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Chapter 6

初春时节,因着不合时宜的连绵细雨,等崔胜希交班结束赶到公墓,时间还是晚了几分钟。匆匆下车,她一眼就看到了撑伞在路边等候的优雅女人。

“李女士nim,哦不姨母…好久不见。” 伞面倾斜为她遮雨,秘书小姐曾经清雅的侧脸似乎也有了时光的痕迹,“多谢你。”

李呈媛摇摇头,“应该的。不然你还能指望他吗?” 似是清嘲的话语让崔胜希也努力勾起嘴角,“崔院长nim已经到了吗,今天能空多久?”

“半小时之后走,一会儿飞美国学术会议。”

“行,既然大家都不想多呆,仪式从简吧。” 崔胜希叹息一声。走到墓前,和一身全黑的龙凤胎点点头,她对着站在中间的清癯男人躬身,“父亲。”

浓厚的风霜也无法掩盖五官年轻时的俊秀,崔清熙看着崔胜希低头的发旋,尘封岁月里,他似乎也曾抚摸过小小少女的头顶。只是此去经年,裂隙横隔,至亲父女疏远到再也无法走近。

许是愣神时间过长,李呈媛清咳一声,他淡应一声,“嗯。”

崔胜希这才起身,在母亲墓前放下花束。李呈媛已经备好祭祀饭菜和香炉,崔胜希点燃线香,在崔清熙敬酒后起身,沉默地在一旁看着墓碑上眉眼清愁的美丽女人。

仪式结束,崔清熙直接被司机送去了机场。

李呈媛和她落在最后,两人慢慢地沿着台阶下山。崔胜希突然出声,“其实我一直挺敬佩您的,这么多年还能操持身后事,包括之前关照我那么多。易地而处,换我应该也做不到。”她站定,望向对方。

“可能一直觉得你很不容易吧…” 李呈媛看着已经比自己高的身边人,眼前总是能闪现那个在歇斯底里的母亲旁边,努力露出抱歉微笑的小姑娘;和再婚的父亲吵到当场决裂,她拿着伞追出去的时候,校服湿透,眼睛通红还能对她保持礼貌的少女,“其实我也挺佩服你的,这么多年,当面背后说我不伦女小三上位的声音从来没有停过,你为什么不恨我?”

崔胜希眼睫低垂,“其实也怨恨过的…只是我见过爱人的眼神,你看崔院长,从一开始就不是那样的。”

李呈媛噗嗤笑开,像当年替她开家长会时拍拍肩膀,“小姑娘懂什么爱啊…不过你说的对,我确实不爱他,双方各有所需吧,获得我想要的就行。” 许是意外自己的坦诚,她沉默片刻,抬首看到道路尽头,因为担心而跑回来的一双子女,真心地笑起来,“我有知玹和夏琳就够了。”

崔胜希看着冲她挥手的两人,也不自觉嘴角上扬,“孩子们都很好。”

李呈媛转头,“你还是怨恨你父亲吗,我看他对你未必没有感情” 话意未尽,崔胜希摇摇头,“我已经不恨他了。每一次恨意,都需要我先灼烧自己去伤人。只是,”看着李呈媛担忧的眼神,“哪怕知道崔院长nim就是天性冷淡,哪怕母亲有再多不是,可站在她那边的一个人都没有,是不是太可怜了?”

“一切累积得太多太久,彼此也没有说开的心意…就这样吧,当我这一世亲缘浅薄,他做好知玹和夏琳的父亲就够了。” 崔胜希诚恳道。

李呈媛叹息一声,不再多言。她把伞柄递给崔胜希,和孩子们一并离去。

崔胜希注视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道路尽头,转身上山。

回到墓碑前伫立良久,她伸手擦去墓碑照片上的雨水,喃喃自语,“你要是看到会气死吧…当年最讨厌的女人真的成了他夫人,还带着一双儿女来操持你的后事。”

墓前的白玫瑰沾上沉沉的雨滴,“可惜,你走得太早了。现在记得你喜欢白玫瑰的也只有我了。”

伸手拂过眼角,崔胜希转身,“下辈子别再遇见他,我们也不要再遇见了,妈妈。”

走下公墓,崔胜希在路边看到了长身玉立的熟悉人影,“金律师nim,好久不见。”

金圣喆注视着面前高挑秀雅的女人,几乎是叹息出声,“胜希啊,好久不见。” 他不再多言,递过一个牛皮袋,“阶段式遗嘱的最后一部分,十五年…我的委托终于完成了。”

崔胜希接过纸袋深躬,“辛苦您了。”

“是啊…”谁能想到,如今的高级合伙人,律师生涯的第一个案子延时至此。金圣喆想起那对老夫妇临终的最后嘱托,和眼前少女初见时的脆弱狼狈,也忍不住感慨时光的奇异。他伸手,对着起身的崔胜希道,“崔医生nim,以后重新认识一下吧。初次自我介绍,我是宋&金的金圣喆。”

似乎也是想到初见时面前人愣头青律师的模样,她微微勾起唇角,回握温热手掌,一触即分,“认识您很高兴,我是三星医院的崔胜希。”

“哗啦…哗啦..” 黑色轿车安静地停在路边,车内只有雨刮器单调的响动。她拿起副驾的牛皮纸袋解封,内里掉出来一封陈年发黄的中文信件,是属于老人的苍穹字迹。

“胜希你好,没有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最后一次和你对话。很抱歉之前在葬礼的举动伤了你的心,希望你能原谅一个刚刚失去女儿的母亲。或者不原谅也没有关系,毕竟我们太过宠溺,没有能够教导她如何去做一个好母亲…如果我们去世的早,希望这些,能够让你少一些辛苦。再见。” 后续夹着的,是这些年换成韩币更显惊人的数字和详细的资产配置表。

崔胜希抚摸着落款,时间是母亲去世的那一年,时至今日,她仍然记得仓促葬礼上,父亲的冷漠,祖父母苍老悲伤的神色。和看到长成的她时,震惊却不自觉避开的双手。那是她从小被母亲夸耀以来,第一次怨恨自己与父亲的相似长相和聪明头脑。也是在那个春寒料峭的夜晚,她对于爱和被爱的期待,有一部分永远冰封了起来。

车窗外雨越下越大,许是突然感到了倒春寒的料峭冷意,她默默蜷缩起自己,膝盖上的牛皮纸袋,一圈水渍悄然泅开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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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娱】凛冬将至
连载中讨厌剥皮的柚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