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16

止水在廊下读完了富岳的信,心里始终有种不真实感。

富岳的字写得极好,笔锋遒劲,字如其人。他用最平静的措辞分析了宇智波眼下的处境,又交代了接下来的安排。信中没有把他当晚辈,而是视作平等的同僚。末尾的几句也只是劝谏,劝他不要盲信盲从,哪怕那是富岳自己说过的话。

仅隔了一日,宇智波整个家族的重量便压在了止水的肩上。

可该做的事早已排得满满当当,一件挨着一件,容不得他停下来梳理心情。他先见了主持治丧的族老,定下守灵与丧葬的细节,对外只称族长旧疾复发,病故辞世。等这些事都安顿妥当,他又领着八代与药味等几位亲信瞻仰遗容,把各自的遗书交到他们手上。

众人得知富岳至死端坐,流尽了一身血也没有失态,当场落了泪。他们都是随富岳走过战火的旧人,事已至此,悲痛先于一切涌了上来。八代读信的时候手在发抖,将信纸攥出了深深的皱痕。

“这是富岳大人的选择。”止水只说了这一句。

他无法解释更多,因为此刻说什么都显得苍白。他知道经此一日,自己与某些族人的嫌隙便再难弥合。富岳没有选资历最深的亲信,也没有选自己的长子,而是选择了他,此事日后必将掀起轩然大波。只是眼下,他根本无暇顾及这些。

按照信里的第一桩安排,他要先去见团藏,把那个活着的间谍送回根部。

越往崖底走越阴冷,岩壁的缝隙里经年渗着水。止水察觉到四面八方的阴影里蛰伏着气息,一道道视线毫不掩饰地落在他身上,尾随着他移动。

牛头的双手反绑着,被绳索缚着走在前头。他仍顶着宇智波加玄的那张脸,只是面容憔悴,短褂蒙尘,显得皱皱巴巴。除了肩上缠着的旧绷带,身上看不出其他的伤痕。

“你太天真了。”走了一段,牛头忽然开口,“竟敢一个人踏足这里,以为自己还能全身而退吗?”

止水没有搭理他。

快到入口时,两侧的阴影里陆续现出人影,或蹲踞,或站立,脸上戴着各式面具。

“宇智波止水,特来归还贵部失踪的人员。”

根的成员沉默地让出了一条路。

石阶往下延伸,越走越深。空气里浮着一缕异香,用来盖住经年的血腥气,闻久了令人作呕。尽头是一间密室,团藏坐在中央的石椅上,独眼映着烛火,见他们进来也不起身。深入地底的这片黑暗里,每一寸都是他的领地。

“宇智波止水。”他打量了止水片刻,嘴角浮起一点笑意,“老夫要恭喜你了,十七岁就要接任族长,真是年少有为。”

话说得客气,却字字带刺。年少有为,说的就是资历尚浅。接任族长是族中尚未公开的事,富岳尸骨未寒,就已经传进了团藏的耳朵里,足见他的谍报网络之广。止水听得出这番话的意思,没有接腔。

“团藏大人。这是您的根丢失的人,我替您找回来了。”

团藏扫了一眼牛头。后者只是垂着头,一言不发。老人也不多话,抬手结了一个印。

牛头猛地弓起身子,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嗬嗬声。黑色的纹路顺着舌根爬满口腔,嘴角溢出黑血。他抽搐了几下,便在止水的注视下直挺挺倒了下去。

“那还要多谢止水大人,替老夫抓住了这个叛徒。”团藏放下手,慢条斯理地改了称谓,“现在人已伏诛,您就请回吧。前任族长的葬礼,老夫就不便露面了,劳烦你代为致意。”

止水垂下眼帘,望着石地上的尸体。这已经是团藏第二次在他眼前杀人了。

“原来,团藏大人对待自己的人也是如此。”

“无论是谁,只要威胁到了村子,老夫自然会一视同仁。”团藏意有所指。

杀掉牛头,是团藏当场做出的决断。归还的暗部要审问,审问就要上报,根是怎么除掉宇智波加玄,又怎么让人顶着死者的脸活到今天,都会一桩桩暴露到明面上来。与其留下活口,不如让他直接消失。这样既能在年轻的继任者面前立威,让他看清谁掌握着真正的生杀大权,又顺手抹去了当年谋害加玄的最后证据。

富岳与团藏的对峙,此时隔着生死,胜负仍未分晓。

“是吗?在我看来,您所做的一切,也不见得是为了村子。”止水道,“您只是害怕失去对局势的掌控,害怕别人发现您的判断出自一己私心。所以才千方百计把宇智波逼上绝路,好顺理成章地举起屠刀。到头来,只是在掩饰自己的懦弱吧。”

话音落地,密室里的烛火齐齐一暗,又剧烈地抖动起来。团藏按在扶手上的指节泛了白,半边脸上的皮肉收紧,压制着被当面折辱的恼怒。几息之后,他发出一声低哑的冷笑,缓缓靠回了椅背。

“乳臭未干的小鬼。凭你那点浅薄的见识,哪里看得懂战争与人心的险恶。老夫以一生的阅历向你担保,像宇智波那样被诅咒的族群,在村子里生事只是迟早的事。等你真正坐稳了族长的位置,自然就会明白我说的话了。”

“不过,老夫还要奉劝你一句。”他向前倾了倾身子,“身为一族之长,言行必须更加沉稳。你这一身急躁的毛病,只会给身边的人招来祸端。到时候,恐怕就不能死得像宇智波富岳那样体面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暗处传来金属出鞘的铮鸣。密室四角的黑暗里,乃至身后的出口,寒光接连闪现。杀意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只待团藏的一声令下。

止水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闭上了眼睛。

重新睁开时,双眼已赤红如血,四角风车的图样展露无遗。庞大得令人窒息的瞳力轰然降下,席卷了整间密室。四周涌现的杀意被硬生生逼了回去,几名潜伏暗处的忍者身形一晃,被迫现出了行迹。一时间,再不敢有分毫动作。

团□□眼的瞳仁骤然收缩,握紧了石椅的扶手。

他渴求已久的东西,宇智波的究极瞳力,竟然一直藏在自己的眼皮底下。

“您好像误会了什么。”止水望着团藏,万花筒的纹路悄然转动,“我和富岳大人并不一样。如今的宇智波,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醒,也更加强大。我们可以成为木叶最锋利的刀,也可以亲手掘出地下腐烂的根。还请您重新评估对宇智波出手的代价,也请检讨自己的行径,到底多少是出于私心。”

一道凌驾于凡俗之上的威压弥漫开来,仿佛神话初辟时那尊不可见而不可捉摸的神明,瞬间撕开了现世的帷幕,以无上的威严俯瞰人间。

重塑乾坤的终极幻术,别天神,就此降世。

曾经,止水也动过用这双眼睛改写富岳意志的念头。在警卫部队的队长室里,他把万花筒的秘密交到那位族长手上时,其实只是在一念之间。只是到了最后,他没有剥夺一个被局势逼上绝路的人自己做出决断的权利。可团藏不同。他是盘踞在村子底层,滋生出一切恶意的源头,把鼬、富岳乃至整个宇智波都当作棋子,肆意摆布着人心中的猜忌与仇恨,再给一切冠上大义之名。

真正的正确,不该是富岳大人那样的独自赴死。

斩断恶念,这才是他如今的忍道。

止水的意志顺着那道视线侵入团藏的脑海,将“反省自身,不得再对宇智波出手”的认知,深埋进了老人的潜意识里。

团藏僵在石椅上,一动不动。方才那股威压的余劲压得他后背全是冷汗。理智告诉他,眼前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心底深处却莫名涌起一阵强烈的迟疑,连一句像样的反驳都组织不起来。

“看来,宇智波诞生了一位了不起的族长。”独眼里残留着戒备与阴翳,深处却藏着一丝压不住的怯意,“今天的事,老夫会记住的。”

止水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上石阶。两侧的目光依旧黏在他背上,却再没有一个人敢动。

出了根的地界,天光已经西斜。左眼的视野里蒙上一层暗灰色的雾,不多时,近乎什么也看不见了。他抬手一拭,指尖便沾满了鲜血。

止水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迟疑,大步向前走去。

再回到富岳的宅邸时已是入夜。染血的榻榻米被揭掉了,地板洗刷干净,四面挂起白布,布置成了灵堂。守在族长遗体旁的只有鼬一个人。止水向他交代了一天的进程,这才得了片刻喘息,回自己的家去。

父亲睡的那间小屋,今晚意外地亮着灯。

进门就是一股扑面而来药味,混杂着旧木头和浆洗衣裳的气息,无比的熟悉。这些年来,父亲的医药费还有整个家的家用全靠止水一个人的任务酬劳撑着,屋子一直没有修缮。等葬礼办完,坍塌的院墙总算可以补上了,还能再请个帮工了,止水如是想到。

父亲难得清醒,靠坐在被褥里,背后垫着枕头,手里捧着碗一口一口地喝粥。这些年来,他大多数时候只能躺着,喝药都要人喂。今晚不光坐了起来,脸色也难得地有了血色,见止水进来,眼里有了点光。

“回来了,止水。”母亲道,“今天很忙啊。”

“嗯。富岳大人去世了。”

屋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父亲。”止水在父亲的床边坐下,“我要接任族长了。”

父亲放下碗,抬起那只枯瘦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一点一点收紧。

“是嘛。”他欣慰地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得很深,“止水,你终于长大了啊。”

母亲端着药进来,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又替父亲理了理被角。“别太累着自己。家里的事我能照顾好,不用你操心。”

那一晚,父亲的精神出奇地好。喝完了粥又添了半碗,还说想下地走走,被母亲按住了。止水在床边守到半夜,见父亲睡熟了,呼吸绵长,才回了自己的房间。

父亲在睡梦中安详地辞世了。

十七岁的少年,也在那一晚彻底长大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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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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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影] 长夜未尽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