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到了林黛玉的舱房,小丫头快走几步,给绿柳掀开帘子。
绿柳低头走进船舱,打眼还没见着人,便先扬起了笑,“姑娘,我买了几盅药膳,你尝尝?”
听见绿柳的声音,几人从屏风后走出。
林黛玉道:“怎的买了这个,我从前吃过的,味儿不大好,你也吃过,忘了不成?”
“自然没忘。”绿柳掀开食盒,将里头的药膳摆出来,“虽吃过,也觉味不好。可我私心里觉着,药膳不该那个味儿。
咱们往常煮的糖水也加药了,姑娘还记得我初次煮时是什么味儿吗?如今也挺好吃的,药膳也不该这样,咱们尝尝别家看看。
而且,我也想学着做药膳,日后给姑娘调理,各方面便利些,也不单调了,总是几样东西来回吃,太腻歪了。
这个药膳算我自个儿的,我每种药膳都买了一盅,姑娘都尝尝,挑个姑娘爱的,我也好多品鉴姑娘的口味,日后做出合姑娘脾胃的药膳。”
林黛玉笑道:“我本不想吃的,听了你的话,少不得要挨个尝尝。”
绿柳笑了笑,掀开药膳的盅盖,给她挨个瞧过,店家水牌上写的有趣。
水里的是‘黄芪炖鳝鱼‘、山里的是’冬虫夏草炖羊肉‘、天上的是’百合鸽子汤‘,只看样子绿柳挺满意的。
“姑娘想先用哪一个?”
林黛玉看着三盅药膳,“把你们的碗也拿来罢,咱们一起用,我可吃不了这许多。”
绿柳点头,去开箱笼拿碗碟。
鹦哥道:“我使人搬张小桌来。”
林黛玉道:“费那事儿干什么,这是绿柳请客,我是沾她的光儿。”
绿柳也说,“这会子没谁有空闲,有把子力气的都替买办搬东西去了。
才我回来时,船上没见几个我们的人,只有一个小丫头来接我,还是别费事了,你若闲着,不如去讨些热水来,咱们烫过这些碗碟,也好早些吃上。”
紫鹃想想也是,在船上讲究不了许多,便去讨了热水,绿柳又去叫了王嬷嬷来。
王嬷嬷是老人了,比丫头们又更重规矩些,她不愿与主子同桌,还劝绿柳她们也不要坏了规矩。
好说歹说,才劝的她坐下。
绿柳问道:“姑娘用哪一个,我给姑娘盛。”
林黛玉的视线扫过几盅药膳,“鳝鱼罢。”
绿柳给林黛玉盛了鳝鱼汤,盛了几段鳝鱼进去,还有几片黄芪,放到她面前。
等林黛玉用了,其余人才陆续盛了鳝鱼汤用。
林黛玉尝了鳝鱼汤,“吃着比家里的食养行家做的好。”
绿柳也尝了,“从前姑娘吃药膳时,我也跟着吃过,那味儿不大好,药味太重了。”
林黛玉吃完小碗鳝鱼汤,看着还没动过另外两盅药膳,缓缓放下汤匙,故意拉长了音调,“你们不自在,我还是别处去罢。”
王嬷嬷笑着道:“姑娘这是为何?咱们不过是敬着你,没有别的事儿。”
“又不是我的东道,这会子敬着我做什么?”
绿柳站起身,笑道:“是我的东道,不说嬷嬷忘了,连我也忘记了,多亏了姑娘细心,我来招呼你们,都别客气。”
绿柳说着,拿过王嬷嬷的碗,替她盛了羊汤,又替各人都盛了回汤,各样的药膳都轮一遍。
林黛玉笑了笑,“倒真像个正经的东道。”
最后再给自己盛汤,绿柳才坐下,就听见林黛玉的话,“这都是我一手操办的,怎么不是正经的东道?”
“是我说错了,莫怪,莫怪。”
紫鹃道:“这点子吃的你也好意思说是东道,哪日再请次酒才好。”
“好啊,改日我请了,你可别推酒。”
鹦哥喝着鸽子汤,嚼着里头的百合,笑道:“你请了再说。”
绿柳调笑她,“只怕到时又另有说法了,总有喝不得的缘由。”
“这不用你管,我的缘由也是正经的。”
林黛玉忍俊不禁,“吃着药膳,你们倒是聊起酒了。”说着停下碗,这次不是做样子,她本就肚量不大。
绿柳她们几个笑了笑,雪雁问道:“你出去逛可见着有趣的了?怎的不买些土物回来,我听船家说这里是渡口,有好些新鲜事物。”
绿柳摇头,“采买的小子们不让我独去,我也觉着不好麻烦他们,就去买了药膳,等药膳的空闲里去买了书。”
鹦哥道:“还好没让你乱走,不然一时半会儿的可找不着你。”
“多谢了,忙时还记得我,找人来接我,你再喝一碗。”
绿柳要拿鹦哥的碗,她拦着了,“够了,我也喝不下了。
姑娘偏着你,众人都是下船采买的,只你是去逛的,从前也没一人出去过,能不担心你?”
鹦哥又取笑她,“我可听说了,外头的拐子就爱你这样皮嫩的丫头,拐走了卖给别人家做媳妇去!”
说起亲事,绿柳不觉得害臊,反着取笑回去,“怎的就说到做媳妇了?
莫不是你早想嫁人做媳妇,只是不好说,就拿我做筏子,实则是在表自己的情?
若如此,也早说啊,我替你与姑娘说说,放了你出去。”
鹦哥羞红了脸,“你个没良心的坏种!打嘴!”举起手就打绿柳,其他人在一旁看乐子。
绿柳跑到王嬷嬷身后躲着,“嬷嬷救命!”
“嬷嬷快拦着她,我要撕了她的嘴!”
王嬷嬷乐呵呵的,笑着将绿柳推了出去,“你就该打!
鹦哥听说采买的人忙着,就怕他们顾不上你,忙托了人接你回来,偏你嘴上不饶人,该打!鹦哥快来,我给你逮住了。”
林黛玉坐罗汉床上,手肘撑着小茶几,笑的肚儿疼,“该!入了狼窝了。”
雪雁原在一边笑,但见着绿柳四处躲着的样子,还被王嬷嬷推出去了,想着绿柳待自己的好,自己是不是得去拦着,一时间手忙脚乱的。
有王嬷嬷帮着,鹦哥扑绿柳身上,又是打又是搔痒痒肉,笑闹了好一阵子才消停。
小姑娘们闹的是脸也红了,肚儿也疼了,眼泪也出来了。
***
客船日夜扬帆,帆布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在夜深时格外明显,还有来往船夫走动的“吱呀”声。
林黛玉觉轻,被吵的睡不着,仰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床帐子。
这次再去外祖家,与上次不同,她如今是个孤女了,没有家能依靠,凡事都要自思自量。
外祖母疼她,可她年老了,不能什么事儿都去烦她,害她劳心费神。
贾家又是一大家子,她多得一分,别人就少一分,亲戚间有远近亲疏,她是寄人篱下的,怎好去招惹官司是非。
独自躺着,直到天渐明,才眯着眼睛睡了一会儿。
不过几日,船便到了都城,贾琏早先遣了人报信,说明了抵达的日子,船靠岸时,贾家的仆从已在渡口等了。
此时是午后,林黛玉一行人下了船,坐上轿儿,入了贾家。
见了面,是悲喜交加,贾母搂着林黛玉,问贾琏他姑父的事可办妥帖了,贾琏回说都妥帖了才回家的。
贾母拍拍林黛玉的肩膀安慰,林黛玉更往贾母的怀里贴近,说着恭喜老太太的话,贺元春姐姐之喜。
纵然她心里难过,表姐有喜事,老太太高兴,也是要笑着道贺才是礼。
林黛玉此行带了不少东西,贾母安慰几句,放她去归置屋子,叫她别太劳累,有事儿只管交给鹦哥去做,她只坐着发话就好。
林黛玉应下了,与贾母别过,回了碧纱橱去。
她带了许多的书籍来,尽放碧纱橱里是放不下的,得先收起一些,还有带来的笔墨纸等也要分送给各个姐妹。
“鹦哥,绿柳。”黛玉唤道。
“哎!”两人停下手中的活计,走到林黛玉跟前。
“有事儿要你去办。”这是对着鹦哥说的,“琏二嫂子管家,我房里添人,当要告诉她。
喜儿是梁嬷嬷的孙女,近年林家内院多亏了梁嬷嬷管着,父亲的后事也亏了她帮着,她既来求了,也该应了她,她仍作我房里的二等丫头。
绿柳如今是我赁来的人,月钱不好再由府里出,我自从私房里给她,这项花销就让琏二嫂子去了。
她要学做药膳的事,老太太屋里头怕是做不成,还要劳烦琏二嫂子让她上大厨房去,要用的东西先从大厨房买着用,这些我另给你银钱。”
最后的话是对着绿柳说的,绿柳原是想等林黛玉入住潇湘馆后再动。
那时林黛玉有独立的院子,可以单给她一间屋子使,采买的事再找王熙凤行方便,让大厨房捎带些就好,其余不急用的就等她休假时再自己去买。
绿柳道:“姑娘样样都为我想好了,我心里满是感激。只是有一样我不能受着,是我自个儿要学做药膳,哪儿能让姑娘出钱?”
林黛玉笑道:“你学做药膳受用的是我,怎么不能给你出银子了?”
“能不能学会还未可知,姑娘就先赶着花银子了。”绿柳皱着眉头,她没做过药膳,要从头开始学。
“你受着就是了,姑娘不差这几个钱。”鹦哥拉了拉绿柳,“你有几个钱任你花,我与你说道些。
你如今赎身了,是赁来的人,日后府里要有好的,是没有你的份,你还当自己是姑娘的丫头呢?你手上的银子就攒着。”
正是赎身了,才更要自己出钱。
绿柳还要再说,鹦哥拉着她去干活,而林黛玉只去摆弄要送人的笔墨,并不看她们。
“谢过姑娘为我想着。”绿柳站定了,先谢过林黛玉,又转过头面对着鹦哥,也认真的谢过,“多谢鹦哥姐姐了。”
林黛玉和鹦哥都是真切的在为她想着的,鹦哥说的都是实在话。
“不要这样道谢,太客气了,显得生分了。”
鹦哥去办差了,林黛玉又给了绿柳几本闲书,都是关于养生的,是从前林如海收集的。
绿柳接过,放到自己的铺位上,又继续帮着归置物品,安插器具。
正忙着呢,贾宝玉来找林黛玉了,说是得了好东西要给林黛玉,绿柳只专心做活儿,不管他们。
一直忙到晚饭了,还没料理清楚。
她们回来时太晚,贾家一日两顿,晚饭吃的早。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