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下了山,顺着池沿儿往外走。宝琴傍着岫烟,二人渐渐落在后头,宝琴低声道:“我听云姐姐说,那年中秋,她和林姐姐在凹晶池旁连句。她们数栏杆,数到十三根,就依十三元的韵。而今明月犹在,却找不见故人影踪。”
岫烟道:“你还记得林姐姐赠我们的诗稿么?里头有一句‘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林姐姐就是那花魂月魄。”说时,二人齐叹口气,默默走了一阵,宝琴道:“月亮又出来了,比先更大更亮。不如我们也联起句来,方不辜负良辰。”
岫烟见她诗兴勃发,知为梅家事了,她心里高兴的缘故。笑道:“过了沁芳桥闸,东角门子往里,那一圃早菊开得热闹,咱们就往那去。”
宝琴笑道:“我却有些等不及,我先起一句:桂轮出银海——”
岫烟笑道:“还未定韵呢....罢了,古诗云‘三五明月满,’就用十五删韵。”乃联道:“冰镜映辉山,沉钩金鲤跃。”
宝琴正要说话,忽听前面有人鼓掌,道:“沉钩用得好,只是不合满月景致。”岫烟二人认得是宝钗的音儿,走近前一看,笑道:“哥哥嫂子好雅兴,可惜少一杯酒,不然就可举杯邀明月了。”
宝钗笑道:“还提酒呢,你哥哥吃醉了,在这里吹风散散。才听邢妹妹上联,我班门弄斧,对一句‘撒珠灵鲛潸’,二位以为如何?”岫烟宝琴都道:“以珍珠比喻星斗,妙极,妙极!请姐姐再出上句。”
宝钗偏头想了想,道:“杯盛皓色满。”岫烟二人都道:“下面该宝玉哥哥联。”宝玉正盯着那边大桃树发呆,听这样说,四顾一望,便道:“众人既已散去,我对个‘袖摇香霭散’,岂不恰当。”
宝琴笑道:“这个典用得好。‘露芜香霭落琼筵’,点出宴席的精致热闹,下一句‘夜深醮罢各归去’【注1】,则是现在夜静人散写照。”宝玉摇摇头,道:“我说‘香霭’,并不是从这句上来。乃是‘夜深香霭散空庭,帘幙东风静’。”
吟罢,忽听那厢“格愣愣”一响,宿鸟惊飞,桂枝摇曳,落下许多新黄嫩蕊。树影横插斜战,倒把人影也打破了。宝玉叹道:“这真是‘扑刺刺宿鸟飞腾,颤巍巍花梢弄影,乱纷纷落黄满径’。【注2】”
宝钗见他一再比出《西厢》之句,拉住道:“你果然吃醉了,混说什么‘落红’,‘落黄’呢。你去那边石头上坐着,我叫他们煮醒酒汤。”说着,就把宝玉往桃树底下推。
宝玉一早就认出来,当年他和黛玉就是坐在树下大石上,二人并肩共读《西厢》。忆及黛玉语笑鲜妍的模样儿,宛若就在昨天。故由此想到《西厢》上,随口比方出来。又见宝钗推他,越往石边走,越觉痛彻心扉。
宝玉忙转身,笑道:“谁吃醉了?姐姐说,我刚才念的可还应景儿?”宝钗气得跺脚,脱口道:“什么应景儿。老爷昨日叫你好生读书,你扭头就淘弄了那些邪书来。”
宝玉席上多吃了两口酒,起先热,酒力散不出来。这忽会儿一吹凉风,只觉头晕晕地醉意上涌,晃着身子道:“既是邪书,怎么姐姐也读过?”宝钗啐他一口,道:“谁读过了?你不要污蔑人。”
宝玉乜斜了眼儿,笑道:“既没读过,如何知道他的出处?还说是邪书呢!”宝钗见他这般蛮缠,一时无话可对。宝玉又看那桃树一眼,含泪掉头便走,宝钗连忙追上。岫烟两个尴尬得手脚无处放,又不好撇下他们独走,只得退了三五步跟在后头。
此刻皎月当空,满园清寂,四人走到菊花圃边,隐约听见篱笆后似有争执之声。未及相问,忽然树从中人影一闪,“哎哟”一声,跌出一个人来。
宝玉走在第一个,见状吓了一跳,顿时酒也醒了。定睛看,那人趴在地上,怀里骨碌碌滚出许多圆的扁的物事。一个滚在岫烟脚边,岫烟壮胆抬脚一踢,原来是个青萝卜。
宝钗又惊又恼,扬声叫人时,那边跑出两个媳妇,跪在路边道:“这女人不知死,惊了二爷奶奶和姑娘的驾,我们两个是无辜牵受连的。”
宝钗往脸上瞧瞧,认得她们是管金银器皿的人,问道:“你们怎么在这里?又为何事吵闹?”媳妇道:“我们收拾茶杯酒器,一清点,少了一个洞石荷叶杯。各处寻遍没有,我们想着,当是哪个女孩子拿了,不知随手撂在哪里。趁奶奶姑娘们没有走远,我们赶上问一问。”
宝钗松口气,道:“都问了谁?”婆子道:“四姑娘二姑娘处问到了,都没有,二爷奶奶和蝌二奶奶走得晚,必定也没拿。”宝钗道:“那就是跟爷们儿的人拿走了,人多手杂,谁又是有心的。这么晚吵得人不安生,明天再寻罢。”
两个媳妇对望一眼,道:“奶奶恕罪,只因丢了东西我们全要赔,所以才着急。才刚路过这里,听思恩观后菜地里窸窸窣窣,我们还当闹鬼。绕去一看,竟是个偷菜蔬的家贼。”
宝钗看一眼先前那人,见是个三四十岁的媳妇子,仔细瞅了瞅,恍然道:“你不是入画的婶娘么,我记得你男人姓任?那回罚过你一次,今日又来做耗!”
这任家的旧年仗着公婆体面,也曾混过两个好差。后来公婆死了,哥嫂又去了南京。两口子没人管束,竟染上赌钱吃酒的毛病。前年分包园子,任家的百般使钱,才得了看管菜地的差事。
虽有些许进补,任家的仍常抱怨,说:“当初要我们有营生的每年拿若干吊钱,散与没有营生的,说这样才大家公。那么管花儿管果子的人出息大,就该她们多出钱,我们穷的少出。凭什么大家都一样呢,可见还是不公。”
又因菜地里多植葱韭椒豆——这是预备厨房偶尔取用的,不敢伸手。再有一些萝卜崧菜,专门用来冬日喂禽鸟,管事的不常检验。任家的抓住这个空儿,时常偷菜出去,或换钱,或自吃,渐渐成了习惯。
今日中秋,她趁各处值守人等偷闲吃酒,便砍了两颗菘菜,又挖三个萝卜,欲摸黑偷溜出园,不料被两个寻杯的媳妇撞破。两下争吵,这才闹到人前。
众人听明原委,宝钗道:“既是小偷,就免了她的职,明日再派好的来。”任家的一听,忙跪地磕头哀告。宝玉素习不喜这些媳妇子,但此人是入画婶娘,遂压住厌恶之心,劝宝钗道:“不过几颗菜,叫她按价儿陪补就完了,何必断人生路呢。”
宝钗喉头一噎,继而心下大怒。冷笑着才要开口,忽见那边灯烛晃动,应是上夜的人赶来了。只得道:“绑了罢,关到马棚里去,明日发落。”宝玉见她兀自走远,也悔不该出言造次,当众下她的脸。讪讪地辞了岫烟宝琴,带人出园而去。
宝钗回到家里,倚在桌边只是发愣,一时袭人端上茶,道:“奶奶千金玉体,别为那起子人气伤了,吃碗茶早些睡罢。”宝钗回过头,道:“你也听说了?偏是我们棉花耳朵的爷,别人说两句好话儿,就搁不住要心软....”
这时宝玉进来,向宝钗作个揖,道:“姐姐别生气,我那样说,是怕你得罪人,她们给你使绊子。”宝钗道:“使绊子还等今日么。当年三妹妹生出新法儿,要把园内事务分给妈妈们料理,赶巧儿太太托我帮忙管园子。我有好法子,难道不说吗。
我知道她们的账,无非是你的收益多,她的收益少;有事做的怪没事做的白分钱,没事做的又怪有事做的太严苛。二嫂子痊愈后,曾要废除条例,那些人反舍不得,求到太太跟前,那时倒说管理公平了。”
宝玉见她落泪,忙道:“都怪她们太心贪。一时得利,就把主子恩典当做自家基业,恨不能一代传一代才好。若说废止,主子反成了强盗,要抢他们的钱。”
宝钗“嗤”地一笑,道:“这会子明白了,怎么刚才糊涂呢。”袭人插话道:“不是糊涂,是爷怕奶奶太痴心,成全别人委屈自个儿。”
宝钗道:“有他一个呆子就够受了,我再是个痴子,这日子怎么过。”宝玉抿嘴笑道:“你说痴子不好,可知古往今来,最难得就是一个‘痴’。非但姐姐,我们各人都有各人的痴处。”
宝钗拍他一掌,道:“敢是你又犯病了,说的什么傻话。”宝玉道:“真格儿的。姐姐昨日还夸袭人,说她一心侍主,就是太实诚了,缺少转圜——这不也是痴么。”
袭人笑道:“二奶奶从不歪派人,你别混怨混赖。”宝钗道:“这话我是说过,不过我的意思,是要她拿定主意,设法过了明路。”
这刻莺儿碧痕麝月都在房中,听见这话,都望着袭人发笑。袭人羞不得,恼不得,两手握住脸,之说:“我看爷吃醉了,原来奶奶也醉了,拿我打趣醒脾哩。”
大家闻言又笑了。宝玉左边是宝钗,右首站着袭人,左右看看,一对娇妻美妾语笑晏晏,且又这般和睦。欢喜之下,暂将思悼黛玉之心放淡了。闲谈一回,大家歇下,
那宝钗受了夜风,过后又吃闲气,夜间睡不安稳,翻来覆去醒了四五回。天刚亮,摸摸身上,只觉烧得烫手。白日看过大夫,静养一日,方觉身上略好些。因遣莺儿去讨王夫人示下,王夫人只叫她养病,别事不用管。
到问晚安时,王夫人来到上房,将宝钗生病之事说了,道:“如今两个病人,我照管不过来,凤丫头也三灾八难的,不好劳累她。求老祖宗另安排人,看顾珠儿媳妇罢。”
贾母这几日为太后之事搅了神,不及思索,便道:“就是探丫头罢。”探春赶忙起身,答应了,低头退到一边。颦眉思量着,王夫人李纨已经闹到明面上,自己夹在中间,该如何照顾好李纨,又不得罪很了王夫人,还要约束赵姨娘,不让她各处闲走生事。
心焦间,忽听迎春道:“三妹妹也冷着了,她去大嫂那里,彼此过了病气不好。我离嫂子妹妹都近,就帮带照顾几天,老太太看怎样?”
贾母不期迎春说出这话,看一看她,仍旧瘦得风一吹就倒,却抬肩挺背,面上也不见愁苦。想道:“难怪琏儿张罗替她相看,果然进益了。唉,二丫头吃了许多苦,盼她到那家好好的罢。” 笑道:“你有心了,很好,就是这么办。”
迎春先怕贾母怪她多事,又实不忍见探春为难,犹豫半晌,心一横才站出来的。过后两日,她只专心请大夫监督熬药,脉案药方妥当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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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第三卷 茫茫大地 锦绣诗引小战唇舌 监守盗为大夺敛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