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灵玉穿过众人,径直往房门前走去,下人们纷纷恭敬鞠躬行礼:“三小姐。”
凤姐儿亲切招呼道:“时辰还早,灵玉怎么此时就过来了,昨夜可还睡得安稳?”
“原本应是安稳的,”贾灵玉似笑非笑,望着面前的一圈“事主”,神色莫名道:“二嫂嫂,这些人围在母亲房前是做什么,我睡得正香却被吵醒了,还以为外头是在唱大戏呢,怎么庙里比得府里还不清净呢?”
此话一出,凤姐儿心里咯噔一下,立刻知道此事怕是触了贾灵玉的霉头,灵玉素来聪慧良善,手下又有好些个听使唤的丫头小厮,这里发生的事儿,怕是茯苓那丫头一早便告知于她了,眼下如此说,怕是不能善了了。
那老尼姑不知贾灵玉的底细,只知府中二老爷的太太膝下似乎养着一个小女儿,同那衔玉而生的哥儿同胞出生,却名声不显,自幼多病,打量着便是这位了,闺房里养大的千金小姐哪里见过什么世面,最好糊弄,倒是心下一安,算计着不如趁此功夫与这三小姐打个照面,结个善缘,也为以后铺条路。
她却不知,眼下便是她的死期了。
老尼姑笑容和善,舌灿莲花,“贫尼见过三小姐,素来听闻三小姐秀外慧中,今日一见,果真气质不凡,就如那观音菩萨座下的金童玉女一般……”
听着那老尼姑上前巴结奉承,那对哭泣的老夫妻神情更加悲凉,脸上的皱纹紧巴巴的,在眼角绽开一条条裂缝,身体整个缩着,颤颤巍巍,不知该如何是好。
贾灵玉勾起一抹幽凉的笑,“想必这位便是水月庵的净虚师太,常听下人们提起,水月庵的馒头做得好呢……”
老尼姑连忙笑道,“正是呢,庙里的馒头确实出名,只是怎么比得上贵府的玉盘珍馐、山珍海味,那可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贾灵玉微微一笑,不再说话,见母亲身边的丫鬟金钏儿走出来,便上前问道:“母亲可起了?”
“三小姐,太太刚起……您这是?”金钏儿神情疑惑,眼下这一桩事儿还等着太太裁决,怎么三小姐却在此时过来了。
“我有要事进屋寻母亲,”贾灵玉道,又吩咐金钏儿,“你先安排他们去旁屋休息,给这位老婆婆、老爷爷拿些吃食。”
“哎,”金钏儿自然应下,连忙招呼这对老夫妻去旁屋等候,又吩咐了小厮去厨房取些吃食。
凤姐儿攥着帕子的手微微用力,观灵玉的态度,心里约莫猜着儿了七八分,灵玉这态度分明是向着这对老人家的。
她心乱如麻,好生回忆自己可曾吩咐过那老尼做些什么,仔细思量了一番,这才松了一口气,又拍着胸脯十分庆幸,自己昨日听了平儿丫头的劝,没有答应这老尼插手那桩旁人的姻缘。
老尼见状,也有些慌乱,这三小姐是何意?
她转头望向凤姐儿,巴结奉承道:“奶奶,这事儿你也知道,这对老人家的女儿此前与那七品官员是情投意合,一心想攀高枝儿,哪知家里不允,这才自己投的河!”
凤姐儿哪里不知其中的猫腻,眼下都到这关节了,还和她打马虎眼儿,当真以为她是那啥事儿不懂的傻媳妇儿?
凤姐儿笑笑,“此事你行得正坐得端,自然不怕,待会儿你如实向太太禀告了,太太也定会秉公处理!”
虽然如此说着,凤姐儿却已不耐烦搭理这老尼了,在她眼里这老尼明显已大祸临头,有灵玉在,这老尼的手段怕是被挖得一干二净,忆起自己当初想悄悄对外放些利钱银子,却生生被三小姐堵个正着儿,被茯苓那丫头将银两和银契都摆在自己面前,那可真是毛骨悚然……
也幸而,念在她往日辛苦操持打理府上的苦劳,灵玉只是制止了她,并没有告知太太,否则她怕是要脱上一层皮还不够,若是让贾琏知道……凤姐儿垂首,有几分后怕,那日三小姐仔细将其中的利害说与她听,她才知这事儿牵涉良多,万不能做,尤其是他们这样的人家,一旦被人告到府衙,那可是能要了命的生意。
这厢,贾灵玉进了王夫人居住的屋子,王夫人本就醒得早,闻听外面吵闹,也派了身边嬷嬷打听,眼下周嬷嬷正与她说着这桩人命官司。
王夫人听得直皱眉,正想命周嬷嬷拿些银子打发了那对老夫妻,却见自家女儿进来了,忙笑着招手道:“快来,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见灵玉脸色不太好,仔细瞧了两眼,就心疼道:“瞧你,可是没睡好,眼下怎么多了一片黑青……”
周嬷嬷忙道:“我这就吩咐厨房拿两个鸡蛋过来,给小姐敷一下眼睛。”
周嬷嬷退下了,贾灵玉伸手便拉来一个软凳,坐在母亲身边,依偎着道:“娘,我方才过来,看见门口站着一对老婆婆、老爷爷,为了自己的女儿,眼睛都要哭瞎了,若只为了银子富贵,那自然会高高兴兴送自家女儿进那小官的府上,又怎会不答应,此事定然是那老尼姑从中作祟……”
王夫人眼眸微沉,抚摸着她发髻的手顿了顿,又理了理她柔软的发丝,柔声道:“我儿心地善良,自然看不得这些腌臜事,只那老尼毕竟是水月庵的主持,若直接处置了,他日传了出去,贾府的名声也不好听……”
贾灵玉心中一急,就想要告状,揭穿那老尼姑的真面目,这些年她可没少打着贾府的幌子犯下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王夫人却是拍了拍她的背部,安抚着她先不要急。
王夫人沉静道:“但若是寻常小事儿也就罢了,不打紧,但人命关天,那老尼姑也着实胆大包天,肆意妄为,真当自己是山上的老虎了不成,敢打着贾府的名义做出这样的事儿!这事儿你且不要插手,我令周嬷嬷暗暗处置了,挑那净虚几处紧要的毛病,发落了去,你且宽心!”
“娘亲最好了,最是公平正义,大慈大悲,想必菩萨也一定会保佑娘亲,保佑哥哥高中!”
“你呀,这下满意了?”王夫人慈和地捏了捏她的鼻子,“待会儿让周嬷嬷好生给你敷一下,看这眼睛都肿成什么样子了,你的小姐妹们看到了,定是要笑话你的!”
“母亲~”贾灵玉拉扯着王夫人的胳膊,微微嘟嘴,长睫毛忽闪忽闪的。
“好了,不许闹了,我且先去安抚了外面的,今日便要回府,你同姊妹们先收拾行李,”王夫人仔细嘱咐着,“有什么想带的,吩咐丫鬟们去办,给你祖母备些礼物,她最是疼你和宝玉……”
“知道了,母亲,小的这就退下——”
“别走,就乖乖坐在这儿,让周嬷嬷给你敷了鸡蛋再走,我去那边屋子,”王夫人说着,便起身离开。
一会儿,周嬷嬷便拿着两个滚烫的鸡蛋进了屋,又吩咐了金钏儿和玉钏儿给她消肿,这才去旁屋寻王夫人。
旁屋里,那对老夫妻只啃了半个馒头,喝了口水,旁的什么也没敢动,端来的两碟小菜仍原样放在那里,甚至椅子也只敢坐了一小半,手脚都不知道如何摆放了。
听见王夫人进门的动静,忙拘束地站起身,立刻跪倒在地,磕着头泣声哭求道:“求青天大老爷做主啊……我女儿死得好冤啊……”
王夫人只是一瞥,便看出这定然是一对老实巴交的老人家,忙吩咐了丫鬟们上前去扶,一边温和安抚着:“我是贾府的太太,有什么事情便同我说,我定然好生处置了!”
那对老夫妻心里这才安定一些,见着来人态度温和,不像那种利害的人,忙诉说起来自己的冤屈。
可那老尼姑却不肯了,这样的事情,定然先入为主,谁先说谁便占便宜,遂抢先道:“见过太太,给太太请安,这事儿我知道得最清楚,不如我先说与太太听……”
王夫人摆了摆手,“你先别忙,我倒想听听他们的话,毕竟你往日说得我也听过,他们倒是头回来。”
老尼姑讪笑一下,不敢再吱声。
老婆婆哭诉道:“我们家里老来得女,就这一个宝贝疙瘩,本想留足十八岁,找个知根底的同村人嫁了,他日我与老头子入了土也能安心,哪知那日她来水月庵上香,回家后便神情不大对,我们问她,她什么也不肯说,隔了一日,她就投了河去……她是个好孩子啊,从来孝顺,若不是遇了害……”
“求夫人做主啊!”声声凄厉,哭得王夫人心里也十分不忍,她也是有女儿的,如何能听得这样的惨事儿,倘若是她的灵玉——她也绝不肯罢休!
周围的丫头们也纷纷目露同情,这样的事儿,何其可怜可悲!
老尼姑连忙解释道:“太太,这事儿我可不知情,来水月庵上香的女子不少,我也不曾都记得,这对老人家一心揪着我这处,道与我有关,是无甚凭据的!”
“太太,我女儿投河前,留了一封书信,道是有位师太给她递了碗水,醒来后便……失了身……还一心劝她从了那恶人,分明是这老尼姑下了迷药,迷晕了我家女儿……”老婆婆潸然泪下,老头子也默默流泪,两人形状凄惨,王夫人便知二人并没有撒谎。
“拿来书信与我瞧瞧,”王夫人道。
立刻便有一封字迹秀气却笔锋凌乱的信递了来,纸张有些光滑,像是被人摩挲了很多遍,上面还有几滴泪痕。
王夫人看罢,轻叹一口气,老尼姑这才有几分慌了,惴惴不安道:“太太,这信也是不作数的,定是他们请人写的,做了假的凭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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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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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苦主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