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遗志

鼬伫立在玄关,守在大门前,望着走廊出神。

从前每次任务归来,推开这扇门的时候,小夜总会在这里笑脸相迎,道声欢迎回来。如今换作他在这里等她,等待的却是诀别。

妹妹正在义无反顾地走向自毁。自从她出院之后,他们两个就变得形同陌路了。学校通知他说妹妹在课上打伤了同学,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踏进过校门。近来她也很少回家了,一回来便扎进自己的房间里,吃饭时也不见踪影。

走廊的尽头传来小夜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每踏出一步,鼬的内心便多出一道裂痕。近日里的煎熬与忍耐终于让他下定了决心。既然言语拦不住她,他便只能动手了,把她制服,然后关在家里,一直等到她恢复理智。鼬的心里一阵苦涩,那终究是他最擅长的事。

小夜背着一只简单的行囊,走到玄关的木阶前停下。

再向前一步,他就必须拦下她了。

“鼬。”小夜先开了口,“正好,我有件事想问你。”

那声直呼其名听起来像在挑衅。鼬没有应声,仍旧纹丝不动地守在门前。

“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不用说那些多余的话。父亲和稻火的死,到底和止水有没有关系?”

鼬望着小夜还未踏足的木阶,沉默了半晌,回答:“父亲的事是他自己的决断,稻火也不是止水杀的。”

“你确定?”小夜向前踏出了半步,“那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她闭上了右眼,左眼霍然睁大。眸子染成绯红,三枚勾玉清晰浮现。鼬还来不及细想她何时开到了三勾玉,一股查克拉已顺着视线侵入了大脑。他没有抵抗,任由幻术接管他的视野。

眼前浮现了一间屋子,他认出是警卫部队的队长室。富岳坐在桌后,止水站在他面前,眼底是四角风车的纹样。富岳猛地起身,两人的视线就在桌案上方交接。父亲的惊怒,止水眼里的锋芒一览无余。随后画面转到南贺神社的地下,富岳站在族碑前,止水立在他身后,父亲的神情已满是疲惫。最后出现的是地牢,稻火被铁索缚在柱上,一柄短刀插在胸前。止水将刀从尸身里抽出,封入卷轴。

鼬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是谁给你看的这些?”

“那不重要,回答我的问题。”小夜凝视着他,试图从他的神情里寻找答案,“怎么,你想说我看到的全部都是假象?”

鼬答不上来。无论是止水万花筒的纹路还是佩刀的样式,全都和他知道的吻合。

那次的集会解散之后,止水曾单独找到他,在他面前掩面崩溃,坦白了自己的佩刀出现在凶案现场的事。这件事除了他,止水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至于父亲死前止水有没有对他动用过别天神,他不认为对方会那么做,却也拿不出确凿的证据。其实除了对挚友的信任,连他自己都无法彻底断言。

“那些……另有隐情。”他避开了小夜的视线。

“果然,你一直就知道。”小夜嗤笑了一声,眼神落寞,“也是,你和止水本来就是同路人。”

谁也没再开口。沉寂在空气里酝酿成剧毒,侵蚀着兄妹二人的心灵。

“父亲在遗书里叫我践行自己的道路。现在看来,那是因为他自己失败了。他只是你和止水的垫脚石。”小夜终于道,“你若真不想违背父亲的意志,就不要拦着我。”

少年垂下头,鬓发挡住了眼睛。

“……必须这样吗?”

“对。我跟叛徒没什么好说的。”小夜不再看鼬,弯腰换上了外出的鞋,“除非你现在就想拼个你死我活。不过提前说好,你若不在这里杀了我,我无论如何都会离开的。”

鼬仍立在原地,小夜视若无睹地绕过他,拉开了大门。

门在鼬的身后合拢。

他独自站在玄关里,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方才看见的一切。

幻术的内容看不出明显的破绽。但比起内容,他最先注意到的却是画面的视角。

无论队长室还是地牢深处,那些影像始终能纵览全局,像一双藏在暗处或俯瞰或仰视的眼睛。最违和的是被监视的两个人,一个身经百战,一个拥有万花筒写轮眼,竟然都对监视者的存在浑然不觉。

如果稻火被刺时地牢里确实潜伏着那样一个人,那个人无疑就是真凶了。且那是一个能避开感知结界,监视精英忍者而不被任何人察觉,极度危险的存在。

一个残酷的推论逐渐在鼬脑海中清晰成形。

那个存在已经在私下里接触了小夜。这些画面不可能是小夜自己的记忆,只能是对方亲自展现给她看的。出于某种目的,对方想借这种方式摧毁她对止水的信任,而小夜……也借助这几段幻术,把至关重要的线索交到了他的手上。

是啊,那才是妹妹本来的样子。她根本不是那种会被几句谎言轻易摆布,遇事不加思索的人。

刚才他确实可以把她强行留在家中。施展三勾玉的幻术几乎耗尽了她的查克拉,她额角渗着薄汗,连站都站不稳。真要动手,她恐怕连片刻都撑不下去,却仍说出了那般挑衅的话。与家中断绝往来,从忍者学校退学,一切都联系在了一起。

她想斩断自己全部的退路,然后以身饲虎。

为什么……

她一句都没有向他解释。

也对。换作是自己,大概也不会解释吧。

八岁开启三勾玉,在宇智波的历史上都极少听闻。每一枚勾玉的凝结都需要常人难以承受的绝望与痛苦作为养料。她究竟在那个人手上经历了什么,又是怎样顶着极端的压力,在对方施术的瞬间把幻术拷贝了下来?鼬无从知晓,只记得那天在雨里找到她时的模样,以及她在他怀里停跳过的心脏。

他根本保护不了妹妹。这一点,现实已经一次次地逼他认清了。他是这世上最失职的哥哥,来日黄泉相见,更是无颜面对父亲。

鼬闭上了眼睛,掩去眼底的波澜。再睁开时,已然面若寒霜。他转过身,推门而出。

敌人就藏在那些全知的视角背后,而他也知道该怎么做了。

入夜,铁火的家中。

在一间密不透风的房间里,鬓发灰白的八代盘着双腿,细长的眼睛眯起,仔细阅读着手里的卷轴。旁边半坐着一个下颚硬朗,眉心带痣的丹凤眼年轻人。铁火的手肘搭在支起的膝上,皱眉打量着对面的女孩。

小夜跪坐得十分端正,双手按在膝前,腰背笔直。她的行囊就搁在身侧。

房间里陈设简素,门上和墙上贴了结界符,正中挂一幅狂放的草书,写着虎视眈眈四个字。刀架上搁着三把长短不一的刀,旁边是保养刀具的木箱。空气里还残留着烟味。

是八代把女孩带来的。不久之前,那个自称宇智波斑的神秘人曾在南贺神社后的林子里现身。他来去无踪,先前一直向八代递送木叶打压宇智波的内情,这次却说富岳的意志未绝,让他们把富岳的女儿小夜引上正途。

八代当时只是嗤之以鼻。一个八岁的女孩,忍校的课业都没念完,能有什么意志可言?无非是个受了家变的刺激,心智未开的小鬼,还带着一身的麻烦。

但深思熟虑之后,他还是决定见她一面。那孩子是富岳大人的亲骨血,名正言顺的遗孤。只要把这面大旗推到族人面前,将来便能挑战止水的族长之位。

可真正见了面,他对这孩子的评估却一变再变。

半个多小时前,自家的门板被叩了三声。女孩站在台阶下,行了一礼,只说了句“打扰了,有人让我来找八代大人”。八代家中人多眼杂,不便深谈,便把人带到了铁火家。女孩没有问一句缘由,一路无言地跟着。那份谨慎让八代稍稍高看了一眼。

进门坐定后她便开门见山,取出卷轴请他过目。

族地各处的监视装置尽数标在图上,视野范围与盲区以红线勾出,旁边附有装置的规格说明,连引用的出处都注得清楚。卷轴里还写了一种名为望远镜之术的忍术,借助村子上空的结界施术,可以将室外的境况尽收眼底。

八代看完,一言不发地递给铁火。铁火扫了两眼,眉心拧了起来。

“这些是那位大人交给你的?”八代问。

小夜摇了摇头。“是我自己整理的。父亲大人过世之前我就留意到了族地里的监视网,一直用影分身在调查。最近虽然有些变动,我也尽量补上去了。”

“你自己整理的?话可不能乱说。”

两人都拒绝相信。八代面露不喜,整间屋子像陡然落入了冰窟,那是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凝聚出的杀意,寻常人沾上一分就会精神崩溃,生不如死。两人同时打开了写轮眼,气势席卷而来。

小夜的双眼也翻了红,左眼三枚右眼两枚勾玉,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妖异。八岁的孩子在两名上忍的杀气里肩背没有塌下半分。她身上那股劲不像是从杀人磨练出来的煞气,倒像是宁愿玉石俱焚的狠绝,死也要拉人垫背。

写轮眼不会说谎,这孩子就是个疯子。

难怪那位大人会特意提起她。她跟那个鼬,原来是一路货色。

“二位不信也没关系。”她的后背渐渐渗出薄汗,话音却依旧平稳,“情报就在这里,稍加查证便知真伪。”

“你为什么要来我们这里?”铁火质问,“你的兄长不是站在止水那边吗?”

“我怀疑父亲大人临死前受了胁迫,也怀疑稻火前辈的死是止水所为。”小夜的红瞳闪了闪,“止水窃据了父亲的位置,鼬也是帮凶。我不愿与那个叛徒同处一个屋檐下。”

铁火搭在膝上的手收紧了。稻火和他一起长大,最后含冤死在地牢里,这笔账他至今记在心里。

止水和鼬暗中胁迫前族长,逼得他自裁。

八代是富岳生前的军师,深谙权术。他立刻嗅到了其中的机会。无论真相如何,这番指控只要从前族长遗孤的口中说出,便足以掀起惊涛骇浪了。这把刀一旦握进激进派手里,止水建立的一切声望都会在顷刻间分崩离析。

“你有什么证据?”

“目前没有。”小夜倒是承认得干脆,“所以我才来向二位求助。我想查清父亲大人之死的真相。”

可这番话听来太顺耳,句句正中他们的下怀,又毫无佐证。八代反倒疑心起来。“空口无凭,你如何证明你不是止水派来的间谍?”

“证明不了。二位若发现我有半分背叛的迹象,随时可以取我性命。背弃一族的人死不足惜,想必父亲大人在黄泉之下也不会怪罪的。”

女孩睁着写轮眼,坦然地望着他们。

八代看得有些恍惚。

多少年了。

很久以前的战场上,那个浑身浴血,独立于全军阵前的男人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环视敌群,说出了那句“既然退无可退,唯死战而已”。那是道八代无比憧憬,一辈子追随的身影。

宁折不弯的傲骨,也是宇智波血脉里最纯粹的执念。这孩子或许真是富岳大人意志的继承人。

八代没有作声。不论她的意志再坚定,落到现实里也全是难处。他侧头看向铁火,对方眉头紧锁,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这些细微的神色,小夜都看在眼里。

下一刻,她收起了写轮眼,伏下身去,额头沉沉地叩在了榻榻米上。

“我已经无处可去了,求二位大人收留!”

女孩伏在地上,一口气将话倒了出来。“我绝不会白吃白住,给二位添麻烦的。洗衣服、打扫、做饭,这些我全都会,拿来抵房租。实在不行……我明天就去街市上找杂活做。只要有个杂物间,或者檐下能让我过夜都行。”

见前族长的女儿行这样的大礼,两个原本散漫坐着的男人齐齐一震,慌忙收回盘着的腿,改成正坐。八代还把身子斜挪了半位,避开正对她的方向。

富岳大人年仅八岁的遗孤,跪伏在他们两个老部下的脚边,连一片屋檐都要开口去讨,甚至说要去给外面的平民擦地板洗碗。这哪里是投奔,分明是把他们架在火上烤。

让富岳大人的遗孤流落街头?去给村里的平民擦地洗碗打杂?这若是传了出去,他们还有何脸面谈宇智波的尊严?

八代胸口发闷,又看向铁火。他自己家中人口杂,妻儿父母都在,收留一个女孩多有不便。铁火长长吐了口气,像在同自己较劲,烦躁地抓了一把后颈的短发,生硬地别过头去。

“起来吧,成什么样子。”

小夜抬起头,额上压着一道浅浅的榻榻米印,神情怯怯的,仿佛只是个无家可归的普通小女孩。

铁火避开她的视线,撑地起身,拉开了门,朝走廊尽头一指。

“最里面那一间,堆着些平时不常用的东西,收拾一下能住人。先说好了,别指望我伺候你。我一个人的日子过惯了,家里也没那些讲究。不过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少不了你那一份。”

小夜重新伏下身去,端正地行了一礼。

“多谢铁火前辈,房间我会收拾好的。”

八代看着那个背起行囊,生怕他们反悔而快步离开的瘦小背影,又看了一眼身旁满脸挫败的铁火。

“过不了几天,鼬那小子肯定会找上门来。”八代提醒道,“你应付得了吗?”

铁火反手带上门,眼底透出戾气。

“正合我意。我早就看那家伙不顺眼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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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遗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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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影] 长夜未尽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