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你的冤屈，为什么杀人？”
白仙伸手一拂，充溢在女鬼口鼻的水汽散去，她又能重新说话了。
女鬼摸着自己的喉咙，怔怔出神，“我能说话了……”
表情似喜非喜，似哭非哭，血泪一滴滴打在地上，转瞬便化作黑气消失不见。
她仿佛有千言万语想说，可最后涌到喉咙的只有廖廖数句：“我叫金素英，那个男人是我丈夫，朴俊亨。我被他失手打死后沉入江底。”
接着一阵良久的沉默，金素英不知从何说起，只能词不达意地表达自己的想法：“一开始死掉其实并没有什么意识，我也没有执念，不如说死了其实也好，起码让我从那个恶魔手中彻底解脱——唯一放不下的，只有我的女儿，素贞。”
“我对素贞心怀愧疚，因为自己自私地通过死亡逃离，把她留给那样一个父亲，她要怎么活下去？我日也担忧，夜也担忧，却无可奈何。”
“我总以为，他好歹能把素贞养大……或者素贞聪明又机灵，成年后总能想办法逃出去……可我把他想的太好了。那是他唯一的血脉，他竟然在素贞被男前辈霸凌、强迫、乃至怀孕以后，能说出那么恶毒的话诅咒素贞。还拉着素贞去找那个前辈，在大庭广众下问他要钱要赔偿，把素贞晾在那些恶毒揣测的视线下……他怎么能那样无耻！”
金素英恨到极点反而做不出表情，她想象不到一个人为什么会这样突破底线，这样的事又为何落在她可怜的女儿身上。
她想不通，满腔怨气再度翻滚，自发寻着仇人的尸体而去，恨不得将其剥皮拆骨、大卸八块。
男人的尸体变得面目全非。
在白仙冷然的注视下，金素英没有失去理智，只从喉咙挤出属于一个母亲最后的哀鸣：“素贞、素贞当晚就自杀了，跳进我死的那条江里。我听到了，她跪在那一直喊着妈妈、妈妈，一边喊，一边哭……那孩子哭得我的心都要碎了，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听到这，白仙一顿，白奉筠惊讶地捂住嘴巴，懂了究竟怎么回事。
水鬼死后是会滞留在水底的，除非有下一个人死在水中成为替死鬼，才能上岸获得自由。而女鬼金素英能够行动、为自己和女儿报仇的代价——偏偏正是她女儿的命。
一出彻底的人伦惨剧，让白仙都有些心中动容，更何况还年轻的白奉筠？她听得眼眶发红，悄悄把溢出的一滴眼泪挤掉。
“既然如此，是非曲直我已了解。你与此人之间恩怨已算了结，我做主送你母女二人前往彼世，你可认？”白仙问。
女鬼深深俯首：“能与素贞在一起就是我最大的心愿。”
白仙扭头说：“我去寻他女儿来，届时你将二鬼一并超度。”
白奉筠点头应是。
一仙一鬼离开，那股渗人的阴气和厉鬼的压迫感几乎骤然消失，白奉筠身上一轻，忍不住松了口气，活动一下身子。低头就见怀中人帽檐下尖尖的小半张脸不知何时已经被泪水打湿，鼻尖通红，狼狈不堪。
白奉筠：“？你听见了啊。”
权至龙寻摸着想从兜里找点纸巾，奈何身上从来不带这种东西，只好用帽檐挡着眼睛，直起身像盲人一样在身后的货架找卷纸。
白奉筠讨人厌地探头想看他帽檐下的脸：“你真哭了？怎么哭这么厉害！全是眼泪！”
大惊小怪的声音让权至龙耳朵通红，脸颊也开始被染红，一边手忙脚乱找着纸巾，一边用带哭腔的奶音恼羞成怒低声喝道：“呀，我哭不是很正常吗？她们母女的经历多可怜啊，你有没有同情心！”
其实自己也滴了一滴泪的白奉筠啧啧摇头：“我见多识广，哪个厉鬼身上没点可怜事啊，这才哪到哪。”
但想想她又很感慨：“不过她们母女两个确实蛮可怜的，一个被困在水底上不了岸，一个过不下去决定跳江。女儿的死亡换来母亲的解脱，母亲又化身厉鬼为女儿复仇，爱与恨竟然能在三个人的家庭里这样浓烈纠葛……古有削骨还父割肉还母，可见人出生就带着父母的恩情，素贞一死也算彻底还清，从此就和那个恶心的男人彻底没有瓜葛了。”
权至龙忽然怔住了，“为什么女儿的死让母亲解脱？她没有解脱吧，分明那么恨。”
白奉筠转头看他：“哦，你不知道。水鬼身上是有限制的，除非有下一个死在水里的人替她，否则她永远没办法上岸、没办法转世、也没办法从水里解脱。是素贞……”
“是素贞死在江里，”权至龙骤然意识到什么，睁大眼睛，“——代替她母亲成了水鬼？！”
“是这样。”
白奉筠点头，切实看到一个人的眼泪是如何从眼眶中迫不及待坠落，划过瘦削的脸颊，在尖尖的下巴那汇聚成滴，被衣料吸收……
啊，他真的在哭。
一个男孩子，眼泪怎么这么多，又哭得这么让人心里不自在？
白奉筠反而有些手足无措了，“呃，你不要太伤心，待会她们母女就可以一起前往另一个世界了。”
“……这算是安慰吗？！”权至龙泪崩，眼皮可怜地泛着红。
白奉筠抽了张纸巾怼他脸上：“当然是啊，她们可以在一起待好长时间呢。”
大概从小见鬼，对鬼怪以及他们生活的世界都有了解，白奉筠并不认为人死去就一切都结束了。相反，死去可以“活着”的时间反而更长，也算是一种另类的团聚，是happy ending啊。
权至龙不理解，哭哭啼啼擦着眼泪：“为什么啊，为什么对她们这么残忍……只想好好活着的人碍着谁了，一个恶心的男人居然把她们害成这样！”
白奉筠摇头：“这就是命运啊，捉弄人的命运。”
权至龙不解地看她，眼中还有未尽的泪：“怎么会有人的命运是承受无穷无尽的苦难，从生到死？”
白奉筠沉默片刻：“不是命运让她受苦，而是她的经历、教育、性格和这个社会一起将她塑造成这样，苦难也就随之找上门来。”
权至龙似有不赞同，低低地说：“……这样的说法，比命运让她承受苦难还要恶劣。”
一阵相对无言，氛围有些莫名的感伤。
随着一阵冷风从窗户裂缝钻入，白奉筠起身收拾残局，“好了，无论如何，事情已经发生，我们能做的非常有限。收拾东西吧，我去把尸体处理一下。”
权至龙从思考中脱身，闻言打了个哆嗦。
他连看都不敢看尸体一眼，更别提做什么处理。可骨子里的绅士风度也让他不能眼睁睁看女孩去做这种脏活，于是绞尽脑汁阻拦：“尸体需要你处理吗？是不是完整交给警方比较好？”
“唔。”
他这么一说白奉筠也反应过来，这里不是国内，不需要她提前抹平一些非科学要素……她看一眼地上已经不成样子的尸体，确实不怎么想收拾，“那就等警察来就行？”
“你要和警察打交道吗？”
权至龙皱起眉，有些担忧地摇摇头：“我不建议你这么做。我不是说所有，但有些警察真的会为了尽快结案把相关者当成嫌犯……即便最后可能释放，可也要在里面吃点苦头，何必要受这个苦？”
白奉筠睁大眼：“这么嚣张？”
权至龙苦笑：“内……”他当然也不想在国际友人面前自爆短处，但相较之下，白奉筠本人的安危更加重要。
“好吧，那就让店长自己报警好了。”
白奉筠本来也不喜欢抛头露面，一般这种情况她都在幕后处理，和官方组织保持一种水面下的默契。
不过来到新环境，也确实该有些新改变，毕竟韩国没有封建迷信的说法，他们新闻怎么报道也不关白奉筠的事。
很好，改变就从不做善后处理开始好了。
说到尸体，权至龙也有一个非常在意的问题：“话说……我们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白奉筠：“？”什么我们，什么问题，是她韩语听力不过关吗？
“你指什么？”她问。
“那个……尸体啊，我们和他一起出现真的没问题吗？明天会上新闻吧？监控可能拍到我们，会不会有人因为我对他见死不救向检察院提起诉讼啊……”
权至龙以rapper的嘴速碎碎念起来，皱着的眉好像真的非常苦恼。
白奉筠：“？？”
她再次怀疑自己的耳朵，“什么？检察院？诉讼？你是韩国总统吗遇到这种事还会上新闻！”
权至龙有些尴尬地摸摸自己脸颊，“我不是总统但是是艺人啊，无论被报道还是被请愿去自杀都是很正常的事……”
白奉筠仔细打量他一眼。
衣服宽宽大大莫名好看，手指戴着几枚银色铆钉戒指，耳钉耳链也戴了一长串，帽子看似普通实际戴在他头上非常不俗，总之一套穿搭看起来确实时尚且好看。
说是艺人完全不奇怪。
——原来真的是艺人。
不过什么请愿自杀应该是听错了吧，搞不懂什么意思，白奉筠跳过这点回答他之前的问题：
“放心吧，不会被人发现的。从厉鬼把这里变成场域开始，监控摄像就不会再工作了，电信号被污染，之前的影像也会损坏。只是便利店坏掉的这些东西都是实打实的，明天店长来到这看到的只会是一片废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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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哭唧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