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幸村决定要克制，便真的认真克制着。
一旦意识到自己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他便如同行走在独木桥上，一步踏错便会跌进泥潭，甚至让隐秘的心思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不去看冰帝的比赛，也不过问比赛结果，全靠队友口耳相传，以为这样便能让呼之欲出的感情冷却几分。
奈何迹部这个人向来我行我素惯了，幸村越是回避，就越要若无其事地闯入他的视线。
“这么巧？”
方一过转角便撞上一队浅蓝，不坐在看台上观赛，也不去练习场训练，偏偏堵在立海的必经之路上。
幸村脚步一停，对上迹部神色淡定的一张脸，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
有恃无恐。他在心底抱怨道。
“早，冰帝的各位。”
迹部微微颔首，状似不经意地往前挪了两步，一双眼却牢牢盯着他问道：“昨天本大爷的比赛你怎么没来看？”
语气轻佻又执着，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落在幸村眼中全成了撒娇。
“立海的比赛你也没看啊。大家都有各自的安排，难免分身乏术。”
他将语气压得平稳，甚至都不看迹部一眼，视线却怎么也躲不开那道执着的目光。
迹部双眉一挑又往他身边凑近了些，不满地撇了撇嘴。仍不主动邀请，却明晃晃地暗示着：“本大爷新研究的招式你还没见过吧？”
幸村在心中第二次叹气，觉得和他说话简直是一种煎熬。
自己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怕失了分寸，可这人偏偏肆无忌惮，专跑到他跟前诱惑他。
他当然想去，却心虚地瞥向身旁的柳。
柳接住他的目光后淡淡一笑：“今年冰帝成绩不错，说不定会在决赛碰上。收集最新的数据对我们也有好处。”
幸村悄悄松一口气，面上却装作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耸了耸肩说道：“既然莲二想去，那就去看看吧。”
有了第一次，便有第二次、第三次。往后只要冰帝的比赛不与立海冲突，幸村必定会出现——还要把真田与柳一起带上。
真田从不会当面忤逆幸村的决定，只是在一旁委婉建议：“虽然冰帝无疑是关东大会最大的对手，可其他学校的近况我们也应该掌握。”
“那你自己去吧。”
幸村出声打断他：“莲二陪着我。”
柳轻轻一笑：“嗯，我陪你。”
于是威严的副部长只好压低帽檐，乖乖站在一旁不说话了。
他们三人的气势太强，无论走到哪里，那身明黄的队服都太过引人注目。自认低调地站在看台最高处，可在外人看来，三个猛A直勾勾盯着球场，光是那捉摸不透的眼神便让人不寒而栗。
次数一多，冰帝的几个beta也逐渐犯怵。有人跑去迹部跟前打听消息：“诶，迹部。你是不是得罪那个幸村了？”
迹部难得一脸茫然。
他抬起头与幸村的视线正对上，只觉得对方又在装小白花，安静、文雅，哪有半点压迫人的样子？
他倒是希望每一场比赛能都被幸村看见，最好是被本大爷的气势震慑到乖乖低头。于是乎那副纯良的模样也比往常更加顺眼，连同自己那点美滋滋的幻想让心情愉悦起来。
冰帝学园所在的半区竞争激烈，每一场比赛都赢得艰难。相比之下，立海这边就显得单调许多。
迹部只看过一场便评价道：“和去年一样无聊。”
全A阵容毫无悬念地碾压对手，任何一人单拧出来都足以胜任单打一的位置。无可指摘，也同样无趣。
可即便如此，每当立海顺利晋级时，迹部总会送上一句恭喜。
幸村也一如既往回以调侃的笑，看着迹部被他怼得眉峰一皱、骄矜受损的炸毛模样，在心底直呼“可爱！”，心情好得不可思议。
所有人都疑惑两位部长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只有柳在心中计算着意义不明的概率，面对日益增长的数字暗自沉默着。
他独自窥视着好友的秘密，从那双目不转睛的眼眸里看出了幸村的情难自禁。
关东大会准决赛结束后，顺利晋级的两支队伍名字被并排放在了一起。
没想到冰帝学园竟真的以破竹之势闯入决赛。回想起入场仪式上迹部意气风发的模样，幸村兀自笑了笑，似乎预感到两人命定般的对决即将到来。
距离决赛还有一周时间，恰逢学校放暑假前最后的课程。午休时间柳莲二特意从F班过来约幸村吃午饭，两人带着便当去了屋顶花园，一边吃饭一边聊着决赛安排。
“冰帝那边有个叫忍足侑士的，听说被誉为天才。我看过他几场比赛，的确心思缜密，也许会在单打出场。”
柳正喝着蘑菇汤，一边分析数据一边接过幸村递给他的炒蔬菜。
幸村点点头，他见过忍足几面，似乎和迹部关系不错。
“要说天才，我们这边的丸井绝不逊色于他。不过丸井最近正在和搭档磨合，让他去试试双打吧。”
柳忽然停下吃饭的动作，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其他人不足为惧。只是冰帝的部长……”
“精市，你对迹部有什么看法吗？”
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询问，柳的语气甚至一如既往的温和，可幸村握着筷子的手猝然一顿。
果然……还是被看出来了。
他垂下眼睫，心跳得有些快。面对一直以来亲密无间的友人，他知道以柳的观察力，自己定然瞒不过。
“……有点好感。”
他选择坦白，短短一句话好似用尽了全部的力气。略微停顿片刻又补上了一句苍白的解释：“我知道alpha之间难有温情，对立和争斗是难以跨越的鸿沟。也许我也只是图个新鲜罢了。”
柳放下筷子看着他，闻言沉重地叹了口气。
他看懂了幸村眼底翻滚的挣扎与渴望，也看见了那颗坚不可摧的心正裂开一道缝隙。
“精市，感情的事我不做任何评价。只是……”
“我希望你能轻松一点。”
这是一句近乎温柔的劝慰，幸村微微一怔，霎那间竟觉得眼眶有些酸涩。
他也不过是第一次坠入爱河的少年，带着懵懂与无措独自摸索着，以为自己强大到足以应付一切，即便面对喜欢的人也能牢牢掌控住全局。
可心绪被一个alpha轻易牵动，失控的感觉令他迷茫不安。他不敢与人言说，连心事都伴着孤独。
委屈悄无声息爬上喉间，幸村开口时连嗓音都带着颤：“我也不知道究竟是好感还是喜欢……我甚至不知道该不该产生这样的情绪。”
“只是当我察觉到这份感情时，目光早已追着他千百遍了。”
风吹起他耳边一缕发，将少年不愿袒露的脆弱轻轻撩开。他声音低得仿佛怕惊扰自己的秘密，停顿良久，还是问出了心底最深处的惶恐。
“莲二，你说alpha之间真的没有可能吗？”
“信息素的冲突，就注定无解吗？”
柳阖上的双目终于在此刻睁开。
从他认识幸村的那一天起，这个顶级alpha从未露出过脆弱的表情。
他年纪最小，却总是笔直站在众人前方，是立海所有alpha甘愿追寻的存在。
可如今为了另一个alpha，幸村游刃有余的笑容不再纯粹，眼中的茫然无措令他心疼不已。
“并非无解，也并非毫无可能。”
柳的眉眼悄然软下来，如一道青翠竹影替他遮住了刺眼的阳光。
“我无法从统计学的角度来宽慰你。但若从心出发，我认为，勇敢争取不一定会有最坏的结果。”
他仿佛看见了前方既定的风雨和磨难，倾过身将一缕竹息释放，像无形的拥抱包裹住了眼前这个无助的alpha。
“你我之间不也存在争斗和压迫之外的东西吗？”
竹香淡雅却莫名心安。幸村终于抬起头，他望进柳沉静的眼眸里，里面没有探究、没有怀疑，温暖的眼神仿佛在说——无论你做出怎样的决定，我都会站在你的身边。
连日来的无助与孤独倏然散去，他轻轻点头，不再有被看穿的窘迫，也终于能够坦然地呼吸。
在好友温柔的注视下，他收起了那一点点脆弱，也真正拾起了勇气。
“谢谢你，莲二。我果然还是……不想放手。”
喜欢一个人的滋味他尚未尝尽，或许还要踉跄着挣扎许久。
但就在这一刻他决定往前再走一走，结果怎样尚未可知，但至少他有了一个可以倾诉和依靠的存在。
这一周迹部像打了鸡血似的，每天天不亮跑到学校球场抓着人训练，甚至打电话把迟到的家伙们一个个从被窝里踹起来，清晨的空气都因他凌厉的气势而格外紧张。
“你们几个！准备以这种吊儿郎当的姿态对战立海吗？”
忍足作为一个夜猫子，通常都在晚上加训，很少大清早出现在球场。他看了眼已经原地入睡的芥川慈郎，无语地望了望天。
“我求你了，立海都不见得会在这个时间开始训练。”
只要提到“立海”二字，他眼中仿佛迸发出炽热的光，噼里啪啦地冒火。
“这场比试本大爷势在必得。一直到全国大会结束前，都给我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
宍户虽不是正选队员，却硬生生在这股气势下自觉参加晨训。看着迹部这股明显不对劲的亢奋状态，忍了几天后终于忍不住了，抓住场边休息的忍足悄声问道：“他到底受什么刺激了？该不会是怕了吧？”
忍足刚和迹部打完一局，毫无悬念输了个彻底。
自从被任命为单打二后，他就被当成了重点对象折磨，稍有松懈便有两道冰锥一般的目光刺向他，连休息时也不敢大喘气。
他正擦着汗，闻言十分嫌弃地看了眼颐指气使的某人。
“alpha左右脑互搏就是这幅德行。”
宍户没听懂：“什么意思？你不也是alpha吗？”
忍足慢条斯理推了推眼镜，非常不愿将自身与某人归为同类：“A和A也是不一样的，我可不会说一套做一套。”
他看向不远处仍在练习扣杀的迹部，眼角眉梢皆透着锐意，任由汗水打湿额发也懒得打理，以近乎苛刻的标准要求着自己。
算了。忍足心想。迹部张牙舞爪的样子也不多见，看在他以身作则的份上，就体谅体谅这份好胜心吧。
只是他实在费解，甚至从这样反常的行为中品出一丝拧巴的暧昧。
趁着训练告一段落，他直截了当地点破：“你不对劲。”
迹部擦汗的动作稍稍一顿，也不知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啊嗯？”
“立海一共八个A，你干嘛老盯着幸村一个人？”
迹部也是一怔，似乎从未主动思考过这个问题。
他沉默半秒，神情难得有些迷茫，连回答都显得模棱两可：“哪有这么多为什么。能被本大爷盯上是他的荣幸。”
“况且……我何必跟普通alpha一般见识？这种自降身价的事有损本大爷的格调。”
他后面这句虽显得轻狂，但在忍足看来着实画蛇添足。
忍足挑眉：“你俩八竿子打不着关系吧？要我说你就是闲的，多出去走走认识些别的人，说不定早就把幸村忘了。”
迹部却嗤笑一声，骂他肤浅，又嫌他运动后岩兰草的气味太浓烈，嫌弃地皱了皱眉：“换张阻隔贴去，呛死了。”
忍足：“……”
其实忍足说的没错，立海强者如云，对上任何一位都需要全力以赴。为什么偏偏对幸村另眼相看呢？就因为他们二人同为顶级alpha的身份吗？
迹部赶走了喋喋不休的忍足，又使唤桦地去叫醒睡觉的芥川，自己拿起球拍回到了场上，却在抛球的瞬间眼睛忽然失了焦。
他只是很喜欢和幸村相处时的感觉，甚至第一次产生想要主动了解一个人的冲动。
他记得幸村明媚的笑意，温柔得像一朵摇曳的花；记得他偶尔显露的窘迫，有时微红着脸对某件小事格外较真……
对所有人都挑剔的冰之帝王，唯独对幸村放了一整片海，兀自给他贴上了“完美”的标签。
球被抛起又原样落回了地上，迹部第一次忘了发球的动作与时机，呆在原地朝着虚空中一点发愣。
他也觉得反常，毕竟“一名合格的对手”是他自己下的初定义，血液里依旧涌动着alpha天生的竞争本能。他深知只有弱者才会时刻亮起利爪和獠牙，因此在这一年间早已学会了收起锋芒。
可幸村就是能轻而易举点燃他的战意。他不自觉想靠近，想攀比，想将那个强大的alpha划进自己的领地，还想和他……成为朋友。
关东大会就快结束，他却迟迟没等来午餐的邀约，也察觉到了幸村若即若离的态度。
难道只有他自己想让这段关系更进一步？或许在幸村眼中，自己和别的alpha也没什么两样。
迹部忽然咬紧后槽牙，不甘与扭捏猛地窜上心头。他看也没看对面准备喂球的部员，脚步一转便去包里翻出了手机，噼里啪啦地打了一串字。
【下一场不准躲懒，本大爷在单打一等你！】
幸村几乎是秒回：【好 ^_^】
迹部盯着屏幕，眼中腾腾冒火。
果然——只有说起比赛，这人才格外积极。
他冷哼一声，胸口那团火气烧得又狠又急。指尖攥得发白，咬得后槽牙都隐隐作响。
人生第一次想要亲近一个人，既不想在球场上输给他，更不想在这段关系里尝到失败的滋味。
他步伐利落地走回球场，冲部员勾勾手开始下一轮的训练。目光汇聚成线，发球的一瞬间连同呼之欲出的占有欲一齐打了出去。
黄色小球落下的瞬间却没有正常弹起，反而如一颗子弹擦过了球场的边线。他心满意足地勾起嘴角，在欣赏新创的招式时顺带畅想了一番未来。
他要主动出击，让幸村心甘情愿地走进迹部王国的领地，然后乖乖求着本大爷：
迹部君，请和我做朋友吧！
景：你为什么不把我当朋友！
村：谁要和你做朋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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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少年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