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非常抱歉…大病初愈还喊你来参加丧事。”
雪莉的二哥崔建熙说。
他身形微微佝偻，肩线垮着，整个人裹在深秋暗沉的空气里。
双手无意识交握放在身前，像是在攥住快要溃散的情绪。
“文字沟通容易造成误会。有一件事，我想，一定要当面告诉你，但之前没能好好说上几句话。
“真理她，到最后都是以‘崔真理’这个名字离开的。她没有叛教，只是不好开口跟你说。
“从我用真理的账号给你发消息的那一刻开始，你应该就已经猜到了吧？实在非常抱歉，我看了你们所有的聊天记录和评论，所以才担心你会想多了……杀死真理的不是信仰本身、也不是对信仰的背叛、更不是‘没有信仰’这件事。
“真理和我说过，你是个不看恶评的孩子。但她不认为这样的你很强大。
“真理什么事都会跟我说。包括她其实觉得‘安时昀’这个名字很好听，包括你是个会戴隐形眼镜逼自己不掉眼泪的孩子这件事……葬礼那天也是这样吧？”
说着话的男性喉结缓慢滚动了一下，唇角紧绷，强压着哽咽，眼底隐忍的悲恸几乎要溢出来，却依旧维持着体面，没有失态落泪。
“‘羽沇啊，为我哭吧。’这是真理留给你的遗言。”
安时昀。
施允、时昀，同音Si-yun，都是韩国很常见的正统取名用字。
雪莉：【伯父有点像施允欧巴】
安羽沇：【以前挺喜欢尹施允演员的……后来这个名字给我留下了心理阴影，因为有人想给我改名叫“安时昀”，“被神安排的时刻”的意思】
单看发音平平无奇，唯有拆开汉字，才能窥见背后冰冷的用意。
时昀，代表时序、命定、神所划定的时刻、被牢牢锁死的人生轨迹。
完全是中性的宿命框架字眼，没有圣洁、虔诚这类正向褒义。所以即便冠上安姓，语义也不会被反向消解。
那是对方费尽心机，特意避开语言陷阱、量身定做的囚笼。
苦难、离别、不幸，都是神明的秩序。
不交供奉、不皈依、不改神赐的名字，无信仰者就不配被庇佑，亲人也无法安息。
安羽沇：【光是想起，都差点吐出来】
雪莉：【你被信仰团体骗过吗？】
安羽沇：【内，得亏那种封闭团体举行入会仪式后最先要做的事都是改名，所以我立刻察觉到不对劲逃出来了】
安羽沇：【活了十五年突然说什么要改名，那我前面十五年因为名字受的罪、为了不被骂关种而作的努力，不全都白费了吗？】
安羽沇：【还说什么不交钱的话爸爸没办法上天堂，可他是无信仰者啊】
安羽沇：【在那之后，每次抬头看天空的时候，都感觉很虚无……无信仰者真的可以变成星星吗？】
想起来了。
当时雪莉回避了话题。
她说：【谁知道呢，也许能变成太阳呢？绝对不能触碰、见面就意味着死去的太阳】
安羽沇：【欧尼看《太阳之歌》的吗？】
雪莉：【差不多十年前了吧，去看过泰妍欧尼演的音乐剧】
日本作家坂东贤治原作小说《太阳之歌》，2006年先后被翻拍成电影和电视剧，票房、口碑、收益率都大爆的，讲述向死而生的青春的经典文艺作品。
女主雨音薰患有色素性干皮症（Xeroderma Pigmentosum，简称XP），皮肤完全无法接触阳光，否则皮肤会发生癌变、器官会衰竭。
太阳是世间最温暖的光，但对她来说，看见太阳、接触紫外线，就意味着死去。
韩版音乐剧于2010年首演，是少女时代队长金泰妍的音乐剧出道作，同时也是K-Pop爱豆跨界音乐剧的标志性作品。
泰妍的场次全部售罄，一票难求，证明爱豆的流量能直接转化为音乐剧票房，从此开启了爱豆扎堆演音乐剧的风潮。
雪莉：【奇怪，我居然还记得很清楚，当时泰妍欧尼弹吉他总会有小失误，被粉丝调侃是‘吉他fail’。欧尼脸上笑着，其实心里会不高兴。这种地方很可爱吧？】
雪莉：【泰妍欧尼和我，我们是那种就算不说话，也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的关系】
雪莉：【...以前是】
雪莉：【现在的话，好像就算说话，泰妍欧尼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了】
安羽沇：【’就算不说话，也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的关系’，真的存在吗？我只相信‘就算不说话，也能觉得安心的关系’。那种，一整通电话都只有呼吸声、没有说话声的陪伴】
雪莉：【我不会给你电话号码的，不要想着和我做朋友，你想变成南太铉吗？】
安羽沇：【我想偷走那位的嗓音、吉他实力和音乐才华】
安羽沇：【那种电话，我一年也只打一次啊】
雪莉：【是吗？那我们今年再见一次面吧】
雪莉：【见面的时候告诉我吧，一年只打一次那种电话的那个人的事】
事情已经在The Rose的歌声背景里讲过了。
所以，不用再打了，那种电话。
依赖别人，是致命的脆弱啊。
还有。
“我已经哭过了。真的。17号那天。哥为什么不信呢？”迎上崔建熙犹疑的目光，安羽沇平静地说，“在洗手间哭的，摘了隐形眼镜以后。”
崔建熙神情凝滞几秒，缓缓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背稍稍放松。
“那真是太好了。”他眉眼的沉重散去少许，露出一抹浅淡、疲惫又释然的苦笑，“不过我今天和你见面，只是不希望你误会了，谁才是杀死真理的凶手。”
“我不会误会的。欧尼感到愤怒的，是整个世界啊。”所以才会抛弃它的不是吗，一个人竟然去对抗整个世界，离去真是再显而易见不过的结局了，“欧尼和我不一样，是很勇敢的人。早就发现了。”
世界。
悲剧的本质是整个世界，人性的恶意、世俗的霸凌、周遭的加害。
不在于一个人灵魂是否有寄托。
她不用强迫自己妥协、拥抱厌恶的信仰来换取安宁；也不用再贬低无信仰的自己，觉得自己格格不入、满身罪孽。
听再多次AMOR FATI，她也并不热爱「安羽沇」的命运，只是很容易感到害怕。
与其说是「音乐」救了她，不如说是「除了音乐以外无处安放的胆怯」救了她。
“被杀害，不是勇敢的选择啊，”坚持不说妹妹是自.杀的崔建熙，脸上那点好不容易流露出来的释然，瞬间一寸寸敛去，“羽沇啊……”
“‘我为什么这么胆小呢？’这个问题我想过很多次了，大概是因为怕痛吧。放心吧，我不会死的。”安羽沇打断了他小心翼翼的劝阻，还有藏不住的不安，“我绝对不会死的。听了哥的话，我更加确信了这一点。”
*
“安羽沇，我现在警告你，你这样下去会死的。”视频通话里的韩胜宇非常生气，“金锡佑那小子也真够让人无语的，竟然帮你瞒着我瞒了那么久。”
连金路云的本名都喊出来了。天使也是会动怒的啊。
“我体质天生就是这样，怎么能怪路云nim啊？还有，唱歌总比跳舞好吧，顶多就是唱劈了被嘲，不会受伤的。比起我，哥先担心自己吧。”
10月15日，《PD手册》曝光Produce系列选秀造假。
X1官方表示活动照常，实际上，团体活动从10月18日的首尔时装周之后就中断了。
“担心我什么？大不了我就回VICTON活动。你呢？你还要不要高考了？知道自己的体质情况，为什么现在又要去争取高难度的part？才出院多久？之前不是一直很辛苦吗，甚至还和队长闹矛盾了……”
“那不叫矛盾，因为我从头到尾都在回避冲突。小娟欧尼好像对我有刻板印象，下意识觉得我还像最初一样，不想做的话马上就会直接说出来，以及，还以为我唱不好高音。”
“…你刚进公司的时候高音确实很灾难。‘那个堂堂正正地唱破碎高音的厚脸皮的安草娥’……”
“这么长的别名为什么还一字不差地记得…而且我至少能原key唱郑基高，比只能唱昭宥part的郑秀彬强！害得被老师说性别颠倒、要求再换一首歌，全都白练了。真是，明明只是声部适配的问题，为什么连舞台都要对性别有这么多偏见？”
“最后换的歌成果很有趣啊，努那也说你们的cover很可爱。噢…我现在好像还留着视频呢。有空整理一下发给你？”
“切拜，不必了……”安羽沇提出正事，“不说这个了。就是因为要高考，才有要事和哥说。不管怎么说，我认识的VICTON队长是韩胜宇嘛。或许VICTON欧巴们可以给可怜的高考生录制专属应援视频吗？”
“什么意思？你们室长同意了吗？”
“当然是得到了公司许可，我才敢来麻烦哥的。室长因为之前劝我接了无缝衔接的非必要行程，对我有愧疚感呢。”虽然不多。
“真了不起啊了不起。你现在已经会主动跟管理层交涉这种事了吗？我还以为你会继续两年不见我们呢。该拒绝的时候不拒绝，不该拒绝的时候反倒拒绝。”
不拒绝那份超负荷行程，倒不是讨好室长。
只是太明白张元英小心翼翼主动迈出一步的心情有多珍贵，安羽沇不想轻易辜负罢了。
“说的什么话，什么拒绝不拒绝的，一直有在通过荧幕见面啊...现在也是。”
闻言，韩胜宇渐渐正色。
安羽沇不敢皮了。
她自己心里也清楚，对一直无条件包容自己的旧人，反而因顾虑太多而选择疏远的做法，确实很过分。
“…开玩笑的。从去年开始我就在想，在队内的姐姐们出去约会的时候，担心会给组合带来不好的影响、所以从没见过哥的我，简直像个傻瓜一样。明明我这边才更光明正大吧。”
如果当初她说的是“那种电话，我一年打两次”，雪莉会说“那我们今年再见两次面”吗？
原来人是见一面少一面的啊。安羽沇久违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我不方便的话，为什么不见秀彬？你不是提过他吗。”
“就……不想听到‘性格变了很多’这种话。他说话很难听，哥又不是不知道。我们不合拍。”
“那去年的欧洲演唱会，秀彬为什么给你家属票？我吓了一跳，让他办事也不是这么个办法啊。问他他又只说反正浪费也是浪费。”
“当时快中秋了啊，他姐姐去不了，就给我了。放心啦，我和别人换了票的，0风险。”
“你没想过秀彬会受伤吗？”
“我和队内姐姐一起去的啊。不换票没法坐一起。”
“算了，不管怎么想，你和秀彬都好像有秘密瞒着我。不过我人好，就不追究了。队内姐姐，是那个中国人吗？你小心点别被打成亲中派啊～”
韩胜宇宽宏大量地说，甚至帮忙考虑到了舆论风险。
“羽沇啊，性格变化这种东西，真要说起来，还有我们太早出道的错。”他发出一声温柔的叹息，“也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这样。从小到大，我的性格也变了很多。但一个人的本质是不会变的。去年你刚出道的时候，拿一位还在看我们的眼色，现在也是，有了人气就想要公开交情。你一直都是很善良的孩子，哥哥们都知道的。韩势也说了，如果是给你feat的话，可以不要钱。”
“哥你出道的时候都是超大龄了…米安内，我闭嘴。不过都韩势还想收钱？真让人火大。老是敲诈我。”
“如果说你和秀彬最不合拍，那和韩势就是最合拍的。不过，事实要反过来吧？”短暂的沉默后，韩胜宇带着现实的顾虑再度开口，“...X1现在这个情况，连我也要一起出镜吗？”
“哥能不能别每时每刻都在读空气？”
这个哥活得也很累啊。
看来得找个时机，把金路云的好意分他一份。
“如果哥不出镜的话，这个企划根本就没必要存在。我挂了，帮我向室长nim问好，还有跟对接企划的staff们说辛苦了……对了，要是真能拍成，记得多夸夸我，顺便捂好都韩势的嘴！”
“别光顾着让我们夸你了，你也多接受一下队内姐姐夸你吧。”
“已经夸了。‘羽沇啊，第一次见你主动争取part。长大了啊。’”
“你怎么回答的？”
“‘因为想见欧尼了’。就这么和解了。”
“意外的撒娇精啊。”
“是真心话啊。”
韩胜宇和田小娟不会知道，此欧尼非彼欧尼。
更不会知道，是「想要长大了」才对。
因为，绝对不能触碰、见面就意味着死去的两颗太阳，都想听到她的歌声。
南太铉17还是18年发过雪莉给他化妆的照片。他们是94年同年生亲故。
评论区一面倒地骂“一丘之貉”“垃圾聚会”“人以类聚物以群分”。
（前）AOA大主唱，朴草娥。
郑基高&昭宥的著名双人对唱曲《Some》。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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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太阳之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