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她不再是生在红旗下、长在国歌里的现代人,而是变成了一个古代的女孩子。
古代的她依旧年少失祜,在姥姥家中长大。可是这一次,失去了国家庇护的她活得格外艰难,“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注20】”
她,居然写下了如此悲怆的诗句!
该是到了多绝望的境地,才能令她忧愤至此……
醒来后的林黛玉感觉脸颊有些湿润,一摸,满手冰凉。
她,竟然哭了?为了一个梦哭了?
这个梦太长,在梦里具体发生了什么,她其实已经不太记得了。她只觉得心头说不出的难受,仿佛压了一股陈年郁气,却不知该往何处倾吐。
还好,那只是一个梦。
她是新中国的航天专家,昨天刚刚参加完院士的授勋仪式和庆功晚宴。她是倍受爱戴的小林院士,而不是梦里孤苦无依的古代女孩子。
只是,为什么心依旧这样痛呢……
是梦里的一切都太真实了吗?
林黛玉眨眨眼,将残留的那一丝辛酸泪意慢慢压了下去。再真,也是假的。此刻她目之所及,才是真的。
等等——
目之……所及?!
她悚然一惊,倏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碧纱床帐、雕花窗棂、菱花铜镜……
这、这是给她干哪儿来了?!!
她当即从床上跳了下来,想要确认眼前这一切是不是真的,却不小心失去平衡,一下子摔倒在地——她的腿怎么短了那么多!
不,还有手!
林黛玉低头看向自己,赫然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短胳膊短腿的幼童!她,居然变小了,又变回小孩子了……
她忍住心中的惊惶,拍拍身上的灰尘站了起来,朝室外走去。
她首先要确认自己身处何地,所在何方。
她总不能这么倒霉,真的穿越到古代了吧?一想到这个可能,即使冷静如她也不免一阵绝望:古代啊……也太倒霉了叭!
这才是命运真正的残忍!
她怀着悲凉的心情,努力挥舞着小胳膊小腿朝前走。等她吃力地迈过门槛,来到廊下,看着眼前古色古香的庭院,心中仅存的那点侥幸的希望也破灭了:青石板,四方院,高高的院墙,蓝蓝的天,这不是cosplay,而是真正的古代啊!
天呐!
林黛玉扶着廊下的圆柱,差一点就要哭了。
但,也只是差一点而已。当她看到那位疾步朝她奔来的年轻文士时,所有的惊惧都化成了疑惑:这是谁?怎么跟她爸爸那么像?难道……
不对不对,这个人明显要比她爸爸年轻很多。用古人的话来说就是……嗯,未及弱冠。
林黛玉敢肯定,这个年轻人一定还不到二十岁。她爸爸不可能这么年轻。
可是,他真的好像爸爸啊……
他为什么看起来如此焦急?眼中的惊慌失措,与她如出一辙。还有他身上那股成熟沉稳的气质,既不像一个年轻人,又不像一个古代人。
未等林黛玉细想,“年轻的古人”就直奔到她身边,一把将她拥在怀中:“玉儿,爸爸好想你!”
爸爸?
一个古代人,不应该自称爹爹吗?怎么会自称爸爸呢?除非——林黛玉这下再不疑有他,颤抖着问道:“爸爸,你、你也和我一样穿越了吗?”
话一出口,她才惊觉自己的声音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染上了哭腔。爸爸,是她的爸爸!她已经……好久都没有再见过爸爸了。
她也好想他,好想好想他。
爸爸一眼就认出了她,她却没有立即认出爸爸,还在怀疑。林黛玉心中升起一股浓浓的愧疚,不禁紧紧搂住爸爸,泪湿眼眶。
此刻,她再也不是什么导师、院士,而是爸爸的孩子,只是爸爸的孩子。她终于又见到爸爸了。
林如海忽然松开了女儿,低头与她对视,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真的是玉儿?你居然真是玉儿!”
林黛玉还没反应过来,就又被爸爸紧紧拥在怀中。这一次,她能明显感觉到爸爸情绪的激动,和刚才完全不同。
她被爸爸搞得一脸懵:“爸爸,你刚才不是认出了我,才自称爸爸的吗?”
林如海过了许久才平静下来,擦了擦泪,哽咽着说道:“不,不是,爸爸只是觉得,这辈子的女儿和你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很开心,好像又一次见到了小时候的你。直到你提到‘穿越’,爸爸才意识到这就是我的玉儿。玉儿,爸爸没想到居然真的是你,你居然和爸爸一起穿越到了这里,太不可思议了。对不起玉儿,爸爸没有一开始就认出你。”
原来是这样。
林黛玉伸出小手替爸爸擦掉眼泪,羞赧道:“没关系的爸爸,其实我一开始也没有认出你。”
她只是怀疑。
意识到各自搞出了一个乌龙的父女俩对视一眼,皆忍不住笑了起来。
“爸爸,你胆子好大,在不知道是我的情况下,居然也敢暴露身份。”林黛玉对爸爸说道:“对了,还有你说‘这辈子的女儿’,难道在这个世界,我们也是……”
“是,这辈子我们还是父女。”林如海已经收起了伤感,面带微笑地看着自己小小的女儿,眼中充满了无限眷恋。
即使是古代又如何?幸上天垂怜,让他有机会再重活一世,还将他上辈子深深牵挂的女儿又重新送回他身边,他再没什么不满的了,亦不敢再奢求更多。
他一定会倍加珍惜今生,好好弥补女儿。
上辈子,他对她亏欠良多;今生,再不会了。这辈子,他要长长久久地陪伴她、爱护她。
自从知道这就是爸爸的那一瞬间,林黛玉对莫名其妙穿越的怨气就荡然无存了。这哪里是什么残忍,这分明就是福音!是命运的赐礼!只要能再见爸爸一眼,她愿意用生命中一切来交换,现在,她的梦想终于成真了。
她虽然穿越到了古代,可她重新拥有了爸爸。再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情了!
“可惜妈妈没有一起过来。”林黛玉遗憾地说道。
如果妈妈也一起过来了,此刻一定会跟爸爸一起拥抱她,可是没有。爸爸独自一人,身边没有妈妈的身影,她就知道一定是妈妈没有一起跟来。
“是啊。”林如海同样伤感。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都穿越了还不让他们一家三口团圆。但他刚刚就说了,不敢再奢求更多。
能有女儿在身边,就已经是莫大的恩赐了。他应该珍惜。
他贪恋地看着女儿小小的脸蛋,仿佛怎么都看不厌:“玉儿,能跟爸爸说说你上辈子的事情吗?对不起,爸爸没能一直陪伴着你,没有亲眼见证你人生的重要时刻。”
女儿现在小小一只,软软糯糯的,玉雪团子似的,顶多只有四五岁。但他知道,上辈子在他去世之后,女儿一定又独自走了很久。因为她眼神里的睿智与坚毅,是少年人无法拥有的。
女儿她拥有了一段怎样的人生呢?
上了哪所大学?选了什么专业?从事的什么工作?什么时候恋爱的?一辈子过得好不好?他什么都不知道。
想到这里,林如海脸上愧疚之色更浓。
林黛玉却安慰爸爸不要太苛责自己,接着眼珠子一转,道:“爸爸,我可以告诉你,但你首先要陪我玩一个小游戏——”
“天王盖地虎!”
林如海愣了一瞬,立刻反应过来接上:“宝塔镇河妖。”
“奇变偶不变。”
“符号看象限。”
“宫廷玉液酒。”
“……”
一番对答后,林黛玉拍着手笑道:“都答对啦!确认是穿越者老乡。”
林如海摇头,为女儿的童趣深感无奈,却依旧露出了宠溺的笑。
他的女儿,怎么样都好。
林黛玉道:“好了爸爸,现在我可以告诉你啦。”
在爸爸面前,她就像一个真的小孩子那样,提起自己的成就骄傲地翘起了下巴:“我上辈子,可是很厉害的哦,爸爸你一定想不到。”
林如海满眼含笑,充满期待地看着女儿,示意她继续讲。
“爸爸你去世之后,我按照妈妈生前给我规划的路径读完了初中和高中,然后大学考进了你们的母校!选的天文专业。爸爸我跟你说,我高考是理科状元哦~比你和妈妈当年的名次都高。”
“呀!这么厉害。”林如海这下是真的惊讶了。他知道自己女儿优秀,但从未想过她能优秀到摘下高考状元的桂冠。
也许是他潜意识里,不舍得让女儿背负那么大的压力,所以从未对她投入那么高的期待。他害怕他的期待,会成为女儿成长的负累。
毕竟,他的初心是只要女儿健康快乐就好。
而且,居然不是文科状元,而是理科状元吗?还有天文学……林如海惊讶地看着女儿,迫切地想知道她为什么会选择这条路。
林黛玉却并没有立即解答爸爸的疑惑,而是带着点意气风发的小得意,道:“这才哪到哪呀。”
在她漫长又光辉灿烂的一生里,理科状元,是最不值得一提的成就了,只是一个小小的起点而已。她才刚起了个头,爸爸就如此惊讶了,如果他得知她穿越前达到的最终成就,岂不是要惊掉下巴?
她摩拳擦掌,超期待地看着爸爸,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到爸爸大受震撼的样子,被爸爸夸夸了!
【注20:出自《红楼梦》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