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天，韩允将自己投入了规律的学业中，试图用繁复的设计理论和精细的草图绘制来覆盖前一晚残留的纷扰。然而，互联网的记忆并非轻易能被书本掩埋。课间休息时，她仍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或好奇或探究的视线，偶尔还有低低的私语夹杂着“Running Man”、“那个模特”的字眼飘入耳中。她只是置若罔闻，挺直背脊，专注在自己眼前的画板上，用冷漠构筑起一道无形的屏障。
下午的设计理论课终于结束，韩婉收拾好画具和笔记，快步离开了教学楼。傍晚的空气带着一丝微凉，拂过面颊，让她因长时间专注而有些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她没有选择让经纪人的车来接，而是自己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上了与田柾国约定的地点——一家位于清潭洞深处，以极致私密性和高品质料理闻名的会员制西餐厅。
出租车在渐次亮起的霓虹中穿行，韩允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流动的城市画卷。与昨夜前往“玄幽庵”时的心境已截然不同，那份因意外曝光而产生的烦躁，在经历了韩素希的电话以及一整天自我沉淀后，逐渐被一种更为沉静、甚至带着一丝隐约期待的情绪所取代。田柾国的存在，对她而言，始终像一块稳定而温热的基石。
餐厅的门面极其低调，隐藏在一条绿植掩映的巷弄尽头，厚重的深色木门没有任何显眼的标识。韩允报上预约信息后，由一位穿着得体、神色恭谨的侍者引领入内。内部光线幽暗而富有情调，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氛与食物诱人的香气。桌与桌之间距离很远，被巧妙设计的隔断或垂坠的绿植分隔，确保了绝对的私密。侍者将她引至一个靠里的、更为隐蔽的卡座。
田柾国已经到了。
他背对着入口的方向，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微光映亮了他线条清晰的下颌。即使只是一个安静的背影，也透着一种长期训练形成的、挺拔而利落的气场。韩允的脚步很轻，但他似乎有所感应，在她走近时恰好抬起头，转了过来。
“来了？”他放下手机，唇角很自然地扬起一个清晰的弧度，眼神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放松和暖意。他站起身，很自然地替她拉开对面的座椅。
“嗯，刚到。”韩允坐下，将手包放在一旁，目光在他身上流转了一圈，然后那双清冷的眸子微微眯起，带着点审视，又带着点早已预料到的、无可奈何的笑意。
“我说，田柾国先生，”她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铺着白色亚麻桌布的桌面上，十指交叉托住下巴，语调拖长，带着一种熟稔至极的调侃，“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衣柜是不是被施了魔法，里面除了黑色，就再也长不出其他颜色的衣服了？”
眼前的田柾国，上身是一件看似简单、实则剪裁极佳的黑色棉质修身T恤，外面随意套着一件黑色的薄款皮质夹克，下身是同样是黑色的修身长裤，连脚上的运动鞋也是哑光黑的。这一身all black的装扮，将他精瘦却蕴含力量的身材勾勒无遗，的确酷感十足，也符合他一贯的公众形象。但在韩允看来，这几乎成了他一种固执的“标志”，十年如一日。
田柾国被她问得一怔，随即失笑，低头看了看自己，语气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无辜：“黑色不好吗？百搭，耐脏，不容易出错。”
“百搭？耐脏？”韩允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轻轻哼了一声，眼角眉梢那点调侃的意味更浓了，“拜托，你现在是出来吃饭，不是要去练习室挥汗如雨，也不是要去拍什么硬核MV。而且，”她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他夹克的袖口，“现在是初春，首尔的夜晚还没热到需要你用一身黑来吸收所有紫外线吧？看着都觉得……沉重。”
她的语气里没有真正的嫌弃，更像是一种亲昵的揶揄，带着点“我早就想说了”的意味。灯光下，她刚沐浴后不久的肌肤显得格外细腻通透，未施粉黛，却自有一种清艳。因为微微前倾的姿势，浴袍之下那若隐若现的锁骨线条和颈项曲线，在幽暗的光线里划出诱人的光泽。
田柾国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被她这么直白地吐槽，他非但没有丝毫不悦，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些。他当然知道韩允不是真的在意他穿什么颜色，这只是一种他们之间特有的、拉近距离的交流方式。
“习惯了。”他言简意赅地解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试图蒙混过关。
“习惯是可以改的。”韩允却不打算放过他，她放下托着下巴的手，身体靠回椅背，姿态慵懒，眼神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正好，我明天下午没课。陪我去清潭洞那边逛逛吧，我记得有几家店新到了不少春夏款，颜色都很不错。”她顿了顿，视线再次扫过他全身，最终落回他带着点无奈神色的脸上，红唇微勾，“我觉得，非常有必要给你的视觉系统，注入一点新的色彩刺激。”
这不是商量的口吻，更像是已经做好的决定，只是通知他一声。
田柾国下意识地就想拒绝。他行程忙碌，休息时间宝贵，购物对他来说从来不算是一种享受，更何况是被人“押着”去改造形象。他张了张嘴，那句“我明天可能……”的推脱已经到了嘴边。
然而，就在他抬眼的瞬间，对上了韩允的目光。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感的眸子，此刻在餐厅柔和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亮。里面没有了之前的调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带着点执拗的坚持，甚至隐隐有一丝……不容反驳的强势。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说：“你试试看拒绝？”
田柾国到嘴边的话，就那么硬生生地卡住了。他太了解韩允了，她平时看起来清冷独立，对很多事情都显得漫不经心，但一旦她真的对某件事上了心，露出了这种眼神，那就意味着她没有在开玩笑。拒绝她？后果可能比穿上一件亮黄色的卫衣还要让他头疼。
他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一种混合着无奈、纵容，甚至还有一丝隐秘的、被她在乎着的受用感的复杂情绪涌了上来。他摸了摸鼻子，移开视线，像是败下阵来一样，低声嘟囔了一句：“……知道了。”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韩允的脸上顿时绽放出一个得逞的、带着些许小得意的笑容，如同冰莲初绽，瞬间驱散了那份清冷，变得生动而明媚。“这还差不多。”她满意地点点头，拿起菜单，姿态优雅地翻开，仿佛刚才那个逼迫偶像就范的人不是她。“先点菜吧，我饿了。这家的惠灵顿牛排据说很不错。”
田柾国看着她瞬间转换的情绪和话题，只能再次无奈地笑了笑，也拿起了菜单。他能怎么办？面对韩允，他的原则和习惯，似乎总是在不经意间就被瓦解。或许，从他很多年前，第一次在那个充斥着汗水与呐喊的练习室角落，看到那个安静地坐在一旁等着他练习结束、眼神却倔强得像个小兽的女孩开始，他就已经注定了在她面前节节败退的命运。
晚餐在一种轻松而私密的氛围中进行。他们聊着彼此近况，田柾国听着韩允用她那特有的、略带清冷但逻辑清晰的语调讲述学校里的趣事，设计上的灵感，以及对于昨晚风波的些许余波——她刻意淡化了自己的困扰，更多是带着一种旁观者的戏谑口吻。
田柾国则分享了一些他工作上的琐事，圈内一些无伤大雅的趣闻，巧妙地避开了可能让她感到厌烦的闪光灯部分。他说话时，眼神大多时候落在她脸上，认真地倾听，偶尔发表意见，或在她吐槽某个难缠的教授时，露出感同身受的微笑。他放在桌面的手机屏幕偶尔会亮起，显示着经纪人或工作群组的消息，但他只是瞥一眼，很少立刻回复，显示着他对这次约会的重视。
“所以，后来……那个李羲承，没再有什么后续吧？”田柾国状似无意地提起，用叉子轻轻拨弄着盘中的沙拉。他问得随意，但握着叉子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
韩允正切着一块鲜嫩多汁的牛排，闻言动作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后，才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语气平淡：“能有什么后续？一个意外插曲而已。素希欧尼还说，可能是我哪个没印象的小粉丝。”她抬起眼，看向田柾国，眼神里带着点玩味，“怎么，田大明星是担心我被别人一个眼神就拐跑了？”
她故意曲解他的意思，带着点挑衅的味道。
田柾国被她说得一噎，耳根似乎有些不易察觉的泛红，他立刻反驳：“胡说什么。我只是担心你会觉得困扰。”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这个圈子，有时候一个眼神也能被解读出无数种意思。”
“我知道。”韩允的神色也认真了些，“所以我更不想和这些事扯上关系。放心吧，我有分寸。”她举起手边的水杯，向他示意了一下，像是做一个保证。
这个话题便就此揭过。但田柾国心里那点微妙的在意，却并未完全消散。他并非不信任韩允，只是比任何人都清楚，她身上那种混合着疏离与吸引力的特质，对习惯了在镜头前表演、内心深处或许更渴望真实的人来说，具有何种程度的杀伤力。那个李羲承瞬间失态的眼神，作为同行，他某种程度上能够理解。但也正因为理解，才更觉得需要警惕。
晚餐结束后，田柾国习惯性地拿出卡，韩允却抢先一步将自己的卡递给了侍者。“说好了我请，”她迎着田柾国不赞同的目光，语气坚定，“庆祝你提前结束工作回来，而且……”她眼波流转，带着刚才逼迫他同意购物后的余威，“明天还要辛苦你当我的衣架子呢。”
田柾国只能收回手，看着她利落地签字，那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既柔美又倔强。
两人并肩走出餐厅，夜晚的凉风裹挟着汉江的水汽扑面而来，带来一丝清醒的凉意。田柾国的保姆车已经悄无声息地停在巷口昏暗的灯影下，像是蛰伏的黑色甲虫，与他的衣着色调融为一体。他拉开车门，却没有立刻上去，而是转身看着韩允，高大的身影在夜色中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将她笼罩其中。
“明天几点？在哪里碰面？”他问，语气里已经全然是接受安排的认命，甚至还带着点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隐隐的期待。
韩允报了一个时间和一家知名百货公司附近的地标建筑。“别迟到，”她叮嘱道，然后像是想起什么，补充了一句，眼里的狡黠在夜色中依然明亮，“还有，记得穿件……嗯，至少不是全黑的打底衫来。”她故意拖长了语调，仿佛这是一项极其重要的任务。
田柾国再次无奈地扶额，最终只能点头。“……知道了。” 这句知道了，今晚他已经说了两次，一次比一次带着更深的“屈服”。
他一只脚踏上车门踏板，却又像是突然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动作顿住了。他回过头，深邃的目光在韩允那张被夜风吹得微凉、却依旧清艳动人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下一秒，在韩允还没来得及反应时，他忽然长臂一伸，将她轻轻地、却又不容拒绝地揽入了怀中。
这是一个短暂却紧密的拥抱。
韩允微微一怔，身体有瞬间的僵硬。她能感受到他身上黑色皮夹克微凉的质感，以及底下T恤包裹着的、温热而坚实的胸膛。属于田柾国的、干净又带着点淡淡须后水气息的味道瞬间将她包裹。
而田柾国，则在她发间、颈侧那片裸露的肌肤上，近乎贪婪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动作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用力，仿佛要将她身上刚沐浴后的清新香气，混合着餐厅里沾染的淡淡食物暖香，以及独属于她的、那种冷静又诱人的气息，一并攫取、封存在自己的记忆里。那不是一个流连于表面的轻嗅，更像是一种源自本能深处的确认与汲取，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眷恋和……需要。
“充充电。”他在她耳边极快地、含混地低语了一句，声音低沉沙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
随即，不等韩允做出任何回应，甚至不等那被惊扰的蜂鸟重新开始撞击她的胸腔，他便迅速地松开了手，仿佛刚才那个带着些许掠夺意味的拥抱只是夜色开的一个玩笑。他利落地转身，弯腰坐进了车里，只留下一个侧影。
“砰。”车门被轻声关上，隔绝了他此刻可能的表情。
韩允还站在原地，怀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拥抱的力度和温度，耳根处被他气息拂过的地方隐隐发烫。夜风吹来，让她清醒了几分。她看着那黑色的车窗，里面的人影模糊，但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
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起下巴，迎着那可能存在的目光，嘴角勾起一个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然后，她看着车辆缓缓启动，平稳地汇入远处璀璨流动的灯河之中，最终消失不见。
直到车子彻底看不见了，韩允才轻轻地、仿佛自言自语般地哼了一声，带着点被偷袭后的懊恼，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微甜的悸动。
“属狗的吗？还充电……”她低声吐槽，转身朝着自己公寓的方向走去。初春的夜风似乎不再那么凉了，反而带着一种熨帖的暖意，缠绕在她周围。
明天，拉着他去打破那顽固的黑色壁垒，看来会是一件比想象中更有趣，也或许……更微妙的事情。至于那个叫李羲承的偶像和他眼中莫名的熟悉感……在此刻，已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带着强烈存在感的拥抱，彻底挤到了记忆最无关紧要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