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9

南贺神社地下的密室里,父子二人在刻着族训的石碑前面对面跪坐着。

火盆无声地燃烧,照耀着二人的脸。父亲眼里映着不容置疑的冷硬,饱经岁月的磨砺。儿子的眼神晦暗幽远,眼下浮着淡淡的青影,藏着一抹化不开的疲惫。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随着火焰摇曳起伏,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话题从现实聊到理想。

警卫部队名义上为维持治安而设,职责却与暗部多有重叠。职责一旦重复,行动就有种种限制,预算也会一再削减。族人很难再担任普通忍者,大多加入警卫部队,共分那份屡遭克扣的供给。

富岳引领的就是这样一步步走向没落的一族。他十分清楚,倘若没有人站出来,族人的怨恨只会不断积压,在暗处滋长,一点一点将宇智波引向覆灭。与其放任混乱与仇恨吞噬一切,不如由他来背负所有,带领族人寻找出路。

“我会身先士卒,为宇智波一族谋划未来,即便动用武力也在所不惜。”

“一旦动用武力就会引发战争,就像那个时候一样。”

鼬回忆起那个暴雨里尸横遍野的战场。

自从木叶建立以来,村子大部分的时间都在打仗。最长的和平也不过二十年,期间边境冲突不断。一国有难,他国便会趁虚而入,最终演变成全面战争。初代火影想要为世界带来和平,不惜分发尾兽以维持诸国间的平衡,起到威慑作用。他死后,人们却立刻重操旧业,连尾兽也沦为战场上的杀器,反倒带来了更多的伤亡。

鼬要打破这个永无休止的循环。他知道自己不过是螳臂当车,但倘若他生而有那种能力,那他愿意像初代火影一样义不容辞,倾尽全力。每一次见证生死离别,他都更加厌恶那些致死都不愿妥协的忍者。忍者的世界需要秩序和理解,而不是像野兽一样横冲直撞,为虚妄的理由奔赴黄泉。

“战争在所难免。”

“我想成为终结战争的人。”

富岳望着儿子,仿佛面对一个全然陌生的人。曾几何时,他自己也憧憬着当上火影,改变村子。心里也燃着一团火,支撑他一次又一次从战场归来。可后来他发现,就连功绩都可以被淡化,努力也能不被认可。宇智波之名更成为他无法摆脱的噩梦。等到他当上警卫部队队长,才发现替族人说话也成了件力不从心的事。

“天真!”富岳怒目圆瞪,鬓发的阴影落在额前,“终结战争这种事,仅凭一人的意志就能做到吗?压制宇智波一族的怨恨,靠我一个人的意愿,你以为就足够了吗?”

鼬迎上富岳的目光,没有退让。“若是畏首畏尾,只会纵容族人一错再错。除了尽力而为,我们别无选择。”

“尽力……难道我们还不够尽力吗?宇智波一忍再忍,可木叶那边却变本加厉。只是一味地忍让,你要我怎么去跟族人交代?”

望着濒临爆发的父亲,鼬的心底涌起一股哀伤。他知道宇智波这些年受尽了辜负和折辱。依稀记得搬家前的老宅,双层叠瓦的屋檐在雨里泛着青光,庭院里的黑松姿态苍劲,潺潺流水声连绵不绝。那是宇智波昔日荣光的见证。九尾袭村的夜晚之后,全族被迫放弃了祖宅,迁到村口的偏僻山脚下,从头开始。

“但木叶也是宇智波的家,是大家生活的地方。”鼬垂下眸,“在您心里,木叶到底算什么。”

富岳皱起眉,一时接不上话。他回想起了从忍者大战的战场归来,在团子店里吃茶偶遇同僚的时光。那时他会点上酱油团子和煎茶,坐在靠墙的位置。每次遇见相熟的面孔,都在心里庆幸对方还活着。再后来同僚们或牺牲或退役,物是人非了,他也就越来越少去了。在他的回忆里,或许也曾存在过一个温暖的木叶。

“如果发动政变,必然会两败俱伤。其他忍村若伺机而动,恐怕又是一场大战。到那时候,父亲还会觉得,那是为了一族应该付出的代价吗?”

“凡事有得必有失。那样的未来,对宇智波才是更好的选择。对你也一样,鼬。”

“那对小夜呢?”她也要像从前的孩子那样,提前上战场吗?

“你妹妹比你想象的成熟多了。”富岳叹了口气,“虽然你是哥哥,有时候也太袒护她了。”

话音落下,鼬的眼神骤然暗下去,眼底泛起猩红,勾玉的纹路隐约浮现。一股无形的压抑弥漫开来,火盆里的火苗被什么搅动,猛地窜高又伏低。

“……您真的是这么认为的吗?”

若真的是这样,那这个对话就没有继续下去的意义了。

富岳这才察觉方才的话有失分寸,似乎触及了鼬的底线,语气缓和了些。“现在谈这些为时尚早。等她长大了,我自会听取她的意见。”他说完便收回目光,不再看儿子。

在前线的战场上,富岳见过太多半大不小的孩子。忍者们不会因为谁年幼就手下留情,不论之前讲话多有底气,死到临头也只剩下哀嚎求饶。就算问过小夜的意见又如何,她根本不明白自己在答应什么,那算不上真正的选择。富岳后悔说出那种话了,那并不是他的本意。

鼬想起队友死前投向他的目光,里面满是怨恨与不甘。那样一个总是惹是生非的人,最后却死得悄无声息。父亲明明最清楚战争的代价,却能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令他胸中腾起一股冰冷的怒火。逼迫孩子为大人的私欲去死,他曾期望父亲不是那样的人。

鼬咬紧牙关。“小夜还小。”

“小夜不会参与那件事。”富岳说,“不过,她也有很多自己的想法。你倒不如亲自去问问她。”他之前就是犯了这个错,自顾着替儿子安排道路,却不清楚他也有诸多想法。这是他最近才意识到的事。不知道儿子什么时候能明白,过度的保护或许只是另一副枷锁。

鼬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地上。

他当然知道妹妹有很多想法。她太早就学会了察言观色,心思细密,又懂得掩藏自己。他亲眼看着她从一个不爱哭闹的婴儿,长成如今这个动辄东问西问、话里藏话的样子。可无论如何,她也还是那个愿意把午后点心让给哥哥,会在玄关安静地等他回家,宁可自己一个人修行也不肯打扰他的温柔的孩子。她只是明白得太多,却从未接触过忍者世界的阴暗面。

正因如此,鼬才格外害怕。他太清楚这样的早熟意味着什么,不愿看到小夜重蹈他的覆辙。

鼬将双手撑在膝前,额头低垂下去,几乎要触到地板。

“请再给我一点时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政变的事,请再考虑一下。我会设法找到应对的办法。”

火光一晃一晃,勾勒得鼬的身形尤显单薄,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硬气。富岳心底某个角落仿佛被烫了一下。他真的很想拒绝。儿子才十一岁,连暗部的门槛都还没跨进去就想改变世界,那岂止是天方夜谭。

可他也知道,政变才是最坏的结局。正因为知道儿子是对的,才更不敢轻易应允。族人的怨恨积压已久,木叶的刀却仍旧一寸一寸地递来。若只是给了儿子一个兑现不了的指望,到头来反倒比直接拒绝更残忍。

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火盆里偶尔迸出一点火星,落在地上倏然熄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你想做的事,我不会拦你。”富岳终于开口,“但是,有一点你要记住。族里的事,不可能光靠我一句话决定。如果你真能让木叶那边做出什么让步,我也好跟大家有个交代。到那时,政变的事还能再议。”

他说完便站起身,不再看地上的儿子,脚步踏过地板,一步一步渐行渐远。石门被推开时发出沉闷的摩擦声,而后咣地一声合拢。一切再次归于沉寂。

鼬依旧跪着,前额贴地。火光在空荡荡的密室里兀自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

悬崖之上,晚风猎猎,月明星稀。

崖顶的两道人影一前一后立着,衣摆迎风鼓动。头顶的夜色深如寒潭,崖下是万丈深渊,细看能分辨出蜿蜒流淌的南贺川,水面泛着细碎的银鳞,沿着山脚的暗影铺展开去。

鼬站在崖边,背对着止水。这是他第一次来这个地方。先前他在后山平常碰面的地方等着,见了面止水只说一句“换个地方”,便走在了前头。两人绕过族地的边缘,避开街区和开阔的林间,拐进灌木丛间的缝隙,一路沿着山腰跋涉至此。鼬紧跟在止水身后,一言不发。渐渐他心里也有了数,止水在躲避某种监视。

良久,鼬转过身来。月光从他背后洒下,勾勒出一道浅白的轮廓。“上次的事,我很抱歉。临时变卦是我的不对。”

“你不必放在心上。那个任务的事,我也听说了。”

“任务的消息不知怎的走漏到了父亲那里,他提出要一同前往。我正好有事和他谈,就答应了下来。”

“你没事就好。”止水道,“听说你受伤了。”

鼬低下头。“嗯,我们中了埋伏。”

“对方是什么人?”

鼬把事情拣着说了一遍,从团藏派发任务,到被伏击的经过,对方的人数,最后靠父亲的身手才击退了对手,只是没提那个男人的儿子。止水听到团藏的名字,又想起小夜先前的嘱托,心里暗暗记了一笔。

“止水,我和父亲谈过了。他说,除非村子那边表明态度,否则族里恐怕没有回旋的余地,难免会采取更激进的手段。我想……能不能请你问问火影大人。用什么方法都好,多争取一点时间。”

这些话鼬说得十分艰难。他向来不愿和盼望开战的族人同流合污,更不想将好友推入两面为难的境地。一旦替宇智波开口,止水在火影心里的位置难免会动摇。何况止水家里还有个久病在床的父亲,一家人的日子全靠他一个人支撑。

可眼下,他能想到的办法也只有这一个了。哪怕只是拖延一时,也好过看着全族走向政变的绝路。这份歉意太深,他说不出口,只能藏在心底。

止水看着鼬隐忍的神色,忽然爽朗地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别摆出那副表情啊,火影大人那边我自然会沟通的。富岳大人愿意与你讲那些本来就是好事,而且火影大人信任我,给了我单独行动的权限。你看我们来的这条路,就没有暗部的监视。”

“这样吗……”没料到止水语气轻松,鼬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不过,你不觉得奇怪吗?火影大人不想起冲突,富岳大人也在设法约束族人,两边分明都有意和解,却偏偏走不到一起。”

就像有人在暗处从中作梗一样。一个名字同时浮现在二人的心中。

“总之,我有些猜测,还得查证才能确定。如果是我想的那样,或许我真的能做点什么。”止水望向鼬,目光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深沉,“你也别放弃劝说你父亲。这件事上,我陪你一起想办法。”

鼬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一晚,两人在悬崖边做出了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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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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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影] 长夜未尽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