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14

从火影楼出来,富岳活动了一下肩颈,只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松快。夏末的午后风和日暖,街巷人来人往,有菜农推着板车沿路叫卖,几个学龄前的孩子从街头跑到巷尾。

他错过了午饭,腹中空空,却也不急着回去,拐进了一片平日里不常来的街区。两侧的店家半掩着门帘,檐下摆着几盆花草。

那家团子店还开在老地方。杉木招牌被风雨洗得褪了色,炭火气混着焦香从帘底飘出来。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掀帘进去。

“哟,富岳大人?”老板娘从灶前抬起头,鬓角已经斑白,却一眼把他认了出来,“真是稀客。”

“两串酱油的。”

“好嘞。真怀念啊,口味还是老样子。”

他在从前常坐的靠墙位子坐下。店里没什么客人,只有灶上的水壶咕嘟作响。不多时,茶和团子一起端了上来。团子串在竹签上,裹了一层浓稠的酱汁,入口先是炭火烘出的脆壳,随后糯米的软糯在舌尖化开,咸甜交织。

很多年前,他就坐在这里听同僚闲谈。有人说打完这一仗就回家娶妻,有人抱怨休假总是批不下来。那些面孔如今大多模糊了。他不紧不慢地吃完,又叫住老板娘。

“黄豆粉的两串,三色两串。”这是给美琴和孩子们带的。

那天下午,富岳破天荒地给自己放了假。回到家,他从书房的架上取下团扇纹的砚箱,笔架、毛笔、砚台一件件摆开。砚台是父亲传下来的,样式古朴。

墨锭在石面上打着圈研磨,水色由浅入深,直到稠得能挂住笔锋。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静下心磨墨了。

铺开第一张纸,他悬腕落笔,写下一个字。

炎。

火上加火,烈焰翻涌。富岳笔力沉厚,起收之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道。

他记得父亲手把手教这个字的时候说过,宇智波之火,生生不息。那时他年纪尚小,只觉得这个字威风极了,像一团真正的火跃然纸上。如今再写,每一道转折都仿佛压着千钧。他搁下笔端详了一阵,又铺开一张,这次落笔慢了许多,一撇一捺地用心描绘。

窗纸上的日影缓缓挪移。他蘸墨,落笔,写完一张便随手摞在一边。

美琴端茶进来的时候,富岳已经写了薄薄的一沓。

“今天怎么想起练字了?”她把茶杯放在案角。

“静心。”他搁下笔,拿起茶喝了一口。

美琴没有马上离开,站在旁边欣赏丈夫的手笔。富岳放下茶碗,忽然伸手揽过她的腰,把她拉近了些。美琴轻呼一声,随即被他按在腿上。她的背贴着他的胸膛,心跳传过来,不快不慢,沉稳有力。

她没有拒绝。富岳的下巴搁在她肩上,呼吸落下来,炙热而绵长。孩子、任务、族务,这些年一样一样横在二人之间,像这样安安静静共度的时刻实在不多。

“美琴。”

“嗯。”

“那年在战场上,你背我走了多少天?”

“记不清了。”她在心里数了数,“三天,还是四天。你烧得人事不省,一路上净说胡话,压得我背都快断了。”

“我以为你会把我丢下呢。”

“差一点就丢下了。”她说,“人人都说你没救了,我自己也走不动了。可是往下一蹲,感觉你还在。就想着,再背一段吧。”

富岳笑出了声,胸腔的震动隔着衣料传了过去。

他的手覆上她的手背,指腹摩挲着她指节上的细纹。那些纹路是常年操持家务留下的,也有握苦无和结印磨出的茧,还没有完全褪去。美琴侧过脸,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嘴角。他转过她的身子,吻得深了些,掌心贴着后腰慢慢下移。

砚台里的墨还没干,笔搁在一旁,茶的热气渐渐散了。

夕阳西斜,小夜放学回来,一进门就觉出家里有些不一样。美琴在厨房里轻声哼着歌。富岳穿一件家常的藏青浴衣,惬意地靠在起居室的矮几旁翻书。他抬眼看见她,合上书,朝她招了招手。

“过来坐。”

小夜放下书包,略带狐疑地在他对面坐下。父亲的神情和平时很不一样,眉宇间常年拧着的肃穆淡了下去,整个人透着难得的闲适。

“发生了什么事吗?”

富岳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目光温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之前你拜托我的事,已经不用担心了。族里以后不会再讨论那个话题了。”

小夜望着父亲的脸,每一个字都听清了,拼在一起却忽然不明白了。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心跳越来越快,眼前竟一阵发晕。

“您的意思是……?”

“今天,我和火影大人谈过了。族里的事,算是和平解决了。”

小夜的嘴动了动,什么也没能说出来。直到脸颊上滚过一阵热意,她才后知后觉地抬手去擦。眼泪却越擦越多,顺着下巴滴进领子里。

“哥哥知道吗?”她吸了吸鼻子。

富岳看着她这副模样,才明白这些日子她把那件事压在心里,害怕到了什么程度。他偏过头去,望向廊外渐渐暗下去的院子,再开口时刻意放缓了语气。“还没告诉他。你不是讨厌哥哥吗,怎么一下这么关心他?”

“才没有!”小夜的嗓门一下拔高,话一出口自己也觉得失态,脸腾地红了,拿手背胡乱抹了把眼泪,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只是讨厌哥哥不理我。”

她只是讨厌鼬独自一人背负一切。

“鼬的脾气随我,心里的想法很难说出口。以后你多担待他一些吧。”富岳道。

美琴正在摆放碗筷,闻言抬起头。“宇智波的男人都是这样。当年你父亲来我家求亲,在门口站了很久,一个字也没说出来。最后还是我父亲看不下去,把他叫进去喝了杯茶。”

富岳咳嗽了一声,面露窘色。小夜破涕为笑,擦掉眼角最后的泪痕。

饭菜上桌,三人围坐。暖黄的灯光下汤气氤氲,碗筷轻响,各自安静地吃着。没人急着说话。饭后美琴端来了团子串,小夜拿起自己那串三色团子看了看,又放回盘中。

“又要留给哥哥吗?”美琴问。

“嗯。哥哥爱吃甜食,任务回来赶不上晚饭,放在他房间里就好。”

富岳正伸手去取黄豆粉团子,手停在半空。“鼬吗?”他问。富岳一直以为小夜爱吃三色团子,才总让他买。原来是鼬偏爱甜食,他完全没看出来。

庭院里传来鹿威叩石的脆响,一下,又一下。蝉声不知何时密集起来,从院墙外的老树上铺天盖地地涌来。富岳回到书房,这次写的是信。

第二天清晨,小夜像往常一样去上学了。日头升得老高的时候,鼬才从夜勤归来,裹挟着一身风尘。他在玄关弯腰脱了鞋,把背后的刀卸下来靠在墙角,打算回屋睡觉。

富岳穿着素色单衣站在廊下,一手揣在怀里,赤足踩在木板上。

“你回来了。”他说,“跟我来。”

鼬没有多问,把鞋摆正,跟了上去。廊道尽头的纸门半敞着,晨光从庭院洒进去,照亮一片刺目的雪白。跨过门槛,鼬首先看到的,是铺满整间房的白布。美琴跪坐在一旁,眼睛睁着,却失去了焦距,脸上布满干透的泪痕。儿子进来,她毫无反应。

鼬的呼吸乱了。

“父亲……”

“鼬,坐过来。”

富岳从壁龛的刀架上取下那柄缠着藏青麻绳的黑漆短刀,对着墙上悬着的团扇纹家徽跪坐下去,双膝并拢,脊背挺直。然后他解开了衣襟。

鼬一步一步挪到父亲身侧,跪坐下去。他浑身在颤抖。

“今天,我将为宇智波一族的未来而死。”富岳的语气平静,像是进行集会上一次普通的讲话,“后事交给宇智波止水,他会接任我的位置。这些事,我在给你的信里写清了。火影大人答应放宽对宇智波的政策,但族人的愤怒,村子降下的罪责,总要有人给出交代。这个交代,由我这个族长一个人给出。”

“您不必……”鼬的声音从嗓子里艰难地挤出来,“要说交代,我也可以……”

“这是我的决定,和你的立场无关。”富岳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鼬,这是我要教你的最后一件事。作为族长,这就是我的责任。身为长子,你的责任就是在我走后照顾好美琴和小夜。身为父亲,我拜托你。”

他把刀鞘横在膝前,拇指顶开刀镡,缓缓抽出刃身。天光顺着刀面淌下去,在壁龛的阴影里折出一道细长的亮线。

“看清楚了。”

富岳双手握住刀柄,刀尖对准自己的左腹。

“这就是我宇智波富岳的一生。”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4章 14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火影] 长夜未尽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