪动的意思也没有。

真田把奖杯放在床头,对幸村低声问道:“迹部在外面,你想见他吗?”

心头被难言的伤感牵动,带出丝丝缕缕的痛。幸村微微睁大眼,那一瞬眼中竟闪过一丝绝望。

真田抿紧唇看着他,知晓他此刻一定心如刀割。柳叹了口气将其他人送出去,回到一旁安慰道:“其实他很在意你。比想象中更在意。”

正在输液的右手微微曲起,又被疼痛刺得不敢轻举妄动。幸村轻轻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盖住了整个面罩,良久才冲真田点点头。

迹部进屋后先是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奖杯,料想着幸村一定会高兴,便果不其然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眼,温柔中透着雀跃。

灰色的被褥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唯有眼眶里琥珀一般的瞳才添了些许生气。氧气面罩下幸村嘴唇轻张,似乎在调笑他:怎么又来了?

迹部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他想起刚才真田语重心长的叮嘱,忽然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割裂。

或许他一直将幸村放在了一个很高的位置,下意识以为需要付出超乎想象的努力才能战胜他,所以不习惯看见幸村这幅脆弱的模样。

可他忘了在alpha这个身份之外,幸村也只是一个比他还小半年的国中生罢了。

“我看真田着急,就送他过来了。”迹部终于开口,又自顾自说了许多:“虽然比赛时难免急躁,但好在没有辜负你的信任。”

他说起方才的战况,便顺势坐到了床边,把那场比赛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幸村安静地听着,偶尔睁大眼睛为他描述的形势而紧张,又或是从面罩下逸出一点模糊的笑声。

一切都很正常,没有压迫,没有角力,仿佛一种与生俱来的和谐蔓延在二人之间。

可迹部总觉得这份安宁太不对劲,像雷声炸响前灰蒙蒙的天,格外压抑。

门外,丸井盯着天花板上虚空的一点发呆,难得没有嬉皮笑脸。他喃喃道:“这种事还是发生了……”

柳叹了口气,尽管事先查阅过无数资料,可现实真的来临后,他也感到力不从心:“这是精市主动选择的,为了重返球场,他宁愿舍弃alpha的身份。”

沉默再度席卷,切原突然一拳砸向墙壁,然后蹲下身将头埋进了臂弯里。

“部长永远是部长,他一定会好起来的!”

病房里时间悄悄溜走,迹部讲完了比赛,叮嘱了无数次让他循序渐进,复健不要操之过急,顺带还畅想了一番他痊愈后与自己大战三百回合的美好未来。

直到说得嗓子发干,再没有赖着不走的理由,才依依不舍地站起身朝他告别:“好好休息,过两天再来看你。”

他转身要走的那一刻却被突然拉住,幸村没有输液的左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抓住了他的胳膊。

他看着迹部,眼睫的阴影处显露出挣扎,而后缓缓侧过头,修长的脖子从头发里露出来,那块光洁的后颈就直白地暴露在迹部面前。

后颈上没有阻隔贴,可空气里却连一丁点的alpha信息素都感觉不到。

迹部呼吸一滞,看向幸村的眼神从怀疑到震惊,再到痛苦。

雷声乍响,他终于明白了从进入病房那一刻起,那种微妙的异常从何而来——他感知不到幸村的信息素。

他记得上午熟悉的鸢尾气息,明明还浓烈到让他心悸,如今却像被风狠狠一吹,连痕迹都没有留下。

幸村成了一个无法释放信息素的alpha。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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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惊雷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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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迹幸迹】非典型Alpha
连载中Yuki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