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位是否愿意，从今以后，无论顺境或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都将爱彼此、珍惜彼此，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请二位在神裔的神明前起誓，是否愿意？”
经过精挑细选、重重选拔的圣地神父声音非常动听，如屋檐下纯银铎铃与微风相击那般清越。
两位教士手持镶着宝石、水晶和祖母绿的国王冠冕站在奇林戈姆和埃洛伊斯身后，将冠冕用黑萤石长杆挑起，悬在他们的头顶上。
花童们围绕着夏姆洛克就站在祭坛旁边观礼，随时等候仪式需要的召唤。
零零星星的几位在场宾客——多为婚礼花童们的父母，也默不作声见证着仪式。
坐在观礼席位第一排的格林古双臂交叉叠放，右手食指不耐烦地敲击着肘弯。
所有人都在等着新郎和新娘的回答。
但婚誓根本不对。
这段神圣婚誓错漏百出，荒诞无稽，谵妄不实，必须全部划掉，泼墨覆盖，推倒重来。
神的神明和自己，总得背弃一个，那就选择背弃神的神明吧。
埃洛伊斯和奇林戈姆十指紧扣，在众目睽睽之下心照不宣地共谋隐秘，在心中默诵着属于他们自己的婚誓。
我们是否愿意，与梦趋步，无论魇梦或沉酣，哪怕爱意是离开的凭依，即使相爱与权宜雷同，都将珍爱彼此、珍惜彼此，直到自由将我们分开，我们只对彼此起誓，是否愿意？
“我愿意。”
我愿意的。
“我愿意。”
真的愿意。
“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
奇林戈姆轻缓掀开埃洛伊斯头上的薄纱。
薄纱之下，埃洛伊斯明眸晶亮，比蜂蜜般的阳光更甜美，比晨曦时藤架下的碧绿葡萄更剔透，比热带雨季绽裂在簇拥着植被青色血管的丛林叶片上第一声暴雨惊雷更摄人心魄。
该死，我竟然真的愿意。
唇瓣交叠时，就像回到初次亲吻，有些笨拙而生疏，他小心让尖牙不要碰伤她的嘴唇，又恋恋不舍轻含了片刻。
这个短暂的亲吻结束后，埃洛伊斯垂下眼睫，一直没有看他，手指蜷在他的掌心，只轻轻虚握着他的手。
自互通心意以来，只有他们两人时，埃洛伊斯对于亲昵的回应从来都是热烈而直接，她并不觉得向恋人表达爱意值得害羞或者需要克制，这种从不掩饰的眷爱本身就使人心神缭乱。
而现在是埃洛伊斯第一次展现出羞涩，在他面前。
隐没于空中的、高悬在教堂穹顶的千枝蜡烛同时点亮，烛火星星点点，璀璨披离，幽幽明灭。
教堂四壁以及天花板装点的彩幔纷纷垂下，飘坠起无数花瓣，花瓣落满在场所有人周身。
神父欣慰地笑起来，似乎真的在为眼前的一对爱侣结合而高兴。
“现在，新人请交换戒指。”
交换戒指时发生了点小插曲。
花童们手忙脚乱地从花篮里、口袋里和脑袋上花环里的找新娘这方的戒指，却怎么也找不到；孩子们猜测，有可能是进入教堂时，胡乱抛洒花朵时，不小心一起扔掉了。
夏姆洛克不慌不忙地稳住局面，变戏法一般拿出了两枚戒指，他早就做好应对准备，确保婚礼在傧相环节不出差池。
和结婚礼服一样，婚戒也是以朴素无华为基准——仅一对没有任何装饰和雕镂的黄金戒圈。
埃洛伊斯和奇林戈姆互相将戒指戴在对方左手的无名指。
礼成之后，相握的手也没有分开，而是不由自主继续相贴。
指节处因长期握笔生出薄茧的手被骨节更加分明、掌部更为宽大的手托住，恰好将戒指与戒指之间叠合起来。
“…咳咳，时间不早了，我们必须要出发到庞格尔城堡了。”夏姆洛克抢在格林古耐心告罄发作之前出言提醒。
在离开教堂前，奇林戈姆和埃洛伊斯要向参加婚礼的宾客致谢，既是为了参与观礼的感谢也是为了他们不计前嫌愿意让孩子来当婚礼花童。
埃洛伊斯很想真诚说出感谢，可是看到来宾留有伤口的脸颊——是她在订婚式时痛殴的垃圾们中的一员。
她怎么都无法说出口，只能机械跟随着奇林戈姆和夏姆洛克行动。
花童们的父母，就算是天龙人，也养育幼小的孩子，见证过从虚空中出现崭新的灵魂与心智的奇迹，也有孺慕舐犊的人伦感情，也理解人心的幽微嬗变……
但他们依然能对生命如此残忍暴虐。
我们是只允许保留恶意的恶魔刽子手，不准罪悔恩慈，不准保留人心，不准拥抱世界。
圣地·玛丽乔亚本身就是满载奴隶的巨型囚笼，生活在囚笼中等同于被整个世界流放，徙枷戴铐，血泪徒留。
历史会看着，无论如何，只要做过，历史一定会记得。
即使握着奇林戈姆的手，埃洛伊斯仍然感到刺骨寒冷。
奇林戈姆察觉到埃洛伊斯状态有异，他环住埃洛伊斯，将她带上通往庞格尔城堡的马车；婚纱长裙像一片即将融化的雪地落在了马车车厢之中。
奇林戈姆拉上月白色马车丝绸窗帘后，让埃洛伊斯靠在他的身上。
这段路途中，他们彼此之间什么也没有说。
驱动马车的马匹非常特别，是长链岛所产骏马和磁鼓王国的拉邦兔基因混合所育的新种——长拉兔马。
长拉兔马不但具备了长链岛骏马纤美优雅的风貌、敏捷快速的长腿以及忠诚温顺的品质，还很好中和了拉邦兔强健迅猛的体格，桀骜不驯的天性和食肉习性——长拉兔马杂食，荤素搭配都可以，很好饲喂。
毛色洁白，兔子一样的耳朵灵敏细长，四蹄浑圆，步态均匀，必要时也能快速奔跑，学习和执行指令都快速到位。
无论是礼仪使用或者投入军用试行都反馈良好，是目前圣地非常受欢迎的骏马良骥。
格林古和夏姆洛克骑着长拉兔马跟随着马车来庞格尔城堡前的的社交广场。
经过社交广场就是庞格尔城堡的大门入口。
埃洛伊斯和奇林戈姆下了马车，在卫兵的引导下，由格林古和夏姆洛克在前，一起去往五老星的谒觐大厅。
奇林戈姆已经不是第一次来到庞格尔城堡了，除了公事所需，他还有两次是为了自己来到这里——一次是因为成为神之骑士，一次是因为成为利莫西弗族长。
他牵着埃洛伊斯，确保她不至于因环境陌生而感到不安。
埃洛伊斯是自有记忆以来第一次来到这里。
她尽力在不被发现的前提下，一边行走一边打量着周围：粗大的鲸脂蜡烛于镶在墙壁上的烛台中熊熊燃烧，散发出熏熏然的草药和脂肪结合的香味，每隔一段距离都能看到有世界政府标识的壁毯，满目都是卡拉拉大理石的浮雕墙饰与镂花窗户。
庞格尔城堡并不讲究室内陈设华丽，而是将整体印象的简略风格和细处的精致花纹结合呈现为一种力求纯粹之美的印象。
纯粹到绝对排除异端的强烈情感寄宿在建筑的语言中，这让埃洛伊斯产生了一股莫名的恐惧。
她不知道自己能怎么办，此刻她所能做的只有攥紧奇林戈姆的手，希望借此找回勇气。
“到了。请诸位稍待，这就通报。”
厚重的雪松木雕大门向两侧打开，允许访问者进入。
埃洛伊斯蹈着在前先导的格林古等人的步调，亦步亦趋跟随行礼。
“终于来了吗？”陌生的声音响起。
埃洛伊斯看到房间另一端凹陷在阴影里的五个身影，她认得出他们，没有天龙人会不认得他们——陛下之下的世界最高权力者，掌握着世界权力的日常行使，所有天龙人都毫无疑义必须俯首帖耳的对象。
五老星。
“阿伯拉尔…确实，有多年没见到这个家族的人了。”
杰伊戈路西亚·萨坦身披紫袍，拄起虬结多瘤的树根手杖，往埃洛伊斯的方向走来，又遥遥停住。
“我还以为早已绝嗣，正打算从玛丽乔亚阶梯的列王像中移除阿伯拉尔家族。”
托普曼·沃丘利挥开白鼬王袍，用没有拿着水晶加冕宝球的那只手指着埃洛伊斯。
“没有绝嗣？有名无实的存续而已。你很幸运，竟让利莫西弗家族愿意在高贵王血中混入奴隶的污秽。”
伊赞巴隆·V·纳斯寿郎将长刀拢入天鹅绒披风，推了推眼镜，睥睨着埃洛伊斯。
“快开始吧。陛下指示过，‘阿伯拉尔以血脉构成的喉管破裂前，要不间断地吟唱颂歌’，我们不要再耽误时间了。”
玛卡斯·玛兹扶正头上嵌满钻石的青铜冠冕，已经站在地上的法阵旁边，预备开始进行仪式。
“是悬置太久了，谁都想避开这个背运的受诅家族；但就算没有你，我们也能找到适格继任者。”
谢泼德·十·庇特用象牙与黄金的权杖三击地面，地上骤然亮起，一个五芒星图案出现在脚下。
五老星各自站在了法阵星辰五角对应的方位。
木星谢泼德·十·庇特站在了东方方位，
金星伊赞巴隆·V·纳斯寿郎站在了西方方位，
火星玛卡斯·玛兹站在了南方方位，
水星托普曼·沃丘利站在了北方方位，
土星杰伊戈路西亚·萨坦站在了中央方位。
埃洛伊斯不需要指引，像越鸟巢枝向南一样，她松开奇林戈姆的手，不由自主就走向五芒星法阵的中央，绝无改辙或回头的意图。
埃洛伊斯站在法阵之中，她自身连同雪白长裙都像要被某种无形之力拽入暗无天日的黑潭之中。
“不要得意忘形，我们赐予你成为王冠虚待之王的荣耀，也能收回。
我们的要求只有一项：履行你的职责，直到生命终结。
做得到吗？”
“…我将不遗余力，至死方休。”
埃洛伊斯毫无犹豫地说出她此刻必须且唯一的回答。
“那么，仪式开始。”
滚滚黑烟升腾飘荡，遮天蔽日，在埃洛伊斯感知里，太阳像死去了一样，只有形形色色的暗与黯存在于世。
“命运与万象随时轮流转，
绝无凝滞，
浮球之上，
双目俱盲，
荣辱生死，
皆系一念，
所得所失，
尽是枉然，
形骸俱灭，
唯史长存，
赐汝援笔，
著史成册，
只需回应，
是否接受？”
“我接受！”
埃洛伊斯大声回答道。
埃洛伊斯对眼前的黑暗不管不顾，一味地向前伸出双手，丝毫不去考虑她去迎接的会是什么样的命运。
在埃洛伊斯回答后，浓郁的黑暗陡然散去，眼前重新清明起来，她再次看到了室内的一切：五老星，格林古，夏姆洛克，还有…还有奇林戈姆。
但眼中还是有阴影，她看不到此刻他们的表情。
“现在，你也是创世‘王’之一，阿伯拉尔的族长。”
“阿伯拉尔·埃洛伊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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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婚礼（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