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不要走

雷古勒斯站起身来,感到全身力量前所未有的充沛,也前所未有地虚弱。他明白这只是回光返照。

他在贝丝脚边蹲下身来,处理她的伤口。

“这里沾到泥土了。不处理干净的话会发烧。”

贝丝看着他垂着眼,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用清泉如水一点一点细致地拭去她伤周的血污。

“脚踝肿起来的话,要用冷水敷。不要用热水。枕头垫高一点,比心脏高。”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不看她,只看伤口。好像这些话是说给伤口听的。

最后一道银光亮起,伤口愈合,留下淡粉色的新肉。他停了一下,手指很轻地碰了碰那里,像碰一个刚做完的梦。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往洞口走。

贝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有种预感,雷古勒斯走出石洞就再也不会回来。她用力拉住雷古勒斯。

“不要走,不要走出去。”

他没有马上挣开。

洞外的光切进来,把他俩分在明暗两边。

她的血从新合的伤口里渗出来,他的血不知道从哪里流出来,混在一起,看不出是谁的。

小时候爸爸教过一个词,相濡以沫。

她说有点恶心,两条鱼用口水帮助彼此活下来。如果是相濡以血的话。倒有点中世纪的哥特浪漫。

现在不是口水,是血。但还是一样恶心。

他们都在流血,不分彼此地流淌着。

一点也不浪漫。

他没有回答,只是慢慢地,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雷古勒斯还在往前走。

“你再走一步,”贝丝听见自己的声音就要裂开,像干燥的河床,“我们就分手,就彻底结束。”

她从来都是默默地流泪,轻轻地浅笑,从未如此失态过,从未在人前发怒过,此刻确实满面怒容。

“统统石化。”

她不能动了。

眼泪停在眼眶里,胀胀的。

雷古勒斯没有回头。

“记得让你的巫师朋友带你去圣芒戈医院,速速愈合只能暂时缓解,没办法让你完全恢复。”

然后他趴在地上,爬了出去。姿态无比滑稽。

动作很难看,像动物,或者很小的孩子。

贝丝完全气笑了。不让你走你就爬是吧。

你不能走,我不允许你出去。但她张不开口,只能不断流泪。

泪水比外面的雨水还湍急,汨汨流下。

“我很感谢你,贝丝,我亲爱的贝丝。还记得幽灵战争实验吗?”

“复述故事的时候,每个人都会忘记这一点那一点的细节,最后只记得那个人死了,你们麻瓜称之为记忆的主动建构。”他咳了一下,有血从嘴角流出来。

你到底要说什么?贝丝什么话也说不了,眼睛用力地瞪着他。

雷古勒斯粲然一笑,就像他从前留给贝丝的每一个笑容一样。

“我抛弃过记忆,本不该未经许可滥改你的记忆。但是……但是……”他又咳,更多的血,“但我不想你记得这些。不管是巫师的战争,还是我的死亡,都不要记得。”

他低声念了什么,像诗,又像摇篮曲,趴在地上举起手指,指尖发出白色的光。

“一忘皆——”

红光闪过,切断了雷古勒斯的手指,也切断了咒语。

彼得站在洞口,大笑着鼓掌。

“真是一场精彩的苦情戏,布莱克。但是,她的记忆可不能被你消除,不然我要怎么找到你们偷走的挂坠盒呢?”

“你不会有这个机会的,小矮星.彼得。”

雷古勒斯撑起身,拍去膝上的泥土与草屑,姿态重新恢复挺拔,甚至恢复了那种与生俱来的优雅。他最后看了一眼天空,云朵虚浮,树叶在风里翻飞。他只可惜遗忘咒没能成功。

他往前走,姿态优雅。

好像前面不是彼得,是贝丝的学校走廊,是家里的楼梯,是任何一个普通的地方。

一如当年独自走向黑漆漆的湖心岛,仰头饮下那杯烧灼灵魂的毒药。对于赴死,他很熟练。

像飞鸟收拢翅膀,投向等待已久的深谷。

我要行一段长路。

去阿瓦隆的深谷。

那里永无冰雹,或雨,或雪。

那里风吹也无声。

倦鸟盘旋着,投向森林深深处。

[恩巴巴被砍倒在地]

[两比尔远杉树的飒飒声响都能传到耳边]

[把森林的一切邪恶都打翻]

赫敏很擅长石化咒,她告诉过贝丝,统统石化只是暂时性束缚咒,持续时间到、施咒者主动撤销或失去施法维持的魔力,如施咒者死亡,都会自动解除。

贝丝能动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出来了。

她情愿相信这是持续时间到,而非第二种情况。

走出石洞,外面只有彼得的尸体。贝丝跪倒在地,哭到咳嗽,咳到几欲吐出来,吐出血,吐出嗓子眼,吐出肝脏,吐出心。

朋友们醒来没有看见贝丝,满森林的寻找她。找到她时,贝丝已昏倒在血泊里,身下是一只老鼠的尸体。

他们担心贝丝被畜生的血感染上鼠疫,慌张地赶快拨打医院的电话。

医院检查,对她的情况很是不解。那么多血,身体内部肝脏都错位了,却找不到任何伤口。诊断书上只留下虚弱的体征数据。

躺在病床上的贝丝一言不发,只有眼泪自顾自地流,像井底渗出的,永不干涸的寒泉。

讨厌妈妈,讨厌爸爸,讨厌雷古勒斯。

再讨厌她也说不出恨这个字来。恨太用力了,她只剩一点点讨厌的力气。

讨厌妈妈小时候不陪伴自己,现在反倒要当个好妈妈。

讨厌爸爸小时候一会表现得通情达理一会又严厉可怖,忽好又忽坏,长大后又远离了她。

讨厌雷古勒斯,讨厌雷古勒斯看见了全部的她,然后走掉了。

父母冲进病房时,看见的正是嚎啕大哭的贝丝。

吉尔伽在恩奇都的尸身旁守了七天七夜,直到一条蛆虫从尸体鼻孔爬出,他才终于承认死亡夺走了挚友。

贝丝觉得自己在这一点上比吉尔伽要强。雷古勒斯消失得干干净净,没有尸体,没有蛆虫,没有任何痕迹。

可她知道,他死了,彻底地、无法辩驳地死了。

仇恨是悲伤的解药,是唯一可以安抚情绪的东西。它不脆弱,不拖泥带水,不卑躬屈膝。

贝丝把一切都归于那个该死的企图骗过死神的汤姆里德尔。仇恨这个从未见过的,只存在概念里的反派,要比痛苦容易得多。

但这无济于事。赫敏带她去圣芒戈医院接受治疗,告诉她一切都会结束,他们会让黑魔王消失的。

如果想要继续活下去,就必须面对。

这是雷古勒斯教她的。

她必须面对雷古勒斯再一次死去这个事实。然后等待时间慢慢淡忘。爸爸妈妈都选择拥抱她,雷古勒斯会不会也回来?他复活过一次,不是吗?

赫敏坐在床边,紧握她的手。

在他们的战争中,有太多太多的牺牲。

只能相信,死亡只是穿越世界,像朋友远渡重洋。他们仍活在我们心里。

因为必须这样,爱和生命才能继续。在这面神圣的镜子里,我们还能相望,自由交谈,坦诚而纯真。即便走向死亡,也会因这份不灭而永存。

也许吧。贝丝苦笑一声回应。

时间会慢慢来。或者不来。她都会等下去。

窗外天阴阴的,可能又快下雨了。

她等待着,她很擅长等待,会一直等待下去。她可以等很久,像石缝里等一滴雨的苔藓。

只是,神勇如吉尔伽,也没能找回复活恩奇都的灵草。

等待有时候,就只是等待而已。

得益于雷古勒斯的及时处理,得益于麻瓜医师的照顾,也得益于圣芒戈医院的精心治疗,贝丝尽管被钻心咒折磨过也没留下任何伤口疼痛。日子回到轨道上,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她在房里继续写《吉尔伽美什》的读书报告。读到恩奇都死后,吉尔伽美什说:“我的兄弟,你已变成黑暗。我们一同翻山越岭,如今,我该独自徘徊。”

窗外家门口的大榕树依旧迎风崭崭,风经过时,树叶的响声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更沉一些,沙沙的,像很多页羊皮纸被同时轻轻翻动。

她曾向那棵树许下一个愿望。从此,雷古勒斯在她的世界里降临。

现在她照旧许愿,每日都在许愿。向这棵树祈祷,向上帝祈祷,向梅林祈祷,向一切她所知的神灵祈祷。

开学后,亚历克斯在市里的游泳比赛拿了金牌,准备用这个奖去申请大学。就来请贝丝帮忙看看他的文书要怎么修改。他们坐在榆树下喝茶讨论。

“你最近,还好吗?”亚历克斯小心翼翼地问,眼睛看着树冠间隙的天空。

“我很好。”

“你要不要和我申请同一所学校?阿曼达申请了这附近的另一所学校。去了大学,我们几个要是还在一起就好了。”

“我原本的计划就是你这所学校。”

“太好了。”

“这是什么树?”亚历克斯忽然说,目光落在粗壮的树干上。

“一棵老榕树,很多年了。”

“它应该被移栽过。看根部的土和周围地面的颜色,接缝不太一样。移过来的时间,不会超过十年。”

贝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树根处,土壤的确有细微的色差,像一块愈合得不算太好的皮肤。

好像真是这样。

亚历克斯站起来,拍拍衣角下摆沾上的草屑,“也许是为了城市规划,或者原来的地方容不下它了。”他低头看贝丝,“我下周再来,给你带点我奶奶做的蜂蜜茶,好好休息,你脸色不太好。”

他离开后,贝丝一个人坐在树下。她把手指重新贴在那片颜色不一样的土壤上。

她用额头抵在粗糙的树皮上,闭上眼睛,决定去市政厅查一下这棵树。

树洞深处,好像有很轻很轻的回声。

但她什么也没听见。只有风,一直吹。

文中【 】内标注内容为《吉尔伽美什》原文。

本章原文第五块泥板相关内容残缺,以下附原内容:

森林的守护人恩巴巴[ ]在地面,

两比尔远杉树的飒飒声响都能传到耳边。

同他一起,恩奇都[ ]打翻,

把森林[ ],杉树的【 】

恩奇[ ]森林的[ ]打翻。

[他的话]语连沙利阿和拉伯南[的山都震颤了,[而今]山也[恢复了]平静,所有的山峦[ ]都[恢复得]万籁寂然。

他[把]杉树的[ ]打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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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不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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