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年底的一个傍晚，木叶忽然落了一场冰雹。
来得毫无征兆。天边还挂着残阳，橘红色的霞光把半边天空染得温暖而绚烂，谁也没料到下一秒会变天。豆大的冰雹就那样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屋顶上、树枝上、地面上，像无数颗小石头从天而降，砸得人睁不开眼。
月下星没带伞，被困在学校教学楼的门廊下进退两难。
她今天下午本来是跟玖辛奈约好了一起研究封印术的——自从上次三个人聊过之后，她们就经常约在一起讨论。玖辛奈教她基础封印阵式，她给玖辛奈讲密码学的思路，两个人凑在一起，居然还真的琢磨出了几个有意思的变体封印。
可没想到下了这么大的冰雹。
玖辛奈中午就被三代叫走了，说是有什么紧急任务，留下她一个人在办公室整理笔记。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冰雹已经砸得铺天盖地了。
她站在门廊下，看着外面密密麻麻的冰雹雨发愁。
冰雹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片白色的碎渣，又很快融化成水。地面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水，混着融化的冰雹，滑得很。这时候冲出去，别说会被砸得浑身疼，搞不好还会摔一跤。
她叹了口气，抱着胳膊，靠在柱子上，打算等小一点再走。
可冰雹不但没小，反而越下越大了，砸在门廊的顶棚上，"咚咚咚"地响，像有人在上面擂鼓。
就在她发愁的时候，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不紧不慢的，很稳。
月下星回头，就看到波风港从走廊那头走了过来。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把深蓝色的油纸伞，伞面是素的，没有花纹，跟他的人一样，干净利落。他的头发还是那样金灿灿的，在昏暗的走廊里像一小团会发光的太阳。
看到她，他似乎并不意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了过来。
"没带伞？"他站在她身边，看着外面的冰雹雨，随口问了一句。
"嗯，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是晴天。"月下星有点无奈地笑了笑，"谁知道说变就变。本来还想回去研究一下今天跟玖辛奈讨论的那个封印变体呢。"
她说起封印术的时候，眼睛亮闪闪的，像是找到了什么特别有意思的东西。
波风港看着她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弯："研究得怎么样了？"
"挺有进展的！"一说起这个，月下星就来了精神，"我今天按照玖辛奈教我的方法，把那个四象封印的阵式重新拆解了一遍，发现它的核心节点排列，居然跟我之前了解的一种古典密码的结构特别像。我觉得如果按照这个思路调整的话，说不定能设计出一种全新的、更难破解的封印。"
她说得很兴奋，眼睛亮晶晶的，脸颊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
波风港看着她，蓝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这个思路确实很有意思。"他点了点头，"改天有空的话，可以一起研究研究。"
"好啊！"月下星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得自己反应太大了，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是说……如果波风君有空的话。"
波风港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撑开了伞。
深蓝色的伞面在头顶展开，像一朵盛开的花。他往她这边倾了倾伞，伞沿几乎要碰到她的肩膀。
"一起走吧，我送你。"
他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月下星愣了一下，心里那点因为封印术而兴奋的情绪，忽然又掺进了别的东西，乱糟糟的。
"……那就麻烦你了。"她小声说。
"不麻烦。"波风港笑了笑，蓝眼睛弯成了月牙，"顺路。"
伞不大，是单人伞。
两个人站在一起，肩膀不可避免地碰到了。
波风港的肩膀很宽，也很结实，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月下星的脸一下子就热了，赶紧把身子往另一侧缩了缩，尽量离他远一点。
可伞就那么大，她往旁边挪，伞外的冰雹就会砸到她。
波风港察觉到了，不动声色地把伞又往她那边让了让。
他自己的半边肩膀就露在了伞外面，冰雹砸在他的肩膀上，又弹开，很快就把他的风衣打湿了一大片，深色的衣料颜色变得更深了。
"你淋到了。"月下星注意到了，赶紧说，"伞往你那边挪挪吧，我没事的。"
"没事，我淋一下不要紧。"波风港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完全不在意，"你身子弱，别再着凉了。而且你回去还要研究封印术，要是病倒了，谁跟玖辛奈一起琢磨新封印啊。"
他说得半开玩笑的，语气很轻松。
可月下星的喉头还是一紧。
她没想到，他连她要回去研究封印术的事都记得。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湿漉漉的鞋尖，把那些涌上来的、乱七八糟的情绪全都压回去。
不能想。
不能多想。
雨打在油纸伞面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像是擂着一面小小的鼓。"咚咚咚"的，跟她的心跳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雨声，哪个是心跳。
两人并肩走过湿漉漉的石板路。
路边的屋檐滴着水，"滴答滴答"的，像是在演奏一首不成调的曲子。偶尔有雨燕从屋檐下蹿出，掠过雨幕，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留下一道黑色的剪影。
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大家都躲在家里避冰雹了。整条街道安安静静的，只有雨声和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
这种安静，反而让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月下星能清晰地闻到波风港身上的味道。
淡淡的皂角味，混着阳光的气息，还有一点……烟草味？不，不是烟草，是一种很淡的、类似草药的味道，应该是他执行任务时留下的。
很好闻。
让人安心。
她偷偷抬眼，看了他一眼。
他正看着前方，侧脸的线条很柔和，鼻梁很高，下颌线清晰。金色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单纯地在走路。
月下星赶紧收回目光，心跳得更快了。
她不敢再看，怕看多了，就移不开眼了。
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偶尔波风港会问一两句关于封印术的事，她就回答，说着说着就忘了紧张，又开始兴奋地讲起自己的想法。波风港就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或者补充一两句，总能说到点子上。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到公寓楼下了。
雨势小了些，冰雹也变成了小雨。
月下星站在门廊里，有点意犹未尽——既因为封印术的讨论，也因为这段路走得太快了。
波风港收了伞，甩了甩上面的水。他的头发和肩膀上湿了一大片，发梢滴着水，顺着脸颊往下滑，落在衣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可他像是完全不在意，只是笑了笑，对她说："到了。你上去吧，记得喝点热的，驱驱寒。研究封印术也别熬太晚，注意休息。"
"嗯，我知道。"月下星点了点头，忍不住又叮嘱了一句，"你回去也得赶紧换衣服，别着凉了。"
"好。"波风港笑得更温柔了，"听你的。"
他又笑了一下，然后撑开伞，转身走进雨里。
那抹金发在灰蒙蒙的雨幕中格外鲜明，像是这阴雨天里唯一的一线亮色。
月下星站在门廊里，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道拐角。
她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
那里跳得很快，快得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像揣了一只小兔子，蹦蹦跳跳的，怎么都安静不下来。
她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心跳慢慢平复下来，才转身上楼。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来。她的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不少，一方面是因为跟波风港一起走了一段路，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她脑子里全是今天关于封印术的新想法，迫不及待想要验证。
打开门，进屋，换鞋，关门。
一连串的动作，比平时都要快。
她没有开灯，而是先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
外面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银白的、清冷的，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泛着一层水光。
她看了一眼窗外，然后走到床边，坐下来，从枕头芯里摸出那枚四叶草玉佩，握在掌心。
温润的玉面贴着皮肤，传来一点微凉的安抚。像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告诉她：别怕，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