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十二月，霍格沃茨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
雪从凌晨一直下到早晨。几座塔楼的尖顶蒙上一层白，城堡外的草坪几乎看不见原来的颜色。通往温室的路结了冰，有几个学生在上面摔了跤，害得斯普劳特教授不得不提前出来清理。
圣诞假期快到了。
经历过上一学年的事情以后，学校难得决定办一场像样的冬季舞会。
迪佩特校长批准了这个提议，允许四年级以上的学生参加。七年级的男女学生会主席负责开场，其他级长则被安排帮忙维持秩序，以及在舞会开始前教那些完全不会跳舞的学生一些基本舞步。
维多利亚收到安排时，正在格兰芬多休息室里赶变形术作业。
莉迪亚坐在她旁边，忙着拆一盒家里寄来的糖果。
「舞会？」
她一下子坐直了。
「什么时候？」
「下星期六。」
「太好了！」
莉迪亚从她手里抽走通知，飞快看了一遍。
「等等，你们级长还要示范舞步？」
「好像是。」
「和谁？」
「还没写。」
维多利亚把羊皮纸拿回来。
「七年级的人负责分配，明天才知道。」
莉迪亚显然更关心另一件事。
「你打算穿什么？」
「还没想。」
「你去年圣诞节那条红裙子呢？」
「那条太长了。」
「可以改啊。」
「你怎么比我还着急？」
莉迪亚白了她一眼。
「因为我已经决定要穿什么了。」
维多利亚笑了笑，重新低头写作业。
结果还没写完两行，就被莉迪亚再次打断。
「对了。」
「又怎么了？」
「你会和里德尔一起吗？」
维多利亚的羽毛笔停了一下。
「什么一起？」
「跳舞啊。」
「我又不知道安排。」
莉迪亚笑眯眯地看着她。
维多利亚抬头。
「你干嘛？」
「没什么。」
「你这个表情就不像没什么。」
「我只是觉得，」莉迪亚拿起一块糖，「如果真的是他，你应该会很高兴。」
维多利亚把羽毛笔放下。
「我为什么要高兴？」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莉迪亚。」
「好啦，我不说了。」
她笑着躲开维多利亚扔过来的靠垫。
不过等到第二天，级长们的安排正式公布时，维多利亚还是在名单上看见了那个名字。
汤姆·里德尔。
和她排在一起。
她看了几秒，忍不住笑了一下。
倒不是因为别的。
只是她忽然很好奇，汤姆·里德尔跳起舞来会是什么样子。
??
第一次练习安排在星期二傍晚。
那是一间平时很少使用的教室，桌椅已经被搬到墙边，窗台上落着灰。负责安排的七年级级长从教授那里借来一台留声机，摆在讲桌上。
维多利亚到的时候，汤姆已经站在窗边。
他穿着校袍，袖口整理得一丝不乱，正低头研究手里的安排表。
「晚上好。」
维多利亚走过去。
汤姆抬起头。
「晚上好。」
「看来我们是搭档。」
「显然。」
她看了一眼周围。
「其他人呢？」
「隔壁教室。七年级的级长让我们先练。」
「哦。」
维多利亚把书包放在椅子上，脱下外袍。
「那就开始吧。」
汤姆将安排表搁到窗台上。
「你以前学过？」
「小时候学过一点。」
「家里教的？」
「嗯。我祖母特别喜欢这些东西。」
维多利亚想起小时候被迫练习的日子，忍不住叹气。
「她总觉得我们应该学会在正式场合跳舞。」
「听起来很实用。」
「你如果被她盯着练上三个小时，就不会这么觉得了。」
汤姆笑了笑。
维多利亚走到空地中央。
「你呢？」
「什么？」
「你会跳吗？」
「不会。」
她愣了一下。
「一点都不会？」
「没有学过。」
维多利亚看着他。
汤姆微微挑眉。
「怎么？」
「没什么。」
她忍住笑。
「只是有点意外。」
「为什么？」
「因为你是里德尔。」
「这似乎不是一个很充分的理由。」
「可你平时什么都会。」
「那你今天可以失望一次了。」
汤姆的语气很平静。
维多利亚终于笑出了声。
「好吧。」
她走到他面前。
「把手给我。」
汤姆伸出手。
维多利亚握住他的右手，随即发现他站的位置不对。
「另一只。」
他换了手。
「这边？」
「对。」
她把他的手放到合适的位置。
「然后另一只手……」
维多利亚停住。
汤姆低头看她。
「怎么？」
「放在这里。」
她指了指自己背侧。
汤姆依言照做。
隔着校袍，他的手掌只是轻轻搭着，没有用太大的力气。
维多利亚调整了一下站姿。
「好了。」
留声机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旋律响起来。
「先不用管音乐。」她说，「我数拍子，你跟着走就行。」
汤姆点头。
「一、二、三。」
他往前走了一步。
维多利亚立刻退后。
「等等！」
两个人停住。
汤姆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鞋尖正好踩在她的鞋面上。
「抱歉。」
维多利亚忍着笑，把脚抽回来。
「你的左脚。」
「我用的就是左脚。」
「可是你走太快了。」
「是你数得太慢。」
她抬头瞪他。
「你到底要不要学？」
汤姆笑了。
「当然。」
「那就听我的。」
「好。」
第二遍，他没有再踩到她。
不过转弯的时候，维多利亚又被迫停下来。
「汤姆。」
「嗯？」
「你不用每一步都走得那么坚定。」
他看着她。
「什么意思？」
「就是……」
维多利亚想了想。
「你不需要把我带到你想去的地方。」
汤姆微微扬眉。
她补充：
「至少现在不需要。我们还在练习。」
「所以？」
「所以你得先学会配合我的步子。」
汤姆没有立刻回答。
维多利亚以为他没听懂，正准备重新解释，他却忽然笑了一下。
「好。」
他将手重新放回她背侧。
「这次听你的。」
维多利亚满意地点头。
「一、二、三。」
他们重新开始。
这一次顺利得多。
汤姆的学习速度确实快得惊人。
只要纠正过一次，他便很少再犯同样的错误。练到第四遍的时候，他已经能跟上音乐，甚至开始提前判断什么时候应该转身。
维多利亚越来越不服气。
「你真的没学过？」
「没有。」
「你确定？」
「我为什么要骗你？」
「因为你学得太快了。」
汤姆低头看她。
「这是抱怨？」
「是称赞。」
「那就谢谢你。」
「不过别太得意。」
她抬起头。
「你还差一点。」
「差在哪里？」
「这里。」
维多利亚示意他重新开始。
到了转身的地方，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你刚才转得太急了。」
汤姆停下。
「我以为你跟得上。」
「我跟得上，不代表你就应该这么做。」
她说得理所当然。
汤姆看了她一会儿。
「明白了。」
他松开一点手上的力道。
「再来？」
「再来。」
窗外的雪还在下。
留声机的唱片转了一圈又一圈。
等到维多利亚终于宣布休息时，汤姆已经几乎不需要她提醒。
她走到窗边，拿起自己的水杯。
「我现在相信你以前没学过了。」
汤姆正在整理袖口。
「为什么？」
「因为你刚开始真的很糟。」
他笑起来。
「你倒是不客气。」
「这是事实。」
维多利亚喝了一口水。
「不过你后来跳得不错。」
「因为你教得好。」
她抬起头。
汤姆说得很自然。
甚至没有特别看她。
维多利亚反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道：
「那你正式舞会可别让我丢脸。」
「我尽量。」
「不准再踩我。」
「这恐怕得看你。」
「汤姆！」
他终于笑出了声。
??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又练习了两次。
级长们并不需要完成多么复杂的舞步，只要能在开场时配合音乐，给其他学生作个示范就够了。
但维多利亚显然不这么想。
她觉得既然已经答应了，就应该好好完成。
汤姆对此没有意见。
至少表面上没有。
有一次练习结束后，维多利亚忙着去魁地奇训练，匆匆拿起书包便往门口跑。
「等等。」
汤姆叫住她。
她回头。
「怎么了？」
他伸出手。
掌心里躺着一枚小小的发夹。
「你的。」
维多利亚下意识摸了摸头发。
果然少了一枚。
「什么时候掉的？」
「刚才转身的时候。」
「你怎么发现的？」
汤姆看着她。
「它掉在我脚边。」
「哦。」
维多利亚接过去。
「谢谢。」
她将发夹重新别好，匆匆跑了。
汤姆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门口。
他没有告诉她，自己其实早就注意到那枚发夹快要松开了。
只是在她转身的时候，顺手接住。
这件事没什么值得特别提起。
不过，到了当天晚餐时，他还是在格兰芬多长桌的人群里，一眼看见了那枚重新别好的发夹。
??
舞会前一天，莉迪亚终于替维多利亚改好了裙子。
那是一条深红色长裙。
剪裁很简单，腰线收得恰到好处，裙摆没有太多装饰。维多利亚原本担心裙子会妨碍跳舞，试着转了两圈之后才放心。
莉迪亚坐在床边，看得很满意。
「不错。」
「真的吗？」
「真的。」
维多利亚低头整理裙摆。
「会不会太正式？」
「你是去参加舞会，又不是去上魔药课。」
「我只是问问。」
莉迪亚走过来，替她把肩上的一处褶皱抚平。
「好了。」
她退后两步。
「里德尔看到应该会很高兴。」
维多利亚无奈地看着她。
「你为什么什么事都能扯到他？」
「因为你已经跟他练了整整一个星期的舞。」
「那是级长工作。」
「好。」
莉迪亚点头。
「工作。」
维多利亚懒得理她。
不过等她坐到梳妆台前，准备重新整理头发时，还是忍不住想起了汤姆。
她确实有些期待明天。
不仅仅是因为舞会。
她很少有机会看见汤姆在课堂和级长工作以外的样子。
他向来很少出错，也不怎么做没有必要的事情。
可这几次练习，他竟然真的愿意让她一遍又一遍地纠正动作。
甚至偶尔会开玩笑。
维多利亚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随后，她把那枚差点弄丢的发夹放进首饰盒里。
明天还是换一枚比较牢固的好了。
??
星期六傍晚，礼堂的大门早早敞开。
高大的圣诞树被搬到墙边，枝叶上挂着金色的小铃铛。天花板飘着细碎的魔法雪花，落到地面之前便融成微光。
长桌已经撤去，舞池中央空出一大片地方。
乐队正在调试乐器。
几个四年级学生挤在入口处，紧张地整理自己的礼服。
维多利亚下楼时，莉迪亚还在抱怨自己的手套。
「我就知道不应该选这一双。」
「很好看啊。」
「可是太紧了。」
「那就脱掉。」
「不行，和裙子不搭。」
维多利亚忍不住笑了。
「那你就忍着吧。」
两个人走进礼堂。
维多利亚最先看见了史拉轰教授。
他正站在长桌旁边，兴致勃勃地向几个学生介绍一位从魔法部来的客人。
稍远一点的地方，艾弗里和诺特正在说话。
而汤姆站在他们中间。
他穿着一身黑色正式长袍，领口与袖口都整理得很整齐。没有特别华丽的装饰，只有银色的搭扣在灯光下泛着一点光。
维多利亚刚走进去，便看见他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汤姆似乎稍稍停顿了一下。
很快，他向身旁的人说了句什么，朝她走过来。
「晚上好。」
「晚上好。」
维多利亚忍着笑，打量了他一下。
「看来你准备得不错。」
「我应该说谢谢？」
「当然。」
汤姆微微一笑。
随后，他看向她的裙子。
「你今天很漂亮。」
维多利亚愣了一瞬。
他说得太自然了。
既没有刻意放低声音，也没有像其他男生那样显得局促。
她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谢谢。」
汤姆的笑意深了一点。
「不客气。」
莉迪亚站在旁边，拼命忍住笑。
维多利亚恨不得踩她一脚。
就在这时，负责开场的七年级级长走了过来。
「里德尔，格兰芬多，你们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汤姆回答。
维多利亚连忙点头。
「好了。」
「那就跟我来。」
等对方走远，她才低声问：
「你还记得步骤吧？」
「记得。」
「确定？」
汤姆看向她。
「你现在才开始担心？」
「我是担心我的脚。」
「我以为你已经不怀疑我了。」
「那可不一定。」
汤姆笑了笑。
「放心。」
他伸出手。
「今晚不会踩到你。」
维多利亚握住他的手。
「最好是。」
??
开场舞进行得十分顺利。
七年级的两名学生会主席先进入舞池，随后其他几对级长依次加入。
维多利亚原本还有些紧张。
然而音乐一响，汤姆便准确地迈出了第一步。
他的动作没有练习时那么僵硬。
甚至很从容。
维多利亚跟着他转了一圈，低声说：
「不错嘛。」
「谢谢。」
「别得意。」
「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她忍不住笑起来。
汤姆也笑了。
他带着她转向舞池中央。
周围的其他学生渐渐加入，礼堂里的音乐和谈笑声变得热闹起来。
正式的示范结束后，两人便分开了。
汤姆被史拉轰叫过去，介绍给几位高年级学生认识。
维多利亚则去找莉迪亚。
接下来的时间，他们并没有一直待在一起。
维多利亚与几位朋友跳了舞。
费恩也来邀请过她。
他今年已经七年级，明年就要毕业，谈起自己未来的打算时，仍然和平常一样随和。
「你刚才跳得不错。」费恩说。
「谢谢。」
「里德尔也是。」
维多利亚笑了。
「他学得很快。」
「你教他的？」
「算是吧。」
费恩有些惊讶。
「我还以为他什么都会。」
维多利亚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
她笑得很开心。
并没有注意到，舞池另一端的汤姆恰好看见了这一幕。
他正与一名史莱哲林女生跳舞。
对方说了什么，他礼貌地回答。
随后，目光便重新移回自己的舞伴身上。
他没有再看维多利亚。
直到那支舞结束。
??
临近十一点，维多利亚终于觉得有些累了。
她已经连续跳了好几支舞，脚踝微微发酸，礼堂里又暖和得厉害。
莉迪亚正和几个朋友说话。
维多利亚告诉她自己出去透透气，便从侧门走进了旁边的长廊。
走廊里比礼堂安静得多。
高窗外仍然下着雪。
月光落在石栏杆上，将积雪照得很亮。
维多利亚靠在窗边，慢慢松了一口气。
她正准备把手套摘下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喜欢里面？」
她回头。
汤姆站在门边。
「你怎么出来了？」
「里面太吵。」
维多利亚笑起来。
「你也会嫌吵？」
「偶尔。」
他走到窗边。
两人之间隔着一点距离。
礼堂里的音乐从门缝传出来，声音已经变得模糊。
维多利亚看了看他。
「你今天跳得很好。」
「多亏了你。」
「这次倒是真的。」
汤姆笑了笑。
「以前都是假的？」
「你自己猜。」
他没有接话。
维多利亚望向窗外。
雪下得比刚才更大了。
远处的禁林一片漆黑，只有靠近城堡的几棵树被照出模糊的轮廓。
过了一会儿，汤姆忽然问：
「脚疼？」
维多利亚转过头。
「什么？」
「你刚才一直在换重心。」
她怔了一下。
「有那么明显？」
「不太明显。」
「那你怎么发现的？」
汤姆看着她。
「我就在旁边。」
维多利亚有些好笑。
「可是你刚才明明还在和别人说话。」
「这两件事不冲突。」
她摇了摇头。
「你真的什么都注意。」
「也不是。」
「还有你没注意到的？」
「当然。」
维多利亚正想问是什么，汤姆已经朝她伸出了手。
「再跳一支？」
她低头看着那只手。
随后抬起头。
「现在？」
「现在。」
「这里可没有舞池。」
汤姆看了一眼脚下。
「有地板。」
维多利亚笑出了声。
「你总有理由。」
「所以？」
她望向礼堂的方向。
门没有完全关上。
里面正好换了一支曲子。
比刚才慢一些。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可是我的脚有点疼。」
「那就跳慢一点。」
维多利亚抬起眼睛。
汤姆仍然伸着手。
没有催促。
她迟疑了一会儿，终于笑着把手放上去。
「好吧。」
她说。
「最后一支。」
??
音乐隔着门传来。
声音不算清楚，偶尔还会被里面的谈笑声盖过去。
汤姆握住她的手。
另一只手轻轻落在她背侧。
维多利亚站到他面前。
「先说好。」
「什么？」
「不准走太快。」
汤姆微微一笑。
「这次听你的。」
她看了他一眼。
「你最近倒是很听话。」
「只是跳舞的时候。」
「那也不错。」
两人开始随着音乐移动。
走廊里的空间不大，他们不能像在礼堂里那样转出很大的圈，只能沿着窗边慢慢走。
维多利亚原本还想数拍子。
但很快便发现，汤姆已经完全不需要她提醒了。
他的手很稳。
每次转身时都会稍稍放慢，等她调整好脚步，才继续带着她往前。
「你现在真的会跳了。」
她小声说。
「你教得很好。」
「又是这句。」
「难道不对？」
维多利亚笑了笑。
「也对。」
他们又走了几步。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练习的情景。
那天汤姆还踩过她的鞋。
如今，他已经比大部分人跳得都好。
「其实你一开始特别不习惯。」
她说。
「哪里？」
「你总想自己决定什么时候转弯。」
汤姆垂眼看她。
「现在呢？」
「现在好多了。」
她想了想。
「至少你终于知道要等我了。」
汤姆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稍稍调整了握着她的手。
「我记得你说过。」
「说过什么？」
「不是每一步都该由我决定。」
维多利亚抬起头。
她没想到他会记得这句话。
「你记性真好。」
「有时候。」
汤姆看着她。
「尤其是别人纠正我的时候。」
她笑起来。
「原来你这么记仇？」
「要看是谁。」
这次，维多利亚没有马上接话。
她总觉得汤姆今晚有些不一样。
他说话仍然很平静。
笑容也和往常没什么区别。
可是当他看着她的时候，她很难再像以前那样，若无其事地把目光移开。
音乐慢慢进入下一段。
维多利亚原本准备转身，却因为走廊里的光线太暗，没看清旁边凸起的石砖。
鞋跟轻轻一绊。
她整个人向前晃了一下。
汤姆立刻伸手扶住了她。
「小心。」
维多利亚抓住他的手臂。
「我没事。」
她低头看了一眼。
「真是的。」
汤姆没有松手。
「脚还疼？」
「不是。」
她有些不好意思。
「这次真的是地板的问题。」
「当然。」
维多利亚抬头。
「你不相信？」
「我什么都没说。」
「你的表情已经说了。」
汤姆笑了。
这一次，他笑得比平常明显。
维多利亚也忍不住笑起来。
笑到一半，她才发现他们已经停了下来。
音乐仍然在远处继续。
而她的手还握着汤姆的手臂。
他扶着她的腰，没有催促她站好。
两人靠得很近。
近到维多利亚能看见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汤姆也没有开口。
过了一会儿，维多利亚轻轻松开他的手臂。
可她没有立即退后。
汤姆看着她。
「维多利亚。」
「嗯？」
他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后只是问：
「你想回去了吗？」
维多利亚望向礼堂的方向。
门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她知道他们应该回去了。
舞会还没有结束，莉迪亚大概也正在找她。
可是她现在一点也不想走。
「再待一会儿吧。」
她说。
汤姆轻轻点头。
「好。」
两人仍然站在窗边。
维多利亚把目光重新移回他脸上。
「汤姆。」
「怎么？」
「你今天为什么一直看我？」
问题问出口，她自己先有些后悔。
她原本并没打算这么直接。
汤姆却没有表现出意外。
「你发现了？」
维多利亚看着他。
「所以是真的？」
「嗯。」
他答得很轻。
维多利亚的心跳忽然快了一些。
「为什么？」
汤姆垂眼看着她。
这次，他没有马上回答。
他当然可以找出许多理由。
比如确认她有没有按照排练好的步骤跳舞。
或者担心她在正式舞会上出错。
这些理由都说得过去。
可现在，他不太想说。
「因为你今天很好看。」
维多利亚愣了一下。
「你刚才已经说过了。」
「我知道。」
他没有移开目光。
「还不能再说一次？」
她抿了抿嘴唇。
「……可以。」
汤姆轻轻笑了。
维多利亚忽然觉得自己的脸有些热。
她想说点什么，把这段奇怪的沉默打破。
可还没想好，便听见汤姆再次叫她。
「维多利亚。」
「嗯？」
他的手从她腰侧稍稍松开了一些。
「我可以吻你吗？」
维多利亚安静下来。
她看着他。
汤姆并没有靠近。
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这是个很简单的问题。
只需要一个回答。
可维多利亚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种事。
她知道汤姆很聪明。
知道他有时候让人讨厌，也知道他比大部分学生更懂得怎样与教授相处。
她还知道，他有许多不愿意告诉别人的事情。
关于他的过去。
关于他在研究的魔法。
甚至关于他真正想要的未来。
她并不认为自己已经完全了解他。
可她仍然喜欢和他待在一起。
喜欢与他争论，喜欢看他偶尔被自己问住时的样子。
也喜欢他今晚看向自己时，那种与平常有些不同的目光。
维多利亚抬起头。
「可以。」
她轻声说。
汤姆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随后，他俯下身。
吻很轻。
起初只是短暂的触碰。
维多利亚有些紧张，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袖口。
汤姆停了一下。
没有继续靠近。
直到她抬起头，再次轻轻碰上他的嘴唇。
这一次，两人都没有立刻退开。
远处的音乐仍然在响。
维多利亚甚至能隐约听见礼堂里有人笑得很大声。
可那些声音仿佛突然远了。
她只感觉到汤姆的手仍然握着她的。
还有他的呼吸。
以及自己快得不像话的心跳。
过了一会儿，汤姆才慢慢退开。
两人都没有说话。
维多利亚低着头。
她松开抓着他袖口的手，才发现衣料已经被自己弄出了一点褶皱。
「抱歉。」
汤姆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什么？」
「你的袖子。」
他看了一眼。
随后笑了。
「没关系。」
维多利亚抬头。
「你平时不是很在意这些吗？」
「偶尔可以例外。」
她忍不住笑起来。
汤姆也笑了。
不过他没有立刻松开她的手。
维多利亚低头看了一眼。
忽然说道：
「汤姆。」
「嗯？」
「你刚才是不是有点紧张？」
他微微挑眉。
「为什么这么问？」
「你回答得太慢了。」
汤姆看着她。
维多利亚笑得有些得意。
「原来你也有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
「你很高兴？」
「有一点。」
她诚实地点头。
汤姆低声笑了。
「那真是太好了。」
「你这话听起来很敷衍。」
「是吗？」
「是。」
两人又安静下来。
维多利亚忽然发现，自己似乎已经不那么紧张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礼堂的方向。
音乐换了。
隔着门，能听见有人正在叫同伴的名字。
「我们该回去了。」
她说。
「嗯。」
汤姆松开手。
维多利亚往后退了一步。
她整理了一下裙摆，又重新戴好刚才摘下的手套。
汤姆站在一旁等她。
等两人走到侧门附近时，维多利亚忽然停了下来。
「汤姆。」
他回头。
「怎么？」
她看着他。
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
可最后，她只是笑了一下。
「晚安。」
汤姆望着她。
「晚安，维多利亚。」
她推开门。
礼堂里明亮的灯光一下子涌了出来。
维多利亚走进去。
擦肩而过时，她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短短一瞬。
像是无意。
但汤姆知道不是。
他停了一下。
等他重新抬头时，她已经回到莉迪亚身边。
两人说了几句话。
莉迪亚忽然看向他的方向。
汤姆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史莱哲林的那群学生。
艾弗里正和诺特争论着什么。
看见他回来，立刻抱怨：
「你到底去哪儿了？」
「出去透透气。」
「这么久？」
汤姆拿起桌上的杯子。
「有什么问题？」
「当然没有。」
艾弗里耸肩。
「只是马尔西伯刚才找你。」
「什么事？」
「不知道。他说有件事想问你的意见。」
汤姆点头。
「明天再说吧。」
艾弗里愣了一下。
「明天？」
「嗯。」
汤姆喝了一口水。
「今晚太晚了。」
艾弗里看了看他。
最后只好点头。
「好吧。」
汤姆没有再解释。
他只是站在人群里，听他们继续谈论舞会。
一切看起来和平常没有区别。
??
舞会结束时，城堡已经快到午夜。
维多利亚和莉迪亚一起回到格兰芬多塔楼。
两个人沿着楼梯往上走。
莉迪亚一路都在说话。
先是抱怨某个男生跳舞时踩坏了她的鞋，又说起史拉轰教授试图劝一名毕业生重新考虑魔法部工作的事情。
维多利亚偶尔回答一句。
直到快进寝室，莉迪亚才突然停下。
「等等。」
维多利亚回头。
「怎么了？」
莉迪亚盯着她。
「你今晚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
「你刚才笑了。」
「我一直在笑啊。」
「不是那种笑。」
维多利亚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莉迪亚眯起眼睛。
「你和里德尔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维多利亚的脸忽然热了起来。
「没有。」
「真的？」
「莉迪亚！」
「好啦，好啦！」
莉迪亚笑着举起双手。
「我不问。」
她们走进寝室。
其他女生已经回来，有两个还在讨论今晚的舞会。
维多利亚坐到床边，把鞋子脱下来。
脚踝果然有些疼。
她弯下腰，揉了揉刚才被鞋带磨红的地方。
莉迪亚在旁边整理首饰。
过了一会儿，维多利亚忽然笑了一下。
她自己都没察觉。
直到莉迪亚再次转过头。
「你看！」
维多利亚立刻收起笑容。
「我什么都没做。」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这次，两个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等到房间终于安静下来，维多利亚拉上床帘，躺进被窝。
她并没有立刻睡着。
她想起今晚的舞会。
想起汤姆第一次练习时踩到她的脚。
想起他站在礼堂里，穿着那身黑色长袍的模样。
还有走廊里，他问她的那个问题。
我可以吻你吗？
维多利亚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笑了。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场告白。
汤姆没有说喜欢。
她也没有。
而且明天见面的时候，她甚至不确定自己应该怎么和他说话。
是像以前那样讨论作业？
还是应该提起今晚的事情？
她想了半天，最后把脸埋进枕头里。
真麻烦。
她原本以为，汤姆·里德尔已经够难懂了。
现在看来，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
史莱哲林寝室里，艾弗里还没有睡。
汤姆回去时，他正和雷斯壮讨论假期安排。
「你明天几点走？」艾弗里问。
「早上。」
「这么早？」
「我还有东西要收拾。」
艾弗里点头。
「那你别忘了史拉轰教授说的事。」
「不会。」
汤姆把外袍挂好。
雷斯壮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跳得不错。」
「谢谢。」
「没想到你还会这个。」
「刚学的。」
「谁教的？」
艾弗里立刻插嘴：
「格兰芬多啊。」
雷斯壮笑了。
「难怪。」
汤姆转过身。
「难怪什么？」
「没什么。」
雷斯壮耸肩。
「只是觉得你最近和她挺熟。」
汤姆没有接话。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放到床边。
艾弗里显然还想继续说什么，但看见汤姆没有接话的意思，便又转回去和雷斯壮聊天。
过了一会儿，寝室里的灯逐渐熄了。
汤姆坐在床边。
他原本打算再看一会儿书。
那本书里有几处关于古老防护魔法的记载，他已经查了好几天。
除此之外，还有些事情需要考虑。
圣诞假期。
返校后的安排。
以及某些他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的研究。
这些事情没有因为一场舞会而变得不重要。
他也不认为自己会为了谁放弃它们。
但他看了半天，仍然没有翻到下一页。
汤姆皱了皱眉。
他把书合上。
窗外的雪光透过帘缝落进来，照亮床边的一小片地面。
他想起维多利亚今天穿的那条红裙子。
想起她一开始有些紧张，后来又故意拿他不会跳舞的事情取笑。
还想起她在走廊里，抬头看着自己的样子。
他其实并不确定她会答应。
那个问题问出口之前，他已经考虑过几种可能。
她也许会笑。
也许会觉得太突然。
或者干脆拒绝。
无论是哪一种，他都能找到合适的方法，让场面不至于难堪。
他向来擅长这个。
可当她真正沉默下来时，他还是发现，自己不喜欢等待的感觉。
尤其是不知道答案的等待。
汤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维多利亚离开时，指尖曾经碰过这里。
那个动作短得几乎不值得一提。
可他记得很清楚。
他也记得，她答应以后，是自己先停下来，等她再次靠近。
这本来只是最普通的事情。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在反复回想。
过了一会儿，汤姆起身，把书放回桌上。
抽屉里锁着那本黑色日记。
旁边还有几本他从图书馆借来的旧书。
他看了一眼，没有打开。
随后，他重新坐回床边。
其实明天就要放假了。
维多利亚会回格兰芬多家族的老宅，而他要回伦敦。
他们至少有一段时间不会见面。
这没有什么不好。
汤姆并不习惯需要别人陪伴的生活。
也没有打算因为今晚发生的事情，改变自己的安排。
只不过，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维多利亚今天没有问他，这个吻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甚至没有要求他作出任何承诺。
他们就这样回到了礼堂。
像是彼此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
汤姆望着窗外。
他向来不喜欢那些说不清楚的事情。
如果可以，他更愿意提前知道结果，再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做。
可是今晚，有那么一小段时间，他确实没有办法确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而最后得到的答案，竟然比他预计的任何一种都要好。
这个发现令他有些不快。
他不喜欢自己受到这种影响。
但也不能否认，他还想再见到她。
汤姆伸手熄灭了床头的灯。
寝室陷入黑暗。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维多利亚明天应该会乘早上的霍格沃茨特快列车。
他们或许会在车站碰见。
如果没有，也没什么关系。
至少他这样告诉自己。
可到了第二天早晨，汤姆还是比平常早了一些收拾好行李。
他没有向任何人解释原因。
艾弗里还在找自己丢失的围巾。
雷斯壮正在床底下翻出另一只鞋。
汤姆提起箱子，走出寝室。
经过公共休息室时，他看了一眼钟。
时间还早。
足够他在礼堂吃过早餐，再去车站。
也足够他在那之前，碰见某个同样准备离校的人。
汤姆整理了一下袍袖。
然后沿着通往礼堂的楼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