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彻底沉没前,阳台上浇花的伊卡洛斯等来了朋友那颗金灿灿的脑袋。
他搁下水壶,支起手肘,倚着发凉的栏杆,等对方自己上来——他们对彼此的家和自己家熟悉得差不多没两样。很快,门被敲响,阿尔弗雷德·休谟推开它,偕同一副轻快的神态和嗓子:
“我以为您要开学后才肯打撒哈拉凯旋。您怎么邀我来用晚餐?野人生涯后安排了淑女课程么?”
“普特尼中学(吉本家对街几步远的私立女子学校)就在您来的路上。”伊卡洛斯面无表情看着他,“您若这样感兴趣,何不来之前去转转?兴许看门人会为您的恳切打动,大开方便之门呢。”
来人受惊似地哈气,眼珠骨碌一转:“您今天真暴躁!”他好奇地绕开阳台椅,朝伊卡洛斯走近,“兴许我不该问您在埃及电话里信誓旦旦,怎么两手空空地回来?好吧,说说您急着叫我来的事吧,真教人难耐。”
从天际线、高街整齐的平房顶、普特尼山温柔的轮廓,到新古典主义栏杆围出的小阳台,一种黛青色虚浮在他、紧凑的画架、桌椅组和玫瑰花上。太阳剩一多半,缥缈揽着云霞,提供刺人的暖色折射。他拿小臂作支撑,转身正对朋友。
阿尔弗雷德·休谟和标准的“最受欢迎男孩”共用一种相貌:光亮卷曲的金发,柔和的轮廓,琥珀色的眼瞳,短袖里伸出骄傲的脖颈和两条细长有力的蜜色手臂;这些共同组成他快活、优美的形象。尽管他模样亲善,度过认识的最初一段时间,同学多少有些怵他,由于他冷不丁温柔地挖苦任何人,此等礼貌、流利、亲切的恶意又最难反击。
他们这样社群里的同类,骄傲自大、漂亮男孩、师长的宠儿,通常分任互不搭理的小团体领袖,率领拥趸明里暗里攀比到阶段尽头;古怪的是两人竟先于社群定型凑到一处,迅速挤开牧群成为彼此最好乃至唯一的伙伴。一个解释在暗中享有最高的支持:只有他们能忍受对方漫长无由来的沉默、刻薄和古怪的议论。这是因为坚信对方完全理解自己。
“您要是像我一样,见到漫漫的黄沙和草原,那些大猫怎样自在生活,也决不会希望它们过上动物园式的生活。我心软了!多糟糕的人才对那些可爱的家伙狠心!
“至于我为之叫您过来的残酷的事:我想这是一场告别的开端;”他眼里闪着奇异的光,“我要去读魔法学校了。”
阿尔弗雷德分开嘴唇,其中显示困惑;显然他不认为伊卡洛斯会这样开玩笑,但他无法完全理解朋友的言语,使他的眉头靠近而流露亲近的讥诮,并随时准备转化为愠怒:
“您向古埃及的神棍学会了拿您的朋友开涮,是不是?除非您已经静悄悄地提前毕业——那我不得不说,您真是个蠢货,伊卡洛斯。”
伊卡洛斯的嘴角提着;他那高挺而薄的鼻子喷出一段气流:“真可悲,我甚至宁可您说的才是现实。您猜怎么着?”他伸出手——很长,顿挫、徒劳地挥舞:
“一所没有开放日和回访的寄宿学校派人非法闯入这里,非要我去学魔法!如果不接受正规训练,我那神奇的天赋未来就可能要了我的小命。
“那所学校的副校长早上带我去采购必备品,拉回一个据说容量堪比图书馆的手提箱、一堆巫师教材、一些魔法生物的身体组织和几套浮士德没准熟悉的玩意儿,还有一只猫头鹰和一根魔杖。9月1号,我就要穿过一堵墙到某个九又四分之三站台乘列车——真叫我意外——去上学。祖母在伦敦碰上伯祖父坠机已经整整五十年,我们家没有一个人听说过国王十字火车站有这一座站台。”
不远处传来一阵鸟类扑棱翅膀声。阿尔弗雷德表现得无动于衷:他需要消化。困惑盘踞在他的眼睛里,部分转化为本能的玩笑:
“魔杖?——他们负责给水利勘测之类的行业输血吗?您那些神奇的魔力,飞行、变形、自动化……是为一个向导、一个小公务员而具?”[1]
“阿尔,哦,阿尔!”
伊卡洛斯反弓身子,惊天动地地大笑,笑到几乎把肺给咳出来了。栏杆外他漆黑的长发甩来甩去,这个笑话决配不上他的反应!阿尔弗雷德盯着他的眼睛,他因快乐而扭曲的面庞打眼角眉梢剥裸出极度的冷酷。不,这不是巨量的快乐。这是愤怒!
血液涌上他苍白的脸庞;伊卡洛斯把自己甩了回来。他压着身子、直起头,黑发凌乱,面容锋利得刻毒。恐怕他前些日子追猎豹入骨了。阿尔弗雷德如此分析朋友令人毛骨悚然的气质,尽管那有相当并不与他认知的猎豹关联。他将之归结为毕竟他不曾亲身与野生的那种群相处。他泛红的脸孔洋溢着浅薄但狂热的乐趣,因为光线发黑的瞳孔却全是冷冰冰的怒火。这种愤怒对他来说太陌生,陌生到他必须借助快乐才能感受和表达它。是了。
他至此明了伊卡洛斯非得当场召唤他的缘故。这种情绪怪吓人的,但这分享无害。这就是他们的相处之道。他注意到朋友颤抖的手:他正克制行为,放纵情绪。同他一贯的做派相反。
是什么令他如此愤怒?阿尔弗雷德思索。向导和小公务员?那只是玩笑;他的魔法?他自己都不怎么看得起它们;瓦尔登湖的形容?那正是他之所以喜悦……
“魔杖。”
答案猝不及防:伊卡洛斯早已止住笑。那种怒火也被剥夺了纯粹性,他以惯常的、介于微笑与另一种东西间的难以形容的神情,像是苍白的月亮、使他的眼睛闪闪发光的,在阿尔弗雷德思考时注视着他。他微笑的嘴唇吐出轻柔字句:
“一根魔杖选择了我。”
他们怎么敢……
颤抖转移到他身上,吮吸他指尖,攀爬。天已经全黑了。伊卡洛斯欣悦地微笑,因被理解微笑。他从裤兜取出一根小木棍,抵在右手指尖,动作如大理石像,稳定、光滑、利落:
“十四又四分之一英寸,黑胡桃木杖身、凤凰尾羽芯,坚硬非凡。奥利凡德——它的制作者——我绕回去套了他好久的话,它和一个他们讳莫如深的人的那一根共享杖芯的源头。”
魔杖在他掌中轻颤,寂静如死。他端详它时堪称柔情似水,愈是这样,阿尔弗雷德愈直觉他的切肤之恨。伊卡洛斯·吉本,这个傲慢得像个皇帝的人,相识时会为被他叫作他看不起的人们的恺撒冷眼相待的人,不肯被上帝钦选的人,他被凡人左右、被工具选择,该会何其痛恨!
伊卡洛斯一把握住那根屈辱的小木棍。他的目光找上他的。阿尔弗雷德知道,他又读到他的心声了。他的朋友缓慢摩/挲着那东西:“我爱它…它是我的。我爱它。我们要把时间浪费在这些无聊的玩意上吗?我该向您介绍莫墨斯。莫墨斯!”
他仰头呼喊。月光之下,一大片白影“簇”地扑来。
【1】《瓦尔登湖》的注释,在西方的古老说法里,魔杖是一种用来寻找水源的双叉头木棍。
关于黑胡桃木魔杖:
“不像一般的胡桃木魔杖那么常见,黑胡桃木魔杖一般寻找拥有敏锐直觉和洞察力的主人。黑胡桃木看起来很美观,但却不容易掌控。它有一个明显的怪癖,那就是它不能正常地协调内部矛盾,如果它的主人自欺欺人的话,它的威力就会大幅降低。
如果巫师不能或不愿诚实地面对自己或他人,那么黑胡桃木魔杖往往就不能充分履行它的职责。要想恢复它的魔力,就必须为它找到一个新的主人。不过,若辅以一个真诚、有自知之明的主人,它将会成为所有魔杖中最为忠诚、令人影响深刻的一种,并且在所有种类的魔咒上都具有特殊的天赋。”
摘自哈利波特维基。
P.S.小凤凰的魔杖不是哈利的魔杖,也对他没有影响。
莫墨斯,古罗马神话的嘲讽与指摘之神。
鉴于旧版曾经引起的误解:阿尔的名字来自英国史里第一次完成统一的古代国王阿尔弗雷德。本文除HP没综任何作品。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序曲·CHAPTER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