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沉睡的神明大人闭着眼睛，眉心微敛。
在过往或长或短的数次沉睡中，他做过很多梦。这些梦依稀来自于记忆深处，可他却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又是别人的，因为梦中的他有时像个亲历者，有时又像个旁观者。有些画面只梦到过一次，有些又会反复梦到好几次。
其中一个让他印象深刻的梦境里，只有鲜血是红的，其余皆是一片灰白的颜色。依然是那场雨和那辆失控的货车，还有那个被撞飞的人，然而梦境的画面又是混混沌沌的，到现在他仍没能看清其中的细节。等到满目鲜血袭来，醒来后头痛欲裂的他只知道自己除了失去部分记忆，还缺失了某些情感。
粉色的小猫正在树荫下追逐着路过的小飞虫。
“果然是个孩子。”“天天”目光流转，就见乐从远处走来，四处张望寻找着什么。
“天天”像之前那样，眯起了猫咪般的双瞳打量乐，试图找出一丝异常，乐也在同时往他的方向看了过来。
按理说普通人并不能看到坐在树上的神明，“天天”坦然迎上了那道视线。跟平时不太一样的眸光自乐的眼中一闪而过，快得不仔细瞧根本发现不了。
乐随后又茫然地眨眨眼，一时不晓得自己为何会被晃动的树叶夺去注意力。他径直走向趴在草地上休息的小猫，从背包里拿出它最爱吃的小鱼干。
“我还是想叫你‘天天’，虽然你好像不太喜欢这个名字。”乐盘腿坐在草地上，看着吃得一脸满足的小猫，微笑的眼底透出因休息不足而显露的疲乏，“要是天在这里，一定又会笑话我没内涵，可惜我很久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了……”
才半个月没见，天看得出来乐比之前消沉憔悴了不少。他伸出了手，想起自己此时仅是一只猫，于是只能用肉肉的小爪子搭上乐的手背。见乐毫无反应，他抬头一看，这家伙居然就那么坐着睡着了。
“是我故意让他睡着的。现在，你的任务来了。”
听到那位神明大人的声音，天看向空无一人的树梢：“什么任务？”
“我会指引你进入他的梦里。在梦境中，你可以用你原本的面目去见他，也可以直接接触他，不管你在里面做什么，我只需要你替我留意有哪些不同寻常的地方。”
“不同寻常的地方？”
“你进入后自会明白。”“天天”说着凭空出现在他面前，从容地抬起手腕，自空气中“撕”开了一扇闪着粉色光芒的门，门内浮动着一团灰色的雾气。
“我记得你说过以前也曾潜入乐的梦里，这次为什么不亲自去？”
“我尝试过，但失败了。乐的身体里多了一道屏障阻挡我进去，而且这能力消耗太大，我不能长时间使用，只能让你进入一小会儿。还有问题吗？”
天的“爪子”仍搭在乐的手上，他望着那张平静却疲惫的睡颜答道：“没有了。”
“准备好就进去吧！”
穿过那团灰色雾气，天花了一定时间才重新找回方向，他发现自己仍保持着进来之前的猫咪形态，站在一栋三层楼房的天台边缘。远处闪动着橙黄光芒的铁塔醒目地耸立于灯火璀璨的偌大城市中央，他在夜色中举目遥望，认出这里是东京。
楼下传来轻微的刹车声响，乐从自行车上下来，身上穿着天从未见过的高中制服，清爽帅气的高中生模样让天有了短暂的失神。
乐把自行车停好之后便走进了楼里。
天暗中观察着，在三楼某个屋子亮起灯光后，轻盈地跃下楼顶，稳稳落到了对应房间的窗台上，探头探脑地朝里面窥探。
乐戴上了一副深灰色的半框眼镜，坐在书桌前专注地翻看一叠资料。天目不转睛地偷瞄着，直到乐忽而侧头看向窗外。
天心虚地往后退，却一脚踩空。他本可以释出力量跳跃到高处，可那一瞬间竟使不出任何能力，如同被另外一股强大的力量压制住一般。
他随即意识到这应该就是那位神明大人所说的“不同寻常”。
他利用猫咪灵活的身躯伸出两只前爪往上一抓，挂在了窗台的边缘。
“天天？”乐摘下了眼镜，从敞开的窗户里探身而出，熟练地揪住小猫的后脖颈，将它拎起来并抱到屋里，“就知道你又往外跑了，还打算等下去找你呢！”
天呆愣着窝在乐的双臂间，望向客厅内的各种猫咪用具和爬架。
“我在乐的梦里，变成了他养的猫？”这么想着，天已被乐抱着穿过客厅，走进了浴室。
“在外面玩了一天，先去洗澡吧！”
“喵？”天想逃已然来不及，只能气急败坏地朝抱住自己的手臂张口就是一咬。
“嘶……好痛！”乐关上了浴室的门，按住它乱动的身体，“好了听话，洗完就给你吃你最爱的小鱼干。”
“……”
吹风机的暖风来回扫过半干的粉色短毛，乐瞧着趴在毛毯上彻底放弃抵抗的蔫蔫的小猫，顺了顺它背上乱糟糟的毛，把小鱼干塞到它嘴里。
天啃着小鱼干，抬眼便看到乐身上那件被溅湿一半的白色制服衬衣。有水滴顺着乐轮廓分明的下颌滑下，部分落到松开了两颗纽扣的衬衣下的胸口，部分被卷起的衣袖下露出的半截手臂擦去。
天叼起小鱼干闪身走开，拉开这种过于具备冲击力的超近距离。
等他吃完小鱼干，也在屋里溜达了好几圈，把身上的毛完全弄干，洗过澡并换上一身居家衣服的乐已坐回到之前的位置上继续看资料。
天耐不住好奇心跳到书桌上，凑过去看那些厚厚的纸张，上面的内容全是东京和附近城市的大学介绍和相关的考试资料，最下面的几页还是英文。他假装在旁玩耍，用爪子扒拉开压在上面的资料，大致看懂了那是国外某几所大学的招生简章。
他收起爪子，默然转过身走开，却被乐一把捞到怀里抱起。
“抱歉，最近都在忙着学习和往老家那边跑，少了时间陪你玩。”乐抚过小猫身上柔软顺滑的粉毛，动作很是宠溺与温柔。
尽管不太习惯被人这么抱着，天还是不可否认乐将他摸得非常舒服，忍不住把脸埋进那温暖的怀抱中打起了呵欠。
“睡吧，我会一直陪着你。”乐抱着他到床上躺下，低低的声音带着点梦中的缥缈。
天的眼眶不禁一热，仿佛回到小时候那些互相串门，还有陆在一旁笑着看他和乐吵架打闹，三个人玩累了便在沙发上倚靠彼此睡着的时光。
他挪动身体，变回了原本的模样。
“我也好想一直在你身边。”天紧紧地抱住身前的人，埋首在他的胸前轻声哽咽。
乐依旧拥着他一动不动。
天以为他是睡得太熟，可转念想到这本就是在睡梦里。警觉的他刚要抬头，就被用力掐住了脖子。房间中的摆设随之发生异变，窗外的景色动荡不定，不变的只有床上的两个人。
“你身上的力量是怎么来的？”乐自上而下俯视着天，冷厉的表情让天感到无比陌生。
“你又是……什么东西？从乐的……身体里……出去……”力量再度被压制着，天努力掰开脖子上似乎想要置他于死地的手。
兴许是被眼前这个长着一张熟悉的脸、明明害怕得浑身发抖却又不甘示弱瞪向自己的少年弄得有些心烦意乱，“乐”松开了他，转而按住那双像小猫一样朝自己又抓又挠的手，凑近了他问：“你好像很喜欢这个身体的主人？”
还没顺过气的天轻咳着，回避了他的注视。
“你放心，我没有要伤害他的打算，相反，作为依附的媒介，我会用自己的力量守护这个身体。”
“你……咳咳，用他的身体当媒介？”
“是啊！媒介，可以是任意物品，也可以是人。”
“你也是神明？”
“神明？”“乐”轻笑了声，“那位还跟你说了什么？”
天没有回答，他感受到那股压制的力量似有所松动，趁机将身子一缩变回了猫，一溜烟地从“乐”身下逃脱。
周遭的景致仍在变幻，天无法辨别方向，也无从找到进入梦境的那扇门，只能用四条腿不停地奔跑，并祈求守在门外的“天天”能察觉出这里的异动，将他带离梦境。
正跑着，扭曲的景色突然恢复了正常，他看见那扇粉色的门就在前方，有身影先他一步堵在门口。如果不是头上和身后多出了耳朵和尾巴，对方的身形看上去竟跟乐有十足十的相像，而跟“天天”不太一样的是，那不像是猫咪的耳朵和尾巴。
“乐”没有给他观察的机会，转身走出了梦境大门，并极快地带着门一同消失，留下一片虚空的灰色雾气。
“天天”靠坐着树干睁开眼，看向变得若隐若现、不太稳定的粉色大门，力量消耗得差不多的他正要把天拉回到现实世界，却怎么都感应不到那只粉色小猫的方位。
就在这时，大门倏地自他眼前消失不见，坐在另一边睡着的乐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天天”扶着树干站起，准备用仅存的力量去排查异常的源头，却被人拉住手臂圈入了怀里。
“该跟我回家了，小猫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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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