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噩梦

——奇林戈姆,我一直很好奇,你自己的噩梦是什么样的?

在神之骑士集会等候召见的间隙,曾有一位同僚向他发出过疑问。

那次集会并非是陛下要进行召令颁发的觐见,其性质属于礼节上在特定时期进行问候的常规定例。

因为不涉及任何事务性目标的指派,在集会中的神之骑士们都相对放松,并不避忌在工作时间于集会室中展现部分个人特质:

犀牛角手柄的海柳手杖镶银底端敲在樱桃木地板上颇有弹性的笃笃,鹦鹉螺式烟斗琥珀烟嘴的细微啜咂,用枪弹底缘充作改锥螺丝装卸□□的清脆榫合,头戴式音贝耳机随着主人沉浸在音乐中晃动时摩擦发丝的极轻“嘶嘶”声。

奇林戈姆闭目听着这些声音,意识在睡梦和清醒的间隙中欲落未落。

“奇林戈姆,我一直很好奇,你自己的噩梦是什么样的?”

突然而然的问询打破了只有白噪音的短暂安宁的空间。

眼皮察知到繁多关注的视线投射,颇为无力地张开。

“这个的话,我也不太清楚。害怕的事、不快的事、痛苦的事都有可能成为噩梦来源…如果我在做噩梦,沉睡者不会自知其在梦中,醒来后我的潜意识里也会逐渐淡忘,所以我也不知道我的噩梦会是什么样的。”

以‘不明确’来回答的问题,就算追索不休也得不到真正的答案,同僚们很快就失去了关于‘奇林戈姆噩梦’的兴趣,继续手头的事情。

奇林戈姆闭上眼睛,似睡未睡。

他余下没说的是,他化梦为真,久为梦中之身,在梦里时清醒,在清醒时嗜睡。

他是人,是兽;他是幻是妄是障,是真是实是执;他有时是奇林戈姆,有时是麒麟幻兽。

他睡眠很多,做梦反而很少。

奇林戈姆的大脑咀嚼过太多忧愁和恐惧,他梦的内容几乎都是别人战栗惊吓之物的化身,和他自身相关,更是少之又少。

噩梦不过是乌有之物在颅骨的意识之海中窒息溺亡的呼喊。

无生无死,无悲无喜,无始无终,无需在意。

至少,惯于以恶意将噩梦具象于人世、播散阴郁恐怖的奇林戈姆之前是这么想的。

点、线、面——万事万物原初的形态和象征,是抽象意识的终极体现,在什么都不想的时候,脑海中唯一会留存的形态。

最初,埃洛伊斯之于奇林戈姆,就是这样一个单纯的几何问题。

——她有时是一个锚点。

她出现在他梦境边沿时,是一个身着棉缎睡裙的淡淡影子。

她侧身睡卧,蜷缩于长发包裹之中,停泊在她自己的梦里,睡裙前襟层层叠叠的织花蕾丝随着沉浸在甜酣梦境的呼吸轻柔起伏。

她睡着,杏色头发像一片光洁温暖的小羊皮,覆盖她,环抱她,守卫她,让她对周遭的大片振翅欲飞的缭绕群鸦、正在互相吞噬抵牾的长角魔怪还有末日景象中海底翻涌正在喷发的火山带一无所知。

奇林戈姆也久违地浮现在他的梦境中,对不请自来的沉睡访客感到新奇。

他不知道她是谁,她并不像他曾经具象化的任何一个噩梦;明明不是一个噩梦的形象,为什么感觉她在他的梦境里就像他本人一样,天生适合而毫无不谐。

梦是意识的延伸,意识来源于现实,那么也可能是他在哪里已经见过她了,所以梦里才会有她。

到底在哪里?

奇林戈姆毫无印象。

努力搜寻回忆无果后,他惊觉,这位少女竟是很长时间以来,出现于他的梦境中,不是别人的印象,而是纯粹源于他自己灵魂的存在。

她是他的梦,是他想梦的梦。

所有火山一同喷发,摇撼目之所及的整片视域,奇林戈姆以麒麟果实的人兽形态攒动四蹄,赶在这片梦境崩塌之前,抢先将少女带出正在破碎的噩梦,为了便于奔跑,他不得已将她搂抱在怀里。

随火山喷发的轰鸣吹拂而出的灰黑烟尘就像在风中展开了一段段正在燃烧的绫罗,这一段段绫罗则模拟了孕育狂热暴风雨的乌云卷舒褶皱。

岩浆在云中就成了雨。

奇林戈姆突然有了这个联想。

年幼时,来自维萨利亚的家庭教师用带着镣铐的手腕挥动教鞭,用怀念的神情讲述着:世界新生伊始时,古代人类曾认为水火同源,焰光烜烈则水波濡渥,巨浪滔天则火势熊熊…而历史的余烬必将点燃整个大海…

维萨利亚教授航海和气象的知识堪称一绝,奇林戈姆成为神之从刃的那段时期因为航海知识丰富受益颇多,所以他一直记得这位家庭教师,直接反映在他梦里的就是想到火在空中正是雨的形态。

自从这位不知名的少女出现,奇林戈姆又一次梦到了与他自己有关的事,从深深的意识之海中浮泛出他记忆中的东西。

可这节课后,奇林戈姆再也没有见过维萨利亚的家庭教师。新来的教师是位毛皮族猫毛皮,鱼骨刺斑纹狸花,沉默寡言,在授课之外只是一味舔舐爪掌,什么也不说。

圣地的孩子从来不会追问身边熟悉的奴隶面孔突然消失是去了哪里,因为答案有且只有一个。

一双碧绿的眼睛闪过奇林戈姆的余光,怀抱中沉睡的少女醒了,正目不转睛看着他。

“你……”

发出音节的时候奇林戈姆就后悔了,言语最是惊梦,果不其然,他眼睁睁看着她就此变得透明,然后消散不见。

“……”看着空荡荡的怀抱,奇林戈姆自觉嘲讽。果然噩梦还是最合衬他。

——她有时是一道航线。

如深埋泥壤的矿石结晶体那般通透的幽光,她半明半暗地闪烁在他梦境之中。

他又梦到了海。

这次她一开始就醒着,长发扭结成两股麻花辫,用宝蓝色缎带系紧,就这样盘在头上。

随着她出现,梦魇的怪物开始如海浪退潮,渐渐消失淡出。

她抱膝坐在海边的沙滩上,他则沉默地来到她身边。

她似乎也察觉了上次突然退出梦中是因为说话,于是她也只是静静回望他,不发一语。

即便是梦境中,海风仍然湿润腥涩。可以称作是天空的视域上方可以看出,在此刻,梦中的时间是日暮西斜,肖似天空的视域与海鸥翅上灰色覆羽的颜色一致。

映照着斜阳的海面上,奇林戈姆梦到来自西海的岛屿鲸群集体喷出的宏伟水柱,霎时横波鎏金,金箔致密,密密匝匝千顷雪涛。

那位少女看到眼前的景象,惊讶地睁圆了双眼,看得出来从未见过的壮观画面让她十分欣喜,这是奇林戈姆第一次看到她的笑容。

这景象是奇林戈姆从来自下界关于海洋的书上看到过描述,在梦中,他如此想象。

他们还是找到了方式交流。

他想到书本,手边便会出现,而这位少女明显熟读不少书,她想说的话基本随手能从他递过来书本中摘出来;而奇林戈姆更多是单纯借用书的标题和章节名来简单表达。

很好。我很喜欢。我们之前是否见过。你去过北海吗。在下界。德雷斯罗萨。没有罗盘指针怎么从两个天体之间的距离找准确切经纬。我喜欢你的梦。星图与航道都在近十年变化着。我们是在梦中吗。你真的存在吗。史书有提过我真的很想亲眼去看。纸与笔。书写文字梦也易醒。

她从来没问过他是谁。

他询问时她从不回答。

每当他想告诉她关于现实的事情时,比如关于他是谁,他的身份以及他在哪里。

比这些他想传递的信息更先出现的是他作为神之骑士去执行任务时的梦中印象。

场景迅速变化着:那些在地图上因为未加盟世界政府而被糅合堆叠到一边的国家,大海蔚蓝浩瀚,而天空压抑极速迫坠,从航线复杂错综的伟大航路,到凭借四方海军活泛人力络幕寰宇的政府机构,充分的混乱,充分的无序,充分的人群暴动……

但是无论他的意识最终转去哪里,她总能从一个又一个梦境中稳稳拉住他,将他拉回让他心中安定的海边。

——她有时是一侧面影。

自从遇到了那名少女,他开始更频繁入睡,希望进入梦境的机会更多,可是相反的,他遇到她的概率越来越低。

直到有一天,他确认了他完全梦不到她了,他才真的考虑要去找出她的真实身份。

之前为什么一直不去寻找,而是一直满足于淹留梦中?

在睡梦中,没有什么能让他靠近她。

奇林戈姆作为化梦为真的果实能力者,头一次害怕那位少女真的只是一个梦。

沉睡者不会自知其在梦中,奇林戈姆可以将除他之外的人的梦境变为真实。

如果那位少女只是一个梦、无法再见的想法成为了奇林戈姆最恐惧的事情。

他开始无法入睡,即便入睡也是和以前如出一辙,他的梦境重新成为梦魇怪物的巢穴,原本已经习以为常的事情现在变得不堪忍受。

以她的样貌为线索,动用了他作为神之骑士的权限,他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奇林戈姆来到了储载神裔家族的档案的机构,每个天龙人都有其相对应身份芯片和记录,他看到了一张侧影的照片。

他知道了她是阿伯拉尔·埃洛伊斯。

是他的‘噩梦’。

非常感谢收藏,让我觉得被极大肯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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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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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贼王】与奇林戈姆婚后
连载中果核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