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阁楼怪物

可能是从来没躺过这样柔软的床,她意外地睡了个好觉。翌日清晨的暖阳透过窗户抚摸上她的脸颊,她才渐渐醒转过来。

福莉特很反常地在斯嘉丽醒来后才睁开眼睛。她说昨晚阁楼总是传来古怪的动静,像是有人在乱扔东西。她几番想要上去查看,但又怕把斯嘉丽一个人留在这里会有什么危险,于是没有轻举妄动。不过话又说回来,就算没有斯嘉丽,真叫她自己上去,她估计也是没有那个胆量的。

她们决定一起到阁楼顶看看。

温热的体温给予了彼此勇气,她们向阁楼走去,台阶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

斯嘉丽能听见福莉特所描述的声音了。有什么人——也可能不是人,在发出难听的呻吟声。

“会不会是有人受伤了,在阁楼上没法下来?”福莉特低声对斯嘉丽说。

斯嘉丽沉默着没有回应。在她们的鞋子踩到阁楼平地的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与卧室不同,阁楼几乎是一片昏黑,窗子被木板糊住了,只留下了一点孔隙,光就从那儿钻进来,在地面留下几条长长的金线。阁楼上堆积着很多陈年旧物,几个木箱堆放在一起,旁边还有一些空酒桶。

斯嘉丽抬起头,头顶的蛛网在那一点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但奇怪的是,她在这里没有看到一只蜘蛛。她又往里走了几步,想要看看那些木箱子。视野随着她的前行而扩张,她瞥见那堆木箱中间有一个黑影。还没等她看仔细,那个黑影站了起来。但那不像是人——斯嘉丽原以为那是个人,可在它站起来的刹那间她就意识到了不对,因为那个东西的四肢比人类要长,躯干佝偻着,姿态诡异。下一刻,它猛扑过来,一双没有瞳仁的眼睛和尖利的獠牙清晰地映在斯嘉丽的眸子里,她惊恐万分地后退,退到了福莉特的身上,两个人抱在一起向后跌倒,斯嘉丽只觉得背后一空,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快!快跑!”福莉特一骨碌爬起来。活命要紧,包裹她也不打算回去拿了,她抓起斯嘉丽的胳膊就要带她离开这个鬼地方。

可就当她们狂奔到门口,斯嘉丽忽然停住了。她发现那个怪物并没有追过来,它甚至没有下一层台阶,就这样缩回去了。她的心脏怦怦直跳,还没有从刚刚的惊吓中缓过来,但她挣开了福莉特的手,迈开步子重新试探着往楼梯上走。

“斯嘉丽!”福莉特尽可能地压低声音,她不知道斯嘉丽到底想做什么,“你不要命了?”

任凭她如何呼唤,斯嘉丽头都不回地向上爬,像是中了邪似的——福莉特的冷汗直往外冒,她的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比如斯嘉丽被恶魔附体了。福莉特的理智将她向门外推,但她的情感叫她不要抛下斯嘉丽。最终,她一咬牙,跟在了斯嘉丽身后。但她不敢离得太近,就这样隔着数英尺远的距离缓缓跟随着。

斯嘉丽重新踏上了阁楼的平地。福莉特在她身后也蓦地顿住了,仰着头紧张地盯着她的背影。良久,斯嘉丽突然转过身,开始快步下楼,看上去像是向着福莉特冲过来——这可把福莉特吓坏了,她倒退几步磕磕绊绊地跑下楼梯想要逃离,结果斯嘉丽与她擦身而过,先行打开门从宅子里出去了。

福莉特紧随其后,她敲打着自己的胸口,希望心跳能平缓下来:“你在做什么?”

斯嘉丽还是没有理睬她。她弓着身子,仔细地观察着灌木丛。她伸出手,对着前面的空气一抓,虚握着的手掌心里便有了一只十字园蛛。斯嘉丽带着那只蜘蛛折返回去,把福莉特遛得团团转。

“福莉特,上来吧,它不会攻击人的!”斯嘉丽在阁楼顶喊。

福莉特迟疑着走上去,她看见斯嘉丽蹲在那里,把手里的蜘蛛放在了地上。来到新环境的蜘蛛迷茫地乱转,下一刻,阁楼的怪物迅捷地伸出长臂,把它捞进了嘴巴。

福莉特壮着胆子蹑手蹑脚地靠近过来,她狐疑地看向斯嘉丽:“你怎么——”

“先前来到这里的流民,估计就是看到它才吓成了那样,可不提后来染的瘟疫,他毫发无伤地从这里跑了出去,把‘闹鬼’的消息通知给了其他人。而我们来的时候也是一样,它吓到了我,却并没有攻击我。”斯嘉丽指向头顶空荡荡的蛛网,“刚来的时候我就发现,这儿虽然有蛛网,但蜘蛛都莫名地凭空消失了。窗户是封住的,那么大概率就是被捕食了。”

福莉特与斯嘉丽对视几秒,她们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欣喜的光芒。

如果不出意外,她们可以一直住在这里了。

时日转瞬而逝,哪怕外面烈日焚烤,博蒙老宅里还是一如既往的冷,两个活人居住进来也没有给这座宅邸增加什么生气。人走到哪,宅子里的寒风就阴魂不散地跟到哪,福莉特愈发觉得这个地方诡异。阁楼顶那个真实的怪物没有伤害到她,这些虚无的风反倒像是伤害到了她,她每日清晨一睁眼就是祈祷,夜晚闭目前还是祈祷。日复一日的自我反省使福莉特快要神经衰弱,她频繁地去教堂向神父告解,请求神不要降下惩罚于她,她会尽她所能赎罪。

“我撒了谎……我离开了本不该离开的地方,因为我的胆小怯懦……”

修士司铎亨利·得斐尔身着圣洁的白衣,慈悲的蓝眼睛像平静的深潭,斯嘉丽觉得自己的灵魂被洗涤了。她生涩地跟着福莉特念了十遍圣母经。

自从马尔福庄园出逃以来,斯嘉丽都没有询问福莉特她父亲和哥哥的去向。她没亲眼见着他们的尸体,但她心里清楚他们已经死去。至于死去的原因,她想,应该不是瘟疫,不然马尔福也不会用戴夫的尸体来糊弄她们,但她不愿再细想,毕竟眼下的生活过于充实。解决了住宿问题,她们的经济条件也并没能好起来,省下来的那点钱几乎都被福莉特用来买蜡烛献给圣母和参加教堂的慈善活动了。

秋日的习习凉风穿行过索尔兹伯里的大街小巷,在给第六个患病之人送过水之后,斯嘉丽向福莉特提议:“我们去救人吧。”

福莉特怔愣几秒,她想起了以斯拉给她的那瓶药剂。她只使用了一滴,剩下的她用不到了,于是当做珍宝似的收了起来。

“生病死去的人越来越多,最专业的医师都救不了人,我们浅薄的医术更是无能为力,但是有人可以。”斯嘉丽说,“这瓶药剂是我们的机遇,我们可以把它变成我们的财富。”

“不、不,斯嘉丽。”福莉特将药剂瓶翻出来,揣在怀里,“是的,我们应该去救人。上帝慷慨地赐予我们生存的甘霖,我们所得并未付出代价,应当将盈余尽数回馈给这片土地而非占为己有。我们获取我们需用的饮食,但不该贪求富足。”

斯嘉丽没有反驳什么,她顺从地戴上了头巾。

那一小瓶药剂实际上救不了几个人,除非她们能准确无误地把每一滴都用在刚出现症状的人身上——最初福莉特和斯嘉丽就是这么打算的,把它的作用最大化,尽可能救更多的人,但后来,她们发现真正做到这件事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

亚塔夫妇不幸被疫病困在了旅馆,已经开始剧烈咳嗽,如今除了福莉特和斯嘉丽,没有人来看护他们。谁都害怕染上可怕的不治之症,哪怕做好了防护措施——毕竟就算是再厚的布料也有孔隙。

热尔梅娜·亚塔热泪盈眶地拉过福莉特的手臂,颤巍巍地往她手里塞了一张折起来的纸和一先令。

“疫病使我们无法归乡,我们的旅途就要在此处终止……在我们死后,拜托你请神父做安魂弥撒,为我们的灵魂代祷,我们会在炼狱反省一生之罪,求神明能削减我们受苦的时间……”

两个忠实的信徒紧紧握着彼此的手,热尔梅娜滚烫的体温一波一波地冲击着福莉特内心脆弱的壁垒,最终那滚滚浪潮汹涌着冲垮了它,顺势而上,从她的眼角溢出了水花。

福莉特把纸和一先令塞了回去。她背过身,倒了两碗温水,最后半瓶药剂一下子就清空了,那一抹银色很快在水中消融,她将水端给亚塔夫妇。

“先别想那么多,喝点水吧。”

离开后的福莉特盯着手里空荡荡的小瓶子,神色茫然。

“神父,求你怜悯我。上帝赐予了我礼物,我却挥霍了它。”福莉特对倾听的得斐尔说,“可有件事我做了是错,不做也是错。”

斯嘉丽远远地望着,她没有跟随过去,她不知道该求神父赦免她什么。

福莉特是个矛盾的人,斯嘉丽如此认为。人总会面临无数的选择,可呈现出来的选项很多时候并没有所谓的正确答案,它只是叫人询问自己的内心,愿意舍弃多少去获得。而若想不清这一点,不论如何选择都是罪过。斯嘉丽只希望上帝能宽恕她心里对福莉特频繁参加教会活动之行为的责怪,因为她们还没在索尔兹伯里住满一年,每一个路过的人都使她警惕,而福莉特冒着会被马尔福的人发现的风险,也要去做这些对她们的生存没有丝毫帮助的事。

终于在十二月末的一个傍晚,斯嘉丽的担忧应验了。

巡夜人和治安官闯入了宅邸,马尔福派了个见过她们的羊毛商人来指认她们,欲将她们抓捕回去。

趁着福莉特挣扎的间隙,斯嘉丽像一条光滑的泥鳅从巡夜人的臂弯下钻过,她向楼梯跑去,扶着扶手对着他们大喊:“我们的包裹在上面,那里有我们的全部家当,请允许我们先去拿取,或许可以抵一部分罚金,然后我们会跟你们走!”

治安官将福莉特向前推了一把,她马上跑上楼梯,拉近了和斯嘉丽的距离。三个人紧紧地跟在福莉特和斯嘉丽身后,一个挨一个地走向阁楼。

斯嘉丽见所有人都跟着她一起上来了,她深吸一口气,使劲地拍了拍手。福莉特反应迅速地挣脱了治安官,迈出一大步来到斯嘉丽身边,紧接着,躲藏在角落的阁楼怪物凶恶地冲向了三个并排而立的陌生来人。

三人的脸色顷刻间变得比冬日的雪还要惨白,前来指认她们的羊毛商人像一只哨子,尖细的叫声差点刺穿斯嘉丽的耳膜,下一秒,三个人齐刷刷地眼睛一翻,身体失去了平衡,朝着地面倒去。

正当斯嘉丽疑惑怪物的威慑力竟如此之强时,随着三个直立着的身躯倒下,另一个人影自他们身后显现出来。

“好久不见,斯嘉丽。”温德林狡黠地笑着,手里的木棍在半空中划了个流畅的弧度,她短暂地浅屈一下膝,行了个见面礼,“若不是一路跟着这几个麻瓜,我还真找不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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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P]仲夏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