迹部在病房里待了很久。
原本医院并不允许探视时间过长，可他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连早晨例行查房的护士都迟迟没有出现。
两人天南海北地聊了一阵，从合宿里的琐事，到学生会的繁忙，再到家里新收购的饮料公司。迹部说起这些事来简直随心所欲。
他憋了太久，这些原本该是他们聊天框里随手就能聊起的话题，却硬生生被积攒了这么久。
他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幸村却听得格外认真，甚至句句都有回应。
已经太久没有与迹部见面了，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原先绷得笔直的肩颈渐渐放松下来，捧着茶杯的手指也不再僵硬，整个人像是脱下了一层看不见的硬壳。迹部随口说上一句话，他都会看着对方的眼睛仔细听着，生怕错过了什么。
他只是坐在病床上，听着喜欢的人侃侃而谈，世界便短暂恢复了原本的颜色。
这样专注的目光甚至有些黏人，让迹部心中痒了一片。
人在生病的时候，都会变得这样柔软吗？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幸村，不强势、不锋利，仿佛正无声地依赖着自己。那目光落在他身上，被看的人无端脸热。
迹部以为是暖气太足，不自在地解开了风衣的纽扣，将外套脱了下来。
幸村殷勤地伸出手，抢在他起身前说道：“我帮你挂起来。”
他接过外套挂在了床尾的衣帽架上，抖开外套的一瞬间，玫瑰的香气芬芳扑鼻，迎面而来。
一股热意涌上腺体周围的皮肤，那玫瑰热烈又奔放，馥郁而深邃，幸村只觉得每一次呼吸都像坠入了不凋零的花海。
他心脏不受控制地颤抖，想不管不顾地将头埋进去，想拥抱朝思暮想的人，更想用自己的气息占有这一朵玫瑰。
理智在提醒他克制，可脑子里却断了根线。
他忽然开口问道：“迹部，你今天为什么过来？”
迹部看着他的背影含糊地回道：“来看朋友，需要理由吗？”
“即便我那样对你，你还认为我们是朋友吗？”
幸村说这话时，眼里的愧疚和沮丧快要溢出来。
迹部忽然就心软了。
这数月来的期待渐渐消磨成失望，他明明已经下定决心，要结束这段无法坦诚相待的关系。可在听见幸村生病的那一刻，所有负面的情绪忽然都找到了出口，并在看见那张忧郁的脸时散得一干二净。
他定了定神，正想认真回答，幸村却先一步打断了他：“对不起，是我失约了。”
幸村没有再回避，原以为会得到一句抱怨或指责，可迹部却说：“我不想听这个。”
“这不怪你，我要的也不是道歉。”
短暂的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开来。幸村还站在床尾，与迹部不过几步的距离，却不愿回到他身前面对他。
过了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你觉得现在的我还能继续做你的对手吗？”
他心慌得厉害，终于决定在这一刻坦白自己的脆弱：“迹部啊，生病其实并不可怕。最初我以为能靠意志撑下去，还能训练、还能比赛，一切总不至于太糟。”
“可人越是期待什么，现实就偏偏背道而驰。”
“直到合宿前医生才明确告诉我，如果不入院治疗，那么最坏的情况就是再也不能打网球。”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可迹部的表情终于变了。
幸村侧过脸望向窗外，天光大亮，斑驳的日影浮在他清瘦的脸颊上。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分明是独自承受了太久，久到说起痛苦都变得麻木。
“无论是身为立海的队长，还是作为被你认可的对手，如果没有了网球，我就什么也没有了……”
“网球就是我的生命啊。”
一缕心痛爬上眼眸，迹部一言不发地听着他呢喃似的剖白，指尖用力收紧。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在他不知情的日子里独自承受了怎样漫长的恐惧。
他终于明白了幸村在逃避什么，也终于明白了在胜利与荣誉背后系着多么深沉的情感。
“你这家伙，原来一直怀着这样的心情在打网球吗……”
幸村看见了他眼底的触动，反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在大家刻苦训练的时候，我身为部长却只能躺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
这份愧疚配上他失意的表情格外令人动容，迹部立刻站起身朝他走近了两步。
“部长的职责从来都不只有陪同训练这一件事。”
“而是就算短暂离开，你的信念也能分毫不差地传递给他们。”
他的声音透着沉稳的坚定，一语道破了幸村连日的痛苦：“这一点你比谁都清楚。你只是不相信自己值得被等待。”
幸村心中泛起一阵酸涩，喉咙烧得厉害，固执地反问道：“可你知道的，没有哪个alpha愿意停留在原地。你将我视作旗鼓相当的对手，不正是因为你我同为顶级alpha的身份吗？”
信息素在那一刻彻底失控，鸢尾像一颗水弹朝着迹部兜头砸来。
被击中的一瞬间，强大的alpha气息令他条件反射地绷紧了神经，迹部本能地释放信息素抵御这股入侵，可两股气息相撞时他才诧异地发现，幸村并没有敌意。
那鸢尾虽浓郁，却柔和地过分，丝毫没有宣示主权的意图，反而像一阵缱绻的风紧紧地拥抱着他。
他皱了皱眉，方才进屋时察觉到的异样又重新浮上心头，刚想开口询问，幸村再一次打断了他。
“迹部，离得太近就会受伤。势均力敌时尚且如此，而一旦有人掉队，alpha的世界里就再也容不下弱者。”
幸村看着他蹙起的眉头，仿佛早已预料到这副反应，自嘲地笑了。
“你看，这就是alpha的宿命。”
迹部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怒意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他目光射向幸村眼中，死死盯着他瞳孔里细微的颤动，目光凌厉得几乎要将人钉在原地。
“这是什么老掉牙的理论？”
“你不信任自己，也不相信我会关心球场之外的你？”
幸村张了张口没有立即反驳，只是在他毫不遮掩的审视下避开了目光。
这一瞬间的沉默等同于默认。迹部一步一步朝他逼近，站定在幸村面前时带着被触怒的锋芒，尽力压制的怒火终于发作了起来。
“是你自己说我们是朋友，可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
“一个被胜负和信息素支配的动物？”
“还是毫无怜悯之心，只知道和alpha争斗的机器？”
他紧绷着牙关，声音压得极低，却比任何高声质问都更加愤怒。
“你怕打不了网球，就无法像从前一样站在我面前？”
“还是你认为，我会因此转头就走，就因为你自以为的软弱？”
多年来刻进骨子里的教养让他连愤怒都保持着分寸。他没有暴跳如雷，也没有怒目切齿，只是眼眸里的冷意快要凝结成冰刀，一字一句专往幸村心尖上剜。
幸村彻底慌了，早在他面色阴沉着靠近时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他从未想过迹部会这样理解他的退缩，更没想到对方会如此恼怒。
那一刻所有理智与伪装都摇摇欲坠，他几乎要脱口而出那句真正的恐惧——
我最害怕的是失去alpha的身份，再没有能力去追求你。
可理智告诉他不能说出口，他埋藏在心底的秘密尚不能见天日，那是他无论如何都难以启齿的底线。
他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在迹部胸膛起伏，双眼泛红时，不假思索地抓住了他。
指尖冰凉，却带着恳求一般的坚定。
“别生气，好吗？”
幸村主动退了一步，软着声向他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也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你。”
迹部在他手掌覆上来的一瞬间明显怔了一下，却没有甩开，可幸村还是加重了力道不给他逃跑的机会。
“我一直都很想告诉你，从入院的第一天，一直到今天你出现的前一秒。”
这些时日反复斟酌的话在胸腔里乱成一团，他低着头，声音早没了平稳，甚至带着一点不多见的急促。
“不是不想联系你，也不是不在意这段友谊。我只是……不知道如何面对你。”
他抬起头有些难为情地看着迹部，可这一次却坚持着没有躲开，反而倔强地望进了那双蓝色的眼睛里。
“你今天能来看我，我真的、真的很开心。”
“那些很琐碎的、与你相处时的点点滴滴，我都记在心里。”
说到这里，他的脸颊已泛起了薄红，不知是因为着急还是单纯的羞赧。
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移开，也固执地不肯松手，仿佛在无声的恳求着——不要走。
下一秒玫瑰的气息骤然铺开，如疾风骤雨将他包裹。那信息素里没有侵略，也没有压迫，如方才的鸢尾般掀起一阵热烈的风。
迹部被他三两句浇灭了怒火，虽仍冷着一张脸，声音却逐渐冷静下来：“信息素不是只有证明强弱这一个用途。”
他的视线依旧紧盯着幸村，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看，你能做到的事情，我也可以。”
玫瑰的气息盖过了萦绕在病房里的鸢尾，笼罩住幸村的那一刻，他的心彻底沦陷了。
“对不起……我应该更相信你一些的。”
他再次开口道歉，一直看着迹部的双眼也垂落下去，失落得显而易见。
迹部的手很热，透过紧贴的皮肤即刻便暖热了他冰凉的掌心。
即便贪恋这一点温暖，幸村却再没有理由抓着不放，在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恋恋不舍地放开了手。
他手掌刚一离开，却被迹部一把抓了回去，皱着眉嫌弃道：“我早就想问了，你很冷吗？手怎么这么凉？”
他说着便将那双手捂在了掌心，温度源源不断地传过去，热得几乎有些烫。
幸村指尖轻轻蜷了一下，根本没打算挣开。
迹部皱着眉，语气里全是不满：“你们这医院怎么回事？入院这么久，脸色还是这样。肯定是庸医水平不行。”
他说得理直气壮，自顾自唠叨着：“本大爷待会儿就帮你联系全日本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设备，保管在关东大会前给你治好。”
幸村被他这副理所应当的强势弄得一愣，随即失笑。
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口那点残余的惶然被一点一点抚平，温声安慰道：“哪有你说的这么夸张，医生们已经尽力了。”
迹部冷哼一声：“那你把检查结果拿给我，本大爷看过之后再决定追不追究。”
“冷成这样，还说自己没事。”
笑意从眼底漫了上来，幸村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他双目弯成两道月牙，先前那点失落与不安仿佛被这一句句熟悉的口吻驱散得无影无踪。
他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迹部，轻声道：“有你陪着我，我一点也不冷。”
迹部轻哼一声，别开视线前又瞥了他一眼：“巧言令色。”
嘴上嫌弃得毫不留情，手上的力道却更紧了些。
他索性拉着幸村往空调底下带，让暖风正对着他吹过来，只是语气依旧强势：“老实待着，别乱动。既然本大爷来了，就不会让你受委屈。”
暖风拂过额前的碎发，玫瑰与鸢尾的气息在两人周身慢慢交融。
幸村任由他牵着，嗅着近在咫尺的香气，看着眼前的心上人，一颗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其实迹部并没有猜中他全部的心事，他还有未竟的苦衷。
关于腺体的检查结果，关于那个被医生含糊其辞、却足以改变一切的可能性，他一个字都没有提起。
更加难以启齿的是那层最隐秘、也最危险的渴望。
他从来都不满足于“朋友”这层身份，不想成为彼此欣赏的alpha同类。而是更亲密、带着粉色幻想的存在。
可这些话他不会说，好不容易修复的关系再容不得一丁点挑拨。
他不能够任性地得寸进尺，更不能让迹部察觉到自己那并不磊落的心思。
迹部下意识表现出的关心，在他看来或许只是朋友之间再自然不过的举动，可幸村却无法做到同样坦诚。
他总是忍不住去想——如果这份温柔只属于自己呢？如果被这样对待的人，只有他一个呢？
这样的念头折磨着他，又甜蜜又羞惭。
他太贪心，总想让亲近成为自己的特权。可那些未说出口的恐惧、未宣之于口的喜欢全都真切地存在于心里，时刻提醒着他不能放肆。
走错一步，就是烈火焚身。
走廊里准点报时的钟声响起，时间不知不觉竟跑到了中午。
迹部磨磨蹭蹭地穿好衣服：“我该走了。你好好休息。”
幸村送他到门口，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依依不舍道：“辛苦你了，特意来看我。”
迹部却不与他客套，忽而回头一本正经地说：“我知道生病很痛苦，如果需要帮助，尽管告诉我。”
“别再一个人躲着哭了。”
幸村脸颊一热，竟被暖风吹出了一身薄汗：“我没哭，是你听错了。”
迹部挑眉望着他，摆明了不信。
幸村被他看得越发窘迫，挥挥手开始赶人：“你快走吧，一会儿我爸妈要来了。”
迹部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为什么你爸妈来了我就得走？我不能见他们吗？”
幸村抿了抿唇：“别问了，现在不合适。”
“啊嗯？那什么时候合适？”
两人在门口毫无营养地斗嘴，直到护士姗姗来迟跑过来查房，迹部才罢休。
“那个花茶，我能带走吗？”
“当然可以。谢谢你来看我。”
幸村将一整盒花茶递给他，迹部接过后在手里掂了掂重量，满意地点点头：“小事。那我走了。”
幸村在他踏出病房的那一刻突然叫住了他：“还会再来吗？”
迹部回头看他一眼，反问道：“你想让我来吗？”
他张了张口，在迹部一瞬不瞬的注视下抓住门框，用力地点点头：“想。”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迹部噙着笑转过身，却没再说什么，只背对他挥挥手，潇洒地离开了。
他走后幸村觉得疲惫极了。
作为一个病人，他本该保持情绪稳定，却在这一个上午将情感宣泄得太彻底。
他本就是一个内敛的人，不擅长将心事剖白给他人，更何况是面对喜欢的人。
脑子里神经突突突地跳个不停，乱七八糟的想法理都理不清。幸村在午饭过后就睡了个昏天黑地，连父母来看望他都没察觉到。
他睡醒时，妹妹正坐在椅子上玩手机，看见他醒了便一惊一乍地趴到他床边：“哥哥！有人给你送了好大一捧向日葵！你快看！”
幸村脑子尚未清醒，一打眼便被明亮的黄色占据了视线。
床头摆着一束巨大的向日葵，他霎时知晓了送花的人。
正巧母亲推门进来，顺嘴调侃道：“上午有朋友来看你了？好夸张的礼物呀，这该怎么回礼才好？”
这点钱对于迹部来说简直不算什么，可幸村还是叹了口气，一半烦恼一半幸福：“他把我晒的花茶带走了，不用回礼了。”
“是学校里的朋友吗？好强势的信息素，我进来时都吓了一跳。”
幸村往被子里缩了缩，声音有些闷：“打球认识的，是个顶级alpha。”
他不敢说那是自己喜欢的人，生怕家人觉得喜欢上一个alpha是离经叛道。
大半张脸藏在被子里掩饰着心虚，幸村还能嗅到空气里残留的玫瑰，恍惚出现在了方才的梦里。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克制，曾下定决心要在感情彻底失控前亲手斩断它，把一切不该有的期待与妄念都收回原位。
可迹部一出现，那些原则与冷静就被忘了干净，心绪又不受控制地被他牵引。
他的存在对幸村而言就是世界秩序的崩塌，是一场内心世界的崩盘。
迹部只是站在那里，用一贯的方式去关心、靠近，就将他自己折磨地敏感又矫情。
可又恰恰是迹部把他从土崩瓦解的混乱中拉了出来。在他最迷茫、最脆弱、最想退后的时候，将他一把拉回人间。
这就是喜欢吗？
明明什么也没发生，明明只是一场他内心反复上演的独角戏，可迹部却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朝他走了一步又一步。
直到这一刻幸村才终于明了，这份感情对于他而言并不是单纯的心动与欢愉，更像毁灭与救赎同时存在。
而他对迹部的喜欢早已越了界，若要给一个定义，那一定是一往情深。
爱是毁灭，爱是救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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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一往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