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自保

林之孝带来的消息,如同腊月里兜头一盆冰水,将苏璃残存的最后一丝侥幸浇灭。都察院的番子已经摸到了吴新登家附近,这意味着官府的调查网正在迅速收紧,留给她的时间,已不是以日计,而是以时辰计了!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去。恐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现在必须争分夺秒,在都察院正式介入、封府查抄之前,完成两件最紧要的事:一是最大限度地厘清王熙凤和自己的责任,二是为自己谋划一条尽可能稳妥的退路。

第一件事,她之前已吩咐林之孝去办:找吴新登、清单据、封账册。但如今看来,找到吴新登的希望渺茫,此人要么已遭灭口,要么早已远走高飞。清点单据和封存账目是防御,是尽量撇清。但被动防御远远不够,她需要更主动的手段。

夜色深沉,苏璃却毫无睡意。她吹熄了灯,和衣躺在炕上,大脑在黑暗中高速运转。都察院查账,突破口在东府,由头是贾珍的案子牵扯出工程贪墨,而西府被牵连,是因为那两笔经吴新登之手、账面写着“西府库上”的银子。关键点在于:第一,这两笔银子是否真的被贪墨了?第二,如果贪墨属实,王熙凤是否知情甚至参与?第三,她苏璃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对于王熙凤而言,最好的情况是证明这两笔银子确实用于工程,且物资属实,流程合规,她只是按例协理,具体经办是吴新登,她并不知情其中猫腻。但如今吴新登失踪,实物金丝楠木、太湖石是否还在、价值是否相符,就成了关键证据!

想到此处,苏璃猛地坐起身。必须立刻确认那批物料的下落!如果物料还在省亲别墅且货真价实,王熙凤的责任就能减轻大半!即便物料不在或被偷梁换柱,也要立刻找到其去向的合法合理解释,比如改建挪用记录,绝不能留下“被贪墨”的无头公案!

还有暖香坞……那个藏着更大隐秘的所在。那里面的东西,必须尽快处理掉!绝不能落入都察院之手!

至于第二件事,她自己的退路……苏璃的心沉了沉。覆巢之下无完卵。一旦贾府被抄,她作为王熙凤最倚重的钱袋子,经手无数银钱往来,绝难置身事外。届时,最好的结果是作为奴仆被籍没发卖,最坏的结果……她不敢深想。

她必须加快之前暗中布局的步伐!城外田庄那点微薄产业,远不足以应对巨变。必须利用最后的时间窗口,将能动的银钱,以更隐蔽的方式转移出去。江南的“锦云堂”尚在雏形,远水难救近火。或许……可以借助薛家的商路?宝钗近日似乎对她释放过善意,但薛家与贾家牵连太深,自身难保,未必稳妥。

还有水澈……那个心思难测的男人。他可知此事?在此事中,扮演何种角色?是冷眼旁观,还是会……施以援手?苏璃用力摇了摇头,将这个过于依赖他人的念头驱散。靠人不如靠己,尤其是在这滔天巨浪中,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主意已定,剩下的便是搏命一赌。天刚蒙蒙亮,苏璃便起身,仔细梳洗后,如同往常一样,前往王熙凤正房。越是危急时刻,越不能乱了方寸。

平儿早已在廊下等候,眼下的乌青比昨日更重,见到苏璃,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急步上前低语:“璃姑娘,你可来了!奶奶夜里又吐了一次,刚喝了药睡下。林之孝那边……可有消息?”

苏璃轻轻摇头,低声道:“尚无确切消息。平儿姐姐,眼下最要紧的是两件事:一是立刻查证那两笔银子对应的物料下落,二是……清理府中所有可能授人以柄的物件。”

平儿是聪明人,立刻明白了苏璃的暗示,脸色一白:“你是说……”

“以防万一。”苏璃语气凝重,“尤其是……奶奶的一些私密旧账和往来信函。”她点到即止,但平儿已然会意,指的是王熙凤放贷取利等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

平儿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我这就去办。”她顿了顿,看着苏璃,“外面的事,林之孝和你多费心。奶奶这里……有我。”

这是彻底的信任和托付。苏璃心中感动,也知责任重大:“姐姐放心。”

送走平儿,苏璃转身便去找林之孝。事急从权,也顾不得太多避讳了。她在二门外寻到一夜未眠、眼中布满血丝的林之孝。

“林管家,吴新登可有踪迹?”

林之孝面色沉重地摇头:“像是人间蒸发了!家里搜检过,只剩些笨重家具,细软和重要物件都不见了。他婆娘和孩子,三日前就说回娘家去了,如今看来,怕是早就安排好的金蝉脱壳!”

苏璃心下一沉,果然如此!她立刻道:“吴新登暂且放下。眼下有更要紧的事,需立刻去办,必须绝对可靠的人手!”

“姑娘请吩咐!”林之孝精神一振。

“第一,你立刻带几个心腹,悄悄去一趟省亲别墅,不要惊动任何人,重点查探去年修缮时用的那批金丝楠木和太湖石是否还在原处?若在,大致评估一下成色、数量,速来回我!若不在,立刻暗中查访去向,有无改建记录或知情匠人?但要千万小心,莫要惊动都察院的耳目!”苏璃语速极快,条理清晰。

林之孝眼中闪过惊异,随即化为钦佩:“是!我亲自去!”

“第二,”苏璃压低了声音,“府里所有与东府,特别是与珍大爷、蔷二爷、菖大爷等人有关的大额账目、借据、礼单,凡手续模糊、经手人可疑的,立刻清理出来,能补手续的补,不能补的……你知道该怎么做。”她目光锐利地看着林之孝。

林之孝是府里的老人,深知其中利害,肃然点头:“明白!我让账房几个老成可靠的先生立刻动手,对外只说是年终盘账。”

“第三,”苏璃沉吟片刻,声音更低,“你手下可有绝对可靠、且与府里明面上扯不清关系的人?比如……早已脱籍的旧仆,或是在外面有自己营生、嘴巴极严的?”

林之孝目光一闪,瞬间明白了苏璃的意图,这是要安排“暗线”了。他略一思索,低声道:“有一个,叫赵天佑,原是老国公爷身边长随的儿子,早些年放了出去,如今在城南开着一家不大的车马行,人极可靠,念着旧情,府里有些暗地里的事,都是他经手。他一家老小都在京郊,底子干净,与府里明账上早无瓜葛。”

“好!”苏璃当机立断,“你想办法悄悄见他一面,不要留字据。让他帮我做两件事:一,在江南,找一个可靠的、与贾家无涉的钱庄,用个化名,开一个隐秘户头;二,在通州码头,留意近期南下的可靠商船,特别是去往南洋方向的。这些事,要用现银,我稍后会设法给你一部分。”这是她为自己留的最终退路——一旦事不可为,必须能立刻携带细软,远走高飞。

林之孝深深看了苏璃一眼,这姑娘年纪轻轻,思虑竟如此周详深远!他重重抱拳:“姑娘放心,林某晓得轻重!这就去办!”

吩咐完林之孝,苏璃快步回到自己房中,反锁了门。她取出那本看似普通的花样子册子,又拿出特制的药水,在空白处,以极小极淡的字迹,开始加密记录关键信息:都察院动向、吴新登失踪、物料核查指令、账目清理要点、以及与赵天佑联络的暗号……这是她的护身符,也是催命符,必须万无一失。

刚记录完毕,窗外传来小吉祥急促的声音:“璃姑娘!璃姑娘!不好了!”

苏璃心中一凛,迅速收好册子,打开门:“怎么了?”

小吉祥跑得气喘吁吁,脸色发白:“后角门……后角门来了几个官差模样的人,正在跟守门的张爷爷打听吴新登家的宅子呢!看着可严肃了!”

来了!竟然来得这么快!苏璃强迫自己镇定:“知道了。你做得很好,继续留意着,有任何生面孔在府外打探,立刻来报我。记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像寻常小丫鬟看热闹一样。”

打发了小吉祥,苏璃背靠门板,心脏狂跳。都察院的人已经公然现身,这说明调查已从暗中摸排转为半公开的讯问取证了!下一个,恐怕就要传唤贾府的相关管事了!

她必须立刻去见王熙凤!无论如何,要在被传唤之前,统一好口径!

然而,当她赶到王熙凤正房外时,却被丰儿拦住了。丰儿脸色苍白,低声道:“姑娘,方才老太太屋里的鸳鸯姐姐来传话,说老太太请奶奶过去说话……奶奶强撑着起来了,刚过去没多久。平儿姐姐跟着去了。看鸳鸯姐姐的脸色,怕是……怕是东府的事,老太太已经知道了!”

苏璃的心彻底沉了下去。贾母都已知情,这意味着风波已彻底掩盖不住,即将席卷整个贾府!王熙凤被叫去,必然是询问此事,以贾母的精明,王熙凤能否应对得当?她病中精神不济,会不会说错话?

此刻,她竟连王熙凤的面都见不上了!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她。她就像暴风雨中一叶孤舟,看似在努力掌舵,却根本无法抗衡那滔天巨浪。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刻都如同煎熬。苏璃在屋里坐立难安,只能强迫自己继续思考各种可能性和应对方案。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才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和平儿低低的劝慰声。王熙凤回来了!

苏璃立刻迎了出去,只见王熙凤被平儿和丰儿一左一右搀扶着,脸色灰败,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神涣散,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见到苏璃,她只是无力地抬了抬眼皮,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奶奶……”苏璃心中一酸。

平儿对苏璃使了个眼色,微微摇头,示意情况极其糟糕。两人合力将王熙凤扶到炕上躺下,喂了几口参汤,王熙凤才缓过一口气,闭上眼,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

“完了……全完了……”她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绝望,“老太太都知道了……说……说是宫里也得了信儿……让我……让我早做准备……”

这话如同惊雷,在苏璃耳边炸响。宫里都得了信儿!这意味着皇帝已经关注此事,贾府的命运,几乎已经注定!

“奶奶,现在不是灰心的时候!”苏璃握住王熙凤冰凉的手,急切地低声道,“越是如此,越要稳住!咱们必须保住元气!那批物料,林之孝已经去查了!账目也在清理!只要咱们自己不出错,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王熙凤猛地睁开眼,看着苏璃,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但随即又黯淡下去:“没用的……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这次……怕是躲不过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小丫鬟惊慌的声音:“二奶奶!琏二爷!琏二爷回来了!脸色难看得很,直往这边来了!”

话音未落,贾琏已一阵风似的闯了进来,官袍都未换,脸上又是惊惶又是怒气,指着炕上的王熙凤吼道:“你这蠢妇!你到底背着我做了些什么?都察院的人都找到我衙门里来了!问我知不知道那两笔银子的事!你……你要把我们都害死了!”

王熙凤被他吼得浑身一颤,挣扎着想坐起来,却一阵头晕,又跌了回去,只是喘着气,说不出话。

平儿连忙上前:“二爷息怒!奶奶病着呢……”

“病?我看她是装病!”贾琏口不择言,“整日里算计这个,算计那个,如今算计到阎王爷头上了!我告诉你,若是查实了,你休想拖我下水!”他说完,竟不再看王熙凤一眼,摔门而去。

屋内死一般寂静。王熙凤睁大眼睛,望着贾琏离去的方向,胸口剧烈起伏,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前襟,人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奶奶!”

“快请太医!”

屋内顿时乱作一团。苏璃看着眼前这夫妻离心、大厦将倾的惨状,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贾琏的态度,已然说明了一切。大难临头各自飞,他已急于切割自保了。

而她苏璃,这个深受王熙凤倚重、经手无数账目的“璃姑娘”,在都察院眼中,恐怕亦是重点审查对象。届时,谁能保她?王熙凤自身难保,贾琏靠不住,贾母……只怕也无力回天。

她缓缓退到外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必须做最坏的打算了!林之孝那边,必须加快速度!赵天佑那条线,是她最后的希望!

她摸了摸袖中那本硬硬的花样子册子,眼中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或许……是时候动用那本册子里记录的、某些足以鱼死网破的秘密了?比如……关于贾府某些人的、更隐秘的财务往来?但这把双刃剑,一旦使出,就再无转圜余地。

正当她心乱如麻之际,一个小丫鬟悄悄塞给她一个小纸团。苏璃心中一动,趁无人注意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熟悉的、略显潦草的字迹:“城外玄真观,明日辰时。”

没有落款,但苏璃认得这笔迹!是水澈!他果然知道了!在这个节骨眼上,他约见自己,是何用意?是福?是祸?

苏璃将纸团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住了狂风巨浪中,唯一一根若隐若现的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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