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宝玉一直未回贾母屋,王熙凤就猜想他是在王夫人处。
到了王夫人处,王夫人听说是她,赶忙让进来,拉着她一阵诉苦。
“天菩萨!我怎么就生了个孽障,闹的不可开交,才停下来,袭人还在里头陪着呢,你替我也劝说他两句罢。”
王熙凤听说已停歇了,便道:“原是想来劝的,现下还是不去了,宝兄弟才停下来,我这会子去劝反倒叫他触情,又闹起来就更不好开交了。”
王夫人擦擦眼角溢出的泪,很是认同王熙凤的话,“说的是呢,还是叫袭人陪着罢。
从前看不出来,如今看着袭人是个好的,能劝着他,方才多亏了她。”
“我倒不知,袭人她也不拔尖。”
贾宝玉的丫头里,王熙凤对晴雯熟悉些,她是拔尖的,模样好言谈好。
王夫人道:“我从前也不知,只觉得她嘴笨,瞧着木讷了些,经过了方才的事儿,才觉出她是个懂事的。”
“原是这样,宝兄弟有福了。”
王夫人叫王熙凤吃果子,“他还小,不说这些,没到那儿份上。”
王熙凤多动了脑筋,劝和了几方的人,倒真想吃点什么,捏了一块果子来吃。
王夫人感激的看着王熙凤,承她的情,“今儿多亏了你了,我和宝玉都该谢谢你。”
王熙凤心里得意,面上收敛些,笑道:“太太若要谢我,就在说咱们大小姐那儿多说些我的好话,如今咱们府里,就大小姐出息,成了娘娘!”
“你不亏一点,还真提了。”王夫人笑话她。
王熙凤道:“嗐,我就这性子,姑妈还不知吗?实心子人也没虚头话,从来有话直说的。”
王夫人抿着嘴欣慰的笑,感慨道:“我的元春总算熬出头了。”。
王熙凤接过话,“是啊,日后都是好日子了,姑妈是享福的命。”
“你也有福,咱们府里以后都靠着元春了,咱们日后都有好日子过。”
王熙凤笑了笑,元春是好,如今府里靠她添光儿,但她又不是自己的女儿,她能靠着什么,她的福还是要靠自己的儿女才好。
只可恨她没多生几个,只有一个姐儿。
贾宝玉走了出来,袭人总算是哄好了他,至少暂时是消停了。
“宝兄弟,别让太太操心了。”王熙凤道。
贾宝玉给王夫人作揖,“是我的过,叫太太劳神了。”
王夫人扶着贾宝玉,嘱咐他,“回去好好的,别作闹了,老太太年纪大了,可经不住你闹。回去就早些歇着,明儿再找姐妹们玩。”
贾宝玉又作揖,心情低落,“太太安,我走了。”
王夫人送他出了院门,将手中的灯笼给了贾宝玉拿着,“丫头总有照不到的地儿,你自己拿着照着脚下,小心点儿走。”
王熙凤忙活了一日,贾宝玉回了老祖宗的屋子,这儿也没事了,便也辞别了王夫人,回院子歇着去了。
王夫人回了屋子自己琢磨,老太太怎的强硬了起来,真不为宝玉想着,只疼爱黛玉了吗?
***
次日,喜儿一早就不见了影子,哪儿都找了就不见她,问了守门的婆子,才知她借口替林黛玉办差,出了荣庆堂。
“她怕是去找梁嬷嬷了,我去那儿找找。”
绿柳想着,喜儿一直想做大丫头,现紫鹃成了大丫头,她定是不乐意,去找自己外祖母诉委屈去了。
紫鹃叮嘱她,“别说是她自个儿走了,若有人问起,就当她是去办差了。”
绿柳点点头,“我知道的。”
昨儿她们一起进了二门,她们几个伺候林黛玉的跟着来贾母院子,梁嬷嬷她们都去下人院里住下了。
绿柳走过穿堂,却不知的梁嬷嬷具体住在哪儿。
见一个小屋前有人,便走了过去问了屋前的人,昨儿新住进来的姓梁的嬷嬷是住哪儿?
她原是贾家人,后做了贾家的敏大小姐的陪房,跟着去了林家的那位。
小屋前的人也是贾家的老人了,她还认识梁嬷嬷的哥嫂,说梁嬷嬷住在她哥嫂旁边,拐角那家就是。
梁嬷嬷她们一家子还没分差事,都空闲在家。
绿柳到了先见着的是梁嬷嬷的女儿,她是与绿柳一样是圆脸,单侧颊边有一个酒窝,笑起来让人感觉很亲切。
她一边将绿柳往屋子里引,一边说道:“绿柳来了,是来找喜儿的罢,正好省事了,喜儿她不去当差了,劳你跟姑娘说一声。”
闻言,绿柳收起了笑,看来不用问喜儿回来没有了,“她不去当差不会自个儿跟姑娘说吗?一言不发的走了算什么,我是该给你们传话的?”
听了她带刺儿的话,梁嬷嬷的女儿僵着脸,替喜儿描补,“喜儿她原想回去的,是我们不想她受累,才拦住她,你要怪就怪我罢。”
绿柳冷着脸,“那就更不该了,何苦来,姑娘房里原不缺人,老太太早安排好的,是姑娘念着梁嬷嬷劳苦,是林家的老人了,才应了她的话,收了喜儿进去。
昨儿才告诉了琏二奶奶,今儿一早她就走了,这是什么道理?
你们要拦着她不让她当差,早又央求着让她进姑娘房里做什么?”
另一间屋子里的梁嬷嬷听见动静,循声出门,正巧听见绿柳后头的话。
梁嬷嬷掀开帘子进了这间屋里,笑着道:“绿柳姑娘先坐罢,吃点茶。”
说着,边拉了绿柳的手腕让她坐下。
绿柳僵硬着手,念着她是老人家,终究没甩开她,冷哼一声,坐下了。
梁嬷嬷的女儿松口气,忙给她们倒茶吃。
“喜儿呢?我倒有话要问她,大清早就不见人,都怕她出了什么事,满院儿的找她,她却自己回了家。”
梁嬷嬷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好声气的说:“不巧了,喜儿被我使唤出去了,辛苦绿柳姑娘过来了,吃点茶罢。
喜儿被我惯坏了,行事不妥当了些,我原是想过了朝食再去与姑娘说的,姑娘要怪该怪在我头上罢。”
怪你怪她的有什么用处,绿柳喝不下她们茶。
喜儿大清早回的家,不想着赶紧去林黛玉那儿回话,替自己描补,却要吃了饭才去,这是哪来的理儿。
况且喜儿能被使唤上哪儿去?多半是在哪个屋里躲着不敢出来。
绿柳看着梁嬷嬷,对她也没了好颜色,“既嬷嬷想听,那我也问问嬷嬷。
嬷嬷要看不上姑娘房里二等丫头的位,早些说明了,咱们都省事。巴巴的来了,隔天又要走,不止害的姑娘没脸面,你们自个儿也要吃挂落!
没有哪房的主子会要一个自己偷跑的丫头,之后喜儿恐怕都难找差事。”
梁嬷嬷脸上臊红,“我在林家二十几年,管着林家上下,在林老爷面前也有几分脸面,你不过仗着姑娘,倒来派我的不是。”
见她不知悔改,绿柳更气了,“我倒要问嬷嬷,嬷嬷是老人家,按理儿,合该管着我们这些丫头,如今反倒是嬷嬷不知规矩了起来。”
喜儿在里屋偷听,哪知绿柳连她外祖母都骂,不愿外祖母受气,她自走了出来,“是我自个儿不想去了,不干祖母的事。”
她心里也觉得委屈,“林老爷从前答应叫我做大丫头的,我才不做二等丫头!”
梁嬷嬷的女儿忙挡在喜儿面前。
绿柳她是见识过了,说话忒尖利了些,喜儿受不住,“我家喜儿原是要做大丫头的,林老爷承诺过我娘,只是他不在了,没人替喜儿做主,就作不得数了,不能尽怪我们。”
梁嬷嬷冷着脸,“林老爷的话不顶用了,姑娘那儿是没我们的,都叫你们这些小蹄子笼络了去。”
绿柳起身,居高看着她,“嬷嬷不用拿老爷来压我,喜儿回来时,你们能出一人去告诉姑娘一声,也算你们尽心了,如今要怎么办。”
梁嬷嬷如今是看轻林黛玉了,在林家时她可不是如此。
林家是林黛玉自己家,只她一个小主子,名副其实的大姑奶奶,林如海之下都要听林黛玉的。
梁嬷嬷最风光时,也是不敢怠慢她的。
绿柳说完,不等她们说话,径直回去了,这儿没她的位置,恐怕林黛玉的位置也没了。
梁嬷嬷的女儿想拦,梁嬷嬷不叫她去,任由绿柳走了。
梁嬷嬷自觉靠不上林黛玉,也很不拿她当回事,没道理再屈着自己
梁嬷嬷的女儿担忧道:“也不知她回去怎么跟姑娘说,虽说姑娘不是贾家的,到底亲外祖母还在,未必就不能把我们怎么着。”
梁嬷嬷也想着这事儿呢。
林黛玉是姑娘,但她不是贾家的姑娘,贾家也不止一位姑娘。
今时不同往日,不是当初全府的人都要敬着她的时候了。
她如今连调派个丫头都恁麻烦,得求着琏二奶奶办事。
要还是在林家,巴不上她身边大丫头的位置,二等丫头的位置勉强也行,那会儿林黛玉能管林府上下,做她的二等丫头也风光,如今却是不值当了。
做不上大丫头,要做二等丫头,何必做她的二等。
琏二奶奶管家,要做小丫头也该做她的,或是贾家其他正经主子的。
从前念着贾家富贵,二太太还是王家人,贾家气派着,那时是何等的富贵。
林如海死了后,梁嬷嬷是不可惜的,如今倒是想他了。
她在林家时多威风,现只能蜗居在这样的屋子里,吃着烂吃食。
要还是在林家,林老爷还在,也不怕喜儿当不上大丫头,她又何必被个小丫头抢白。
那小蹄子如今在她家吃了气,回去不知要怎么编排。
她倒是不怕林黛玉,她伺候过林家三个主子的后事,是林家的老仆,轻易发落不得她。
只怕这事闹出来面上不好看,她毕竟还没拿到差事。
梁嬷嬷安抚家人,“不等朝食后了,这会子就去。
林家最难时是我管着府里上下,府里才没乱起来,还帮着处理了林老爷的后事,姑娘怎么也得念着些。况且喜儿还小,一时不妥帖也是常情。”
绿柳回了荣庆堂,紫鹃来接,急忙问喜儿的事情,又说鸳鸯来问了,问她们偷摸的是在干什么。
紫鹃焦急,“不知喜儿是什么情由,要是叫老太太知道了,不好善了。我原想扯谎搪塞过去,但她熟识我,瞒不过去,我只得如实说了,不过她应了不告诉老太太。”
绿柳带着紫鹃往里走,“喜儿在家呢,可不用你担心她,我正要去回姑娘话,咱们一道去,就都知道了。”
正跟林黛玉回话呢,就有小丫头说梁嬷嬷来了。
绿柳嗤笑一声,“来的倒快。”怎么不等朝食后才来。
梁嬷嬷隔着帘子给林黛玉请安,谦卑道:“姑娘安好,老奴来看姑娘。”
林黛玉让她进来,小丫头给梁嬷嬷掀开帘子。
梁嬷嬷见着绿柳在里头,想来是正说着喜儿的事,而林黛玉面色无异,猜想着绿柳应是还没说多少,她来的正是时候。
梁嬷嬷上前来又跟林黛玉道了声好,忧愁道:“前些日子姑娘消瘦,眼下常有青黑,如今瞧着是好些了,姑娘该多注意身子。”
“我的身子一直如此,时好时坏的。”
梁嬷嬷的事林黛玉知道了,她确实有顾虑,更多的是懒怠再理她,很没有趣儿。
林黛玉道:“嬷嬷是为喜儿而来,喜儿是不愿在我房里当差了吗?”
梁嬷嬷佯装愤怒,“她一回来我便她是怎么回事,她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个三五六来,我只以为是她惹了事,姑娘叫她回来了,也没多想,直到绿柳姑娘来,我才知实情。
贸然听见她竟是偷跑的,吓的不知如何是好,便说起了歪话,哄了绿柳姑娘,我也是老糊涂了。
原是想回头再细问喜儿的,不想言语冲突了,话赶话的,反倒是得罪了绿柳姑娘。”
梁嬷嬷曲着腰,“喜儿她不懂事,白费了姑娘的苦心,按理儿来说,姑娘要怎么罚她都应该受着。只是老奴现下身边只她一个孙辈,实在是舍不得,还望姑娘开恩,饶了她罢。”
“嬷嬷的最后一句话倒是真心话。”叫林黛玉想起了贾母,“你是老嬷嬷了,年纪也大了,又另到府里讨生活,你也不容易,琏二嫂子那儿自有我去说,就当是全了你我的情分。”
梁嬷嬷变了脸色,“姑娘是什么话,我是太太的陪房,虽回了贾家,但我也还是半个林家人,我把姑娘放心里,姑娘是要挖我的心肝啊!”
林黛玉道:“别说这些个浑话,我又没说怪你。”
紫鹃馋了梁嬷嬷的手,替林黛玉补了话,“正是呢,嬷嬷别忧心。姑娘客居贾家,万事顾不了许多,嬷嬷自个儿寻了前程,姑娘也是想你好的。”
林家散了,梁嬷嬷要另寻出路,原是常情,林黛玉不恼她。
梁嬷嬷管过林家上下,她是个有能耐的,要是能凭着本事,在贾家得了好差事,也是她的造化。
只是才回贾家便不将她当正经主子了,林黛玉觉得寒心。
她好歹是母亲的陪房,在林家二十几年,父亲也信任她,她在林家时对自己何等尊重,如今又是如何,她就这样儿好欺负吗?
林黛玉想着,眼里续了泪,哀叹她多舛的命运。
紫鹃好声好气的将梁嬷嬷请走了,心里怨她太随意,要是叫老太太知道了,又要闹出事儿来,她要吃挂落,姑娘也没脸面。
赶早不赶晚,林黛玉亲去跟王熙凤说了喜儿的事,没说是偷跑的,只说不要她了。
王熙凤猜这里面肯定有事。
昨儿才进了房里,听说还是家里老嬷嬷的孙女,怎么会无缘故的不要她。
王熙凤既然有疑惑,她的眼里揉不得沙子,便没再给喜儿派别的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